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少华,你说这话,自己信吗?”
景枝意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像小锤子敲在许少华心上。
“脚踏实地?好好锻炼?那你这身上穿的,嘴里吃的,手里用的,有多少是你自己脚踏实地赚来的?”
她目光如扫描仪一样,从头到脚扫视着许少华。
“你这件白衬衫,沪上华光牌的,两块五一件,是我今年开春的时候送给你的;你这裤子,前进布料,是我给的布票你去扯的布;你脸上这副新换的眼镜腿,是我上月寄钱让你去县里配的…
哦,对了,还有你箱子里那双崭新的解放鞋,你抽屉里藏着的大生产香烟,你上次去公社开会回来偷偷加餐吃的卤猪蹄…”
景枝意每说一样,许少华的脸就白一分,到最后,已经惨白如纸,额头上沁出了细密的冷汗。
他惊恐地看着景枝意,像是第一次真正认识她。
她怎么记得这么清楚?!
“需要我继续帮你回忆一下吗?”
景枝意语气轻松,仿佛在谈论天气。
“从去年下乡到现在,你从我这里前前后后借走,或者接收的,包括但不限于,现金总计八十七块五毛三分,全国粮票五十六斤,布票十八尺,工业券若干,以及各种点心、罐头、肉食……
零零总总加起来,按市价算,怎么也超过一百五十块了吧?”
这也多亏了许少华那一点不值钱的自尊心。
有几回找原主拿钱被其他知青看到,为了不被人说闲话,硬生生将白嫖说成了借钱。
还故作正经的非要写借条给原主。
当然,这也是吃定了原主后期肯定不会找他还钱。
但现在不一样,她可不是那个傻乎乎的恋爱脑景枝意了。
许少华腿都软了,后背发凉。
他以前只当景枝意人傻钱多,对她送来的东西心安理得地收下,甚至私下还跟人炫耀自己有本事让女人倒贴,从未想过她会算账。
更没想过她会当着面,一笔一笔算得这么清楚!
“你、你胡说,哪有那么多,都是你自愿送的!”许少华声音发虚,强撑着狡辩。
“哦?自愿?”景枝意笑了,那笑容甜美却毫无温度。
“那我怎么记得,每次都是你说最近手头紧,家里需要,想去学习开会没件像样衣服,眼镜坏了看不清影响劳动……我才自愿帮助革命战友的呢?
许少华同志,利用女同志的好感和同情,占尽便宜,转过头来又嫌弃人家虚荣娇气,你这算盘打得,我在镇上供销社都听见响了。”
“你血口喷人,我没有!”许少华急了,声音都尖了,“那些都是你硬塞给我的,是你想用这些东西绑住我,是你不怀好意!”
“是吗?”景枝意点点头,一副很好说话的样子,“那这样吧,既然是我硬塞,不怀好意,那你把东西都还给我,咱们两清,也省得我总纠缠你,让你烦心,怎么样?”
还?怎么还?
钱早就被他寄回家或者自己花掉了,东西也用了吃了,有些甚至被他拿去送人情或者换东西了。
许少华冷汗涔涔,嘴唇哆嗦着,半天憋出一句:“我,我现在没钱……”
“没钱啊?”景枝意似乎早就料到,她晃了晃手里给大队长买的烟酒,叹了口气,语气遗憾。
“那可就难办了,我这人吧,以前是傻,觉得感情不能用钱衡量,但现在落水醒过来,脑子里的水好像倒干净了,突然就觉得,亲兄弟还得明算账呢,何况咱们这普通的革命战友关系?”
她看着许少华惨白的脸,慢悠悠地补充道:“这样吧,我给你两个选择。第一,按照我刚才算的账,一百五十块,看在以往战友情分上,我给你打个折,一百四十九块九毛九,三天内还清,现金、粮票、实物折价都行。”
神**的一百四十九块九毛九!这和一百五十块有什么区别!
许少华眼前一黑,他全部家当加起来连零头都不够。
“第二嘛,”景枝意语气轻快起来,像是想到了什么好玩的主意。
“要是实在还不上钱,就用工分抵,我算了算,一个壮劳力满工分一天也就一毛多,你嘛,就算你一天一毛吧,一百五十块,也就是……一千五百个工日。
一年算你出工三百天,嗯,差不多五年,这五年里,你每天挣的工分,扣掉你自己的基本口粮,剩下的,全都归我,怎么样,是不是很公平?”
五年白干?许少华差点一口血喷出来。
他现在拿的工分都不够自己吃饱的,还要给景枝意打工还债?
怕等不了五年他就先累死在田里了。
“你这是敲诈!是剥削!”许少华气得浑身发抖。
“敲诈?剥削?”景枝意眨了眨眼,表情更无辜了,“许同志,话可不能乱说,欠债还钱,天经地义,更何况,你这些借据上可写的清清楚楚,还按了手指印呢。
要不,咱们把这事拿到知青大会上,让大家评评理?或者,直接找大队长和支书,让他们看看,咱们红旗村的知青队伍里,是不是存在这种长期占女同志便宜、欠债不还还倒打一耙的不良风气?”
许少华彻底慌了。
这事要是闹大,他的名声就全完了!
别说回城,在知青点都待不下去。
他父亲那点小职位,根本护不住他。
他看着景枝意,此刻她脸上那娇美纯净的笑容,在他眼里不啻于恶魔的微笑。
他终于意识到,眼前这个女人,不再是那个可以随意拿捏、予取予求的傻白甜了。
她变了,变得锐利,精明,且睚眦必报。
“我选第一个,”许少华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瞬间萎靡下去,“三天,我凑钱……”
“很好。”景枝意满意地点点头,从随身的小布包里拿出一个小本子和一支铅笔,刷刷刷写了几行字,然后撕下来,递给许少华。
“口说无凭,立字为据,写明了你欠我景枝意同志一百四十九块九毛九分,于三日内归还,若未及时归还……签字,按手印。”
她变戏法似的又掏出个小印泥盒。
许少华看着那张轻飘飘却重如千斤的纸,手指颤抖着,在景枝意平静却不容置疑的目光下,最终还是屈辱地签上了自己的名字,并按下了鲜红的手印。
景枝意仔细吹干墨迹,小心折好,收进怀里。
然后,她像是才想起手里还提着东西似的,对许少华嫣然一笑。
“那么,许同志,回见,别忘了,三天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