国营饭店的招牌在灰扑扑的街面上格外显眼。
景枝意走进去,里面还算干净,只摆着几张木头桌子。
因为已经过了饭点,所以现在人不算多。
她找了个靠窗的清净位置坐下,服务员是个扎着俩辫子的年轻姑娘,拿着个油腻腻的小本子走过来,语气平平:“吃啥?”
景枝意扫了一眼墙上用粉笔写着菜单的小黑板,根本没看价格,开口就报。
“一份红烧肉,一份熘肉段,一份香菇笋片,再来个软炸大虾。”
声音清脆,点得那叫一个流畅自然,仿佛点的是自家后厨。
服务员拿着笔的手顿住了,诧异地抬头看她。
眼前这女同志长得跟画报上的人似的,穿得也干干净净,看着身材倒是纤细,但一口气点四个大菜?还都是荤菜?这可不是小数目!
“同、同志,你一个人?”服务员忍不住确认。
“嗯。”景枝意点点头,从随身的小布包里掏出钱和粮票,放在桌上,“麻烦快一点,饿了。”
服务员看了看那叠得整整齐齐的钱票,又看了看景枝意那张没什么表情却自带一种“我不差钱”气场的脸,咽了口唾沫,没再多说,记下单子收了钱票,转身朝后厨窗口喊。
“红烧肉熘肉段香菇笋片软炸大虾各一份!三号桌!”
这嗓门不小,引得旁边零散几桌客人都朝景枝意这边侧目。
好家伙,一个姑娘家家的点四个大菜,还都是硬菜,这得花多少钱?
这女同志什么来头?看着娇娇弱弱的,胃口这么大??
景枝意对周遭的目光视若无睹,安静地坐着,心里却在盘算待会儿去供销社买点什么。
给大队长送烟酒?太俗。
送点心糖果?好像又不够分量……
最好是实用又不扎眼的东西。
原主带下乡的钱和票,厚厚一沓,足足两千块现金和各种票证,这在这个年代绝对是笔惊人的巨款。
这当然不是那个被继母哄得团团转的渣爹给的,是原主亲妈在世时,用外祖家留下的底子,偷偷给女儿攒下的嫁妆和保命钱,只有原主自己能动用。
虽然被许小梦那个“好闺蜜”前后坑走不少,但剩下的也还有小一千,足够景枝意在这个时代过得相当滋润了。
菜上得不算快,但香味飘出来的时候,景枝意觉得等待都是值得的。
红烧肉油亮诱人,熘肉段外酥里嫩,香菇笋片清爽鲜美,软炸大虾金黄酥脆。
味道虽然比不上前世家里聘请的米其林大厨,但胜在用料实在,火候到位,国营饭店大锅菜的粗犷香气,反而别有一番风味。
景枝意拿起筷子,动作依然优雅,但速度明显比平时快了些。
她是真的饿了,也顾不上什么大小姐每餐只吃七分饱的规矩了,先填饱肚子再说。
……
与此同时,国营饭店油腻腻、烟气缭绕的后厨里,气氛却有些紧绷。
江野穿着一身打着补丁但洗得干净的旧褂子,脚上一双磨得发白的解放鞋,沉默地站在堆放食材的角落。
他面前的地上放着两个湿漉漉的大竹筐,里面是几十条还在蹦跶的鲜鱼,大的有手臂长,小的也有巴掌大,鳞片在昏暗的灯光下闪着银光。
旁边站着个穿着厨师服、膀大腰圆的中年厨子,是饭店的掌勺之一,姓刘。
还有一个看起来比江野小几岁、皮肤黝黑、一脸愤愤不平的年轻小伙子,叫徐盛南,是江野在村里为数不多还能说上几句话的朋友。
刘厨子数完手里的毛票,皱着一张油乎乎的脸,语气带着施舍般的倨傲。
“喏,总共五块八毛二,点点。”
徐盛南一听就急了,往前一步。
“这不对吧刘师傅,咱不是说好了吗?这么大的鱼,”他指着筐里最大那几条。
“一毛钱一条,小一点的七分钱一条,我们这儿大少说也有二十条,小的更多,怎么算也不止这个数!这少了快三块钱呢!”
刘厨子眼皮都没抬,用油腻的抹布擦了擦手,慢悠悠道。
“你也说了,那是说‘好’了,现在行情变了,这鱼啊,就只值这个价,再说了,”他抬眼,瞥了一眼一直沉默不语的江野,语气更加轻蔑。
“你去这镇上打听打听,除了我这儿,谁还敢收你江野的鱼?成分摆在那儿,我能给你钱,已经是冒着风险照顾你了,懂不懂?”
这话像针一样,扎在江野心上。
他垂在身侧的手握紧了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手背上青筋隐现。
可他低着头,浓密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依旧没吭声。
他何尝不知道去黑市卖能多卖些钱?
黑市价格起码能高出一半。
可他不敢。
家里有年迈的奶奶,弟弟还小,妹妹在生病,他要是因为投机倒把被抓进去,这个家就真的塌了,一点指望都没有了。
他只能忍,只能接受这种明晃晃的盘剥。
刘厨子见他不说话,以为他服软了,更加得意,下巴朝前厅方向扬了扬,声音带着一种恶意的对比。
“看见没?外头坐着的那个女同志,长得跟仙女儿似的那个,人家随随便便一顿午饭,点的四个菜,花的钱比你这一筐鱼还多。
人那才叫吃饭,你这叫什么?糊口都难,穷成这样了,还挑三拣四,有钱收就不错了,知足吧!”
江野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
他其实早就看到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