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忻书抢着回答:“是知青点的姐姐,长得特别特别好看,像画报上的人一样,就是…”
他挠挠头,努力回忆,“就是村里婶子们说,那个割麦子像在给麦子梳头的姐姐…”
江野的手指微微蜷缩,没有再问。
他知道是谁了。
景枝意。
那个他从河里捞起来的、浑身湿透却依旧像一朵不该落入泥淖的花的女人。
那个在国营饭店窗边,漫不经心点四个大菜、一顿饭吃掉他几天辛苦钱的女人。
那个他原本以为,这辈子都不会有任何交集的女人。
江野沉默地站在那里,灶膛的火光映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明暗交错,看不清表情。
江忻书有些不安地揪着衣角,声音低下去:“大哥,我们是不是不该要人家的东西?要不,要不我现在拿去还给她?”
“是我不该踢翻饭盒,”江温温的眼眶已经红了,小手紧紧攥着饭盒边沿。
“大哥哥别生气,我、我以后再也不去给别人添麻烦了。”
江野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
他想说,这东西不能要。
江家的人,再穷,也不能靠施舍过活。
爷爷在世时开仓济贫,十里八乡谁没受过江家的恩?
可是如今呢?
成分不好,连活着都是错的。
江野张了张嘴。
可他看见江忻书那双充满渴望与不安的眼睛,看见江温温快要掉下来的眼泪,看见她怀里那个边角磕瘪的旧饭盒,看见灶台上那两个白胖的、热腾腾的包子……
忽然,从里屋传来一阵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咳嗽声。
是奶奶。
那咳嗽声苍老、疲惫,像是一盏油快熬干的灯,每一声都撕在江野心口上。
他缓缓垂下了眼睫。
那些已经涌到嘴边的话,最终一个字也没有说出来。
江野沉默地走到灶台边,拿起那个豁了口的粗瓷碗,把包子重新放进锅里,盖上锅盖。
然后转过身,弯下腰,伸出那双粗糙的、布满血泡和老茧的手,轻轻揉了揉江温温细软的头发。
“饭盒给我,我去热。”
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些难以察觉的、压抑过后的沙哑。
江温温愣了愣,随即用力点头,小心翼翼地把饭盒递给他,破涕为笑:“谢谢大哥哥!”
江忻书也松了一口气,忙不迭地凑过来:“大哥我帮你烧火!”
灶膛里的火苗重新跳跃起来,橘黄的光映在两个孩子专注的小脸上,也映在江野沉默的侧影上。
他蹲在灶前,看着火舌舔舐锅底,看着那个边角磕瘪的旧饭盒慢慢升起热气。
江野突然想起今天中午,在国营饭店后厨那个油腻的小窗口,他无意间瞥见的那个坐在窗边、安静吃着饭的身影。
阳光透过玻璃,照在她侧脸上,美得像一幅画。
灶膛的火光映在他眼底,明明灭灭,像是某些从未有过的、陌生的情绪,正一点一点破土而出。
他没有回头,只是用那种低沉的、像是自语的声音,对正在认真添柴的江忻书说。
“把碗洗干净,明天还给人家。”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道了谢再还。”
……
暮色四合,江家的灶膛里还余着些未熄的火星。
江忻书把最后一块包子皮塞进嘴里,嚼得腮帮子鼓成两个小包,舍不得咽。
江温温抱着那只磕瘪的饭盒,拿筷子尖蘸着盒底剩下的一小汪汤汁,一下一下抿进嘴里,眼睛眯成两道弯弯的月牙。
那汤汁早就凉透了,油花凝成细小的白点,她抿了很久,筷子尖都嘬得发白。
“大哥哥,”江温温抬起头,嘴角沾着一点油星,小脸被灶膛余温烘出两团淡红。
“姐姐给的菜,是不是特别贵呀?”
“不知道。”江野低头收拾碗筷。
“那、那我们明天把碗洗干净,好好还给姐姐。”江温温认真地说,“还要说谢谢。”
江野没应声。
他把碗筷叠起来,粗糙的指腹擦过碗沿那个陈年的豁口,顿了一下。
这顿饭,是他们家一年多来吃过的最好的一顿。
比过年都好。
江奶奶难得吃了大半个包子,喝了小半碗菜汤,花白的头发在油灯下都像添了几分光泽。
吃完饭她困意上来,扶着炕沿躺下时,嘴角甚至带着一点江野许多年没见过的、浅浅的弧度。
江温温吃完后,那两团淡红一直没褪。
江忻书也不复往日那副饿得前胸贴后背的蔫样,蹲在水盆边洗碗,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
江野蹲在檐下,背靠着那根被风雨剥蚀了几十年的木柱。
他没哼曲。
他只是沉默地、一遍一遍地,用拇指搓着手里那块豁了口的碗沿。
那只豁口是前年冬天温温病得最重那次,他去借粮,被人家赶出来,回家时手里只剩这只摔裂了又被奶奶用细麻绳箍起来的碗。
他没哭。
奶奶没哭。
温温烧得迷迷糊糊,也没哭。
他把那只碗轻轻放回灶台。
木门就在这时被敲响了。
不是那种客气的、试探的叩门声。
是手掌直接拍在门板上,带着几分刻意热络又藏不住主人派头的力道。
“江野在家吗?大侄子快开门,是叔啊!”
江野没动。他蹲在原地,抬起眼皮,越过那道不够高的石砖墙。
墙外那棵歪脖子枣树下,站着一个矮胖的中年男人。
王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