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她便提着给大队长的“敲门砖”,步履轻盈地绕过石化当场的许少华,走进了知青点的院子。
阳光洒在她身上,给她镀上了一层金边,背影窈窕,却仿佛带着小恶魔的翅膀。
许少华呆立在原地,手里仿佛还残留着印泥黏腻的触感,心里一片冰凉。
院子里,隐约传来景枝意哼着不知名小调的轻快声音。
许少华猛地打了个寒颤,第一次觉得,这秋日的夕阳,竟如此冰冷刺骨。
……
约莫是想着自己或许马上就能脱离收麦子的苦海,下午上工的时候,景枝意连呼吸都觉得空气甜了不少。
当然,这也可能是她根本没怎么干的原因。
下午的太阳依旧毒辣,麦浪依旧金黄,镰刀依旧沉得要命。
景枝意本着战略性拖延的原则,割两下,直起腰歇一会儿,看看天边的云,再低头对着麦子发会儿呆,美其名曰是在研究最优收割路径。
效率?那是什么?反正她的“最优路径”就是通往大队长办公室的送礼之路。
正当她第N次直起腰,准备借着擦汗的功夫再欣赏一下远处风景时,一扭头,猝不及防地对上了几双从隔壁麦垄后面冒出来的、乌溜溜的大眼睛。
大眼瞪大眼。
一时间,空气都凝固了,只剩下麦穗被风吹动的沙沙声。
那几个小脑袋迅速缩了回去,隐约还能听到压抑的惊呼和“被发现了!”的低语。
景枝意眨眨眼,觉得自己可能晒出幻觉了。
这麦田里除了虫子、汗水和她的绝望,还能长出小孩?
然而,没过几秒,那几个小脑袋又小心翼翼地探了出来。
一共三个孩子,两个男孩一个女孩,两个男孩看起来都只有八九岁的样子,女孩估计也就四五岁吧。
穿着打补丁但洗得干净的旧衣服,小脸晒得红红的,眼神怯生生的,却又带着一种渴望和机灵劲儿。
为首的是个稍微高一点的男孩,他鼓足勇气,往前挪了一小步,用带着浓重乡音、但努力咬字清晰的普通话问。
“姐姐,你,你需要帮忙吗?”
景枝意:“……?”
嘛?还有这种好事?天上掉馅饼,啊不,掉童工了?
她还没反应过来,那男孩又赶紧补充,声音急切。
“我们帮你收麦子!我们不要钱!”
他顿了顿,眼巴巴地看着景枝意手里拿着的糖纸,咽了口口水,“你,你只要随便给我们点吃的就行了,一点点就行!”
另一个瘦小的男孩也跟着点头,眼神渴望。
最小的那个女孩则躲在高个男孩身后,只露出半张小脸,脸色有点不正常的苍白,但眼睛也是亮晶晶的。
景枝意看着他们,心里大概有了数。
她虽然娇生惯养,但并非不谙世事。
原主的记忆加上她自己的判断,让她很快猜到了这是怎么回事。
每个劳动力分到的活计区域是固定的,工分有上限。
一些家庭劳动力不足,即使干满工分,分到的粮食也不够糊口。
于是,家里半大不小的孩子,在帮自家干完活之后,就会偷偷摸摸跑到知青或者一些劳力弱的人负责的地块,用“帮忙”换取一点点食物。
这在知青刚下乡、普遍手忙脚乱又“财大气粗”的时候,一度是他们最好的“客户”。
后来知青们也学精了,知道粮食金贵,这生意也就淡了。
只是……景枝意有点好奇,他们怎么精准锁定自己的?
她微微弯下腰,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和善些:“你们怎么看出来我需要帮忙的?”
这个问题似乎让几个孩子有点不好意思。
为首的高个男孩挠了挠后脑勺,黑红的脸更红了,他憋了半天,才用蚊子哼哼般的声音,含糊地说。
“因为,因为李婶子她们都说,说姐姐你…嗯…你割麦子像在给麦子梳头,又慢又好看但不顶用…”
景枝意:“……?!”
另一个瘦小男孩大概是怕景枝意生气,赶紧小声找补:“不是不是!张奶奶说,姐姐你看麦子的眼神,像在看一群不听话的、长在地上的金头发外国佬,不是不中用,只是不知道怎么下手……”
景枝意:“……??!!”
金头发外国佬?这比喻……
最小的女孩这时候也细声细气地开口了,声音软糯:“王婆婆说,姐姐你直起腰休息的时间,比弯下腰干活的时间还长,肯定累坏了,需要人帮……”
景枝意:“…………”
她站直身体,面无表情地望向远处田埂上隐约可见的、正在热火朝天干活的婶子们的身影。
很好,非常形象,非常生动。
她割麦子的英姿,已经成了全村婶子们茶余饭后的经典创作素材了是吧?
饶是景枝意脸皮不算薄,此刻耳根也有点发热。
好气,但又莫名有点好笑。
她深吸一口气,决定忽略这些“生动”的评价,把注意力放回眼前这几个小商人身上。
仔细看看,这几个孩子虽然瘦,但眼神干净,手和脸都洗得挺干净,不像那种调皮捣蛋的。
“你们经常这样帮人干活换吃的?”景枝意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