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后厨通向大堂的那个小窗口,他刚才搬鱼筐的时候,无意中瞥见了那个坐在窗边的纤细身影。
阳光透过玻璃照在她身上,她正小口吃着东西,侧脸安静美好得与这嘈杂油腻的环境格格不入,就像一幅被错误悬挂在厨房的仕女图。
他认得她,景枝意。
昨天从河里捞起来的那个“麻烦”。
他更知道他们之间的差距,云泥之别。
她是城里来的娇贵知青,哪怕落了难,一顿饭也能轻松吃掉他辛苦几天、忍气吞声才能换来的钱。
而他,是人人避之不及的黑五类,狗崽子,连卖鱼都要被克扣,为了几毛钱忍气吞声。
一股难以言喻的自卑和某种尖锐的刺痛感,悄然蔓上心头。
他握紧的拳头,慢慢松开了,不是释然,而是一种认命般的无力。
刘厨子把钱塞到江野手里,不耐烦地挥手。
“行了行了,赶紧拿着钱走人,别挡着地方,下次有货早点送来,要是再这么少,价钱还得降!”
江野默默接过那叠皱巴巴、沾着油腥味的毛票,没数,直接塞进怀里最里面的口袋。
然后弯腰,沉默地提起两个空竹筐,转身就往外走。
背影挺直,却透着一股沉重的孤寂。
徐盛南赶紧跟上,路过小窗口时,他也看到了外面正在优雅擦嘴的景枝意,又看看前面江野异常沉默的背影,心里咯噔一下。
自从昨天江野救了落水的景枝意后,村子里关于两人的议论就没少过。
说什么江野这狗崽子怕不是早就瞧上景知情这朵娇花了。
不然向来对人爱搭不理的江野,怎么会跳水去救景枝意,这说不通啊!
当然,更多的猜测还是指向江野救景枝意是另有所图。
听说这景知青家里可有钱了……
不管是哪种,都不是徐盛南希望发生的场景。
他快走几步追上江野,压低声音,带着几分担忧和提醒:“野哥,你,你刚才看外面了?”
江野脚步没停,也没回答。
徐盛南更急了,声音压得更低,语速飞快。
“野哥,我可提醒你啊,那位景知青跟咱们可不是一路人,你看看她那做派,那花钱的架势,那是咱们能想的吗?你千万别犯糊涂!
这种人,咱们沾不起,也养不起,你看许少华那小子,看着斯文,实际上精着呢,不也没真把她当回事?咱们这种成分,过好自己的日子就不错了,别的,想都别想!”
江野的脚步终于微微一顿。
他侧过头,黑沉的眼眸看了徐盛南一眼,那眼神深不见底,什么情绪也看不清。
然后,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加快脚步,走出了国营饭店油腻的后门,融入了外面嘈杂的市井街道。
徐盛南看着他的背影,叹了口气。
他知道江野心里苦,可有些鸿沟,不是光靠一个人闷头硬扛就能跨过去的。
那位景知青,美则美矣,却是他们这种人连仰望都觉得奢侈的、长在云端的花。
而此时,前厅窗边,景枝意终于满足地放下了筷子。
四个菜,她自然吃不完,但每样都尝了不少,剩下的她用油纸包好,准备带回去晚上热热再吃。
刚站起身,她似乎感应到什么,下意识地朝通往后厨的那个方向看了一眼。
只看到一个高大沉默的背影,一闪而过,消失在门后。
那是,江野?
景枝意微微蹙眉。
他怎么会在这里?看着像是从后厨出来的?来卖东西?还是……
她没多想,付了钱,拎着打包好的剩菜和自己的小布包,离开了国营饭店。
当务之急,是去供销社,搞定给大队长的“敲门砖”。
……
景枝意从供销社出来的时候,手里拎着的东西着实不少。
两条大前门香烟,一瓶本地特产的高粱酒……两包桃酥,还有一小包水果糖。
这些花了她将近十块钱,心疼倒不至于,就是觉得这钱花得有点憋屈。
要不是为了摆脱那该死的割麦子地狱,她才懒得费这个心思。
眼看快到下午上工时间了,景枝意可不想再因为迟到早退、劳动态度不端正这种理由被谢德全那个黑脸门神逮住,再开一次田间批斗会。
她赶紧加快脚步,提着大包小包,尽量维持着体面,朝知青点的方向小跑起来。
路上难免遇到刚从田里回来或者正准备去上工的村民。
看到景枝意这副满载而归的样子,不少人脸上又露出了那种熟悉的、混合着鄙夷和看热闹的神情。
“哟,瞧见没,景知青这是刚打镇上回来,又买了这么多东西?”
“啧啧,听说许少华知青今儿个回来了,这怕是专门去镇上置办东西讨好人家去了吧?”
“一听说人回来就屁颠屁颠赶着去献殷勤,真是没眼看。”
“败家娘们儿,谁家要是娶了她,那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了,金山银山也得被她搬空!”
“可不是嘛,许知青哪能看上她这种光会花钱不会干活的?也就她自己还做着白日梦呢!”
……
议论声不大不小,正好能飘进景枝意耳朵里。
她脚步没停,心里却冷笑一声。
这群人,想象力还挺丰富。
许少华?他也配让她专门去买东西讨好?真是笑话。
眼看着知青点那几间破泥房就在眼前了,景枝意松了口气,准备先把东西放回屋里,再去找大队长。
然而,就在她即将踏进院门的前一秒,一道身影斜刺里闪了出来,恰好挡在了她面前。
来人穿着件半新的白衬衫,领口扣得一丝不苟,下身是熨烫得笔直的深色裤子,头发梳得油光水滑,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边眼镜。
正是刚刚回村的许少华。
他看到景枝意,先是习惯性地皱了皱眉,目光落在她手里提得满满当当的网兜和纸包上,看到那显眼的香烟和酒,眼底迅速掠过一丝贪婪,但随即就被更浓的鄙夷和不耐烦所取代。
他推了推眼镜,刻意挺直了那并不算宽阔的胸膛,用一种居高临下、带着明显厌烦和优越感的语气开口道。
“景枝意,我跟你说过多少遍了?不管你做什么,买多少东西,在我面前怎么表现,我都不会喜欢你的!请你自重,不要再搞这些无聊的把戏来纠缠我了!我们之间是不可能的,你死了这条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