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西斜,将天边染成一片倦怠的橘红,江野才拖着仿佛灌了铅的双腿,从村子西头那片石头地里回来。
浑身骨头都像是被拆开又勉强组装回去,每走一步,酸痛的肌肉都在无声抗议。
掌心昨天被镰刀磨出的水泡早就破了,火辣辣地疼,渗出的血丝混着泥土和汗水,结成了暗色的痂。
他们一家“黑五类”的身份,像一道沉重的枷锁,牢牢钉在红旗村最边缘、最贫瘠的土地上。
那片所谓的地,与其说是田,不如说是乱石岗,夹杂着少许可怜的、板结的黄土。
开垦时,一镐头下去,虎口震得发麻,往往只能刨出几块顽石。
村里没人愿意要这块地,最后自然就分配给了他们江家。
可江野记得,爷爷还在世时,曾是这十里八村有名的善人老爷。
江家的田租收得最低,遇上灾年或者谁家实在过不下去,江爷爷甚至会主动减免,甚至开仓接济。
爷爷常说,守着祖宗田产,不过是替乡亲们暂时保管而已。
可时过境迁,风云变换,渐渐的,“地主”两个字成了原罪。
曾经的善举无人再提,或者干脆被曲解成“收买人心”、“伪善”。
现在的红旗村,肯让他们一家继续住在这祖屋里,在许多人看来已经是天大的恩赐和宽容了。
也因着特殊的身份,江野一天拼死拼活,就算干满了工分,也只能算五分。
这五分换来的粮食,刨去上交的,剩下的那点粗粮,熬成稀粥都盖不住锅底。
江奶奶年纪大了,早年落下的病根,一到阴雨天就疼得下不了炕,平时也只能勉强做点家务。
弟弟江忻书和妹妹江温温都还小。
江温温因为早产,身子骨弱得很,三天两头咳嗽,药罐子几乎没离过火。
镇卫生院大夫开的那些便宜草药,效果微乎其微,但尽管如此,也是一笔不小的开销。
一家四口,所有的重量,所有的指望,都沉甸甸地压在江野这个刚满二十岁的肩膀上。
他像一头被套上重重枷锁、沉默耕地的老牛,不敢停,不能倒。
所以,即便今天中午在国营饭店后厨,被那刘厨子用那种轻蔑的语气恶意压价,少给了将近三块钱。
可那是奶奶半个月的药钱,是弟妹期盼了很久的一点细粮……
他也只能死死攥紧拳头,把涌到喉咙口的血气和愤怒狠狠咽回去,低着头,接过那叠沾着油腥味的、少得可怜的钱。
他们江家,再也经不起任何意外了。
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可能成为压垮这个摇摇欲坠的家的最后一根稻草。
快到家门口时,江野习惯性地放轻了脚步,不想让奶奶和弟妹看到他太过疲惫的样子。
忽然,一阵浓郁的、久违的饭菜香气,混合着柴火烟的气息,从半掩的木板门里飘了出来。
不是往常那种稀薄的、只有几粒米星的粥味,也不是野菜糊糊的清苦气。
这香味里,有实实在在的油荤,有面食发酵后的甜香,甚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勾人馋虫的肉味。
江野脚步一顿,浓黑的眉毛紧紧皱起。
家里哪来的这些东西?
紧接着,屋子里传出弟弟江忻书和妹妹江温温两个小家伙难得雀跃的声音,脆生生的,带着毫不掩饰的欢喜。
“温温你看,白面的,真的是白面包子!”江忻书压低了声音,但依旧兴奋的语调。
“二哥哥,包子好香,还有糖,你看,大白兔的糖纸,真好看……”
江温温的声音细细的,却透着一股小心翼翼的、纯粹的快乐。
“这个最大的包子给奶奶留着,她喝了药嘴里苦。”
“这个看着肉最多的给大哥,大哥干活最累了,这个给你,温温,你身体弱,也得多吃点。”
“我不用,你和奶奶吃,我就喜欢啃窝窝头……”
听着屋里弟妹压低嗓音却充满温情与期待的对话,江野僵立在门口,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又酸又涩,堵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好像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听到过两个小家伙用这样轻快、这样充满希望的语气说话了。
平日里,他们总是懂事得让人心疼,安静地喝粥,安静地帮忙,连生病了都尽量不吭声,怕给他添麻烦。
江野知道,忻书和温温有时候会偷偷跑出去,帮村里一些人家干点零碎活计,换一口吃的。
可奈何他们的身份摆在那边。
尽管只是两个孩子,却也“一视同仁”的早早被贴上了黑五类的标签。
村里人不搭理他们,嫌他们脏,两个孩子就怯怯地站在门口,等人家拿着扫帚出来赶,才连忙低头走开。
这些,他都知道。
他什么都知道,只是没办法。
深吸一口气,他推开了门。
今儿这香气,这对话,像是一个不真实的美梦,突然降临在这个冰冷破败的家里。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昏暗的灶膛火光里,江忻书正踮着脚,小心翼翼地用筷子拨弄着锅里的东西,小脸被热气熏得红扑扑的。
江温温坐在小凳子上,怀里捧着个东西,苍白的脸上带着难得一见的笑意。
“大哥哥!”温温最先发现他,眼睛一下子亮起来,抱着怀里的东西就要起身,“你回来啦!”
忻书也转过头,筷子差点没拿稳,有些紧张又有些期待地看着他。
“大哥哥,你、你饿不饿?锅里热着包子……”
江野没说话。
他看到了灶台上那个豁了口的粗瓷碗,碗里放着两个白胖的、冒着热气的包子,皮薄得能隐约看见里面油润的馅料。
还有江温温怀里小心护着的饭盒。
那是个铝制饭盒,灰扑扑的,边角磕碰得有些变形,盖子上沾着一小块褐色的油渍。
他的目光停在那饭盒上,心里莫名一紧。
“这是,”他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江忻书和江温温对视一眼,江忻书挠了挠后脑勺,有些不好意思地说。
“是、是我们今天帮人干活换的,那个姐姐人可好了,给了我们包子,还给了糖…”
他顿了顿,又小声补充,“还有这个饭盒里的菜,是不小心…”
他说到一半,江温温便把饭盒抱得更紧了些,小声说:“是我不小心,回来的路上,踢到了姐姐放在田埂边的饭盒,盖子开了,洒了一点点汤…”
她抬起头,眼睛有些红,“但是姐姐没生气,还问我有没烫到,然后就把饭盒给我了,说带回家热热还能吃…”
江野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慢慢攥紧。
“什么姐姐?”他问,声音压得很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