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枝意也没想到,自己头一回登门道谢,就赶上了一场好戏。
她本来想着吃完晚饭后拎着那些东西去找大队长,结果扑了个空。
听说那黑脸把媳妇儿气得回娘家了,现在屁颠屁颠带着几个娃去岳母家哄媳妇儿了,啥时候回来还不好说。
得,白跑。
左右晚上也没啥事,正好江家和谢家在一个方向,来都来了,不如把救命的恩情也了结了。
景枝意这人最怕欠人情,欠着欠着,反倒成了债。
不如当面把话说开,该谢谢该还还,从此桥归桥路归路,谁也不欠谁。
这般想着,她便提着那几样原本给大队长准备的礼,拐进了江家那条巷子。
当然,给江家的礼里面,多了二百块钱。
……
万万没想到,这还没走近呢,就听见“砰”的一声巨响,半扇木门撞在墙上,抖下一蓬灰。
江家院门大开,里头剑拔弩张。
景枝意脚步一顿,下意识往墙边阴影里挪了半步。
院子里站着两个人。
背对门口那道身影高大沉默,肩背绷成一张拉满的弓,像山里头那种护崽的孤狼,不发一声,但每一寸肌肉都在说。
滚。
是江野。
他对面的是个肥头大耳的中年男人,正手忙脚乱地扯自己被拽歪的领口,脸色涨成猪肝,小腿肚子哆嗦得跟筛糠似的,嘴上却不肯饶人。
“你个狗崽子!你敢动老子一根手指头,明天就让你全家滚出红旗村!”
江野没动。
他只是站在那儿,把身后的堂屋门挡得严严实实。
江野从头到尾没出声,王贵便自己把自己吓得往后退了三步。
景枝意默默往后撤了两步,没急着进去。
王贵压根没注意到巷口多了个人。
他今儿是来下最后通牒的。
江家这青砖大瓦房他惦记三年了。
头两年还装模作样提红糖提烧酒,好声好气说“置换置换”,被挡回来也不恼。
今年他耐心见了底,软话变成硬话,硬话变成威胁,甚至扬言说是公社那边要把他这青砖瓦房收回。
可江野只回了四个字:文件拿来。
大队长虽说脾气不咋好,但做事还算公允,不可能空口无凭就说要收回他们的房子。
问题就在于,王贵没文件。
他什么都没有。
“你横什么横?”王贵站稳脚跟,嗓门拔得更高,恨不得把整条巷子的人都招来。
“你当你还是江家大少爷呢?祖上剥削人的时候忘了?现在住着这封建余孽的房子还不嫌扎眼,我就没见过你这么没觉悟的……”
“说完了?”
江野开口了。
声音不高,甚至很平。
可就是这平平的三个字,让王贵像被人掐住脖子的公鸡,后半截话卡在嗓子眼里,出不来。
江野往前迈了一步。
就一步。
王贵连退三步,后背撞上院墙。
“你、你还敢动手?我、我告大队长去!”
他嘴上喊得凶,腿已经转了小半圈,做好了随时跑的姿势。
就在这时,他的余光扫到了巷口。
一道纤细的影子,站在月光照不到的暗处,裙摆被夜风撩起一小角,像只误入乱石滩的白鹭。
王贵眯眼认了认,认出来了,这不是知青点那个娇得滴水的景知青嘛。
他脑子转得飞快。
打不过江野,还不能恶心恶心他?
“哟——”王贵拖长了调子,油腻地笑。
“我说今儿个怎么脾气见长呢,原来是有人撑腰了啊。”
他把“有人撑腰”四个字咬得黏黏糊糊,小眼睛往景枝意方向瞟。
“景知青,大晚上的,你一个姑娘家来这黑五类家里头,就不怕人说闲话?”
他故意顿了顿,又补一刀:“也是,人家前脚把你从河里捞起来,你后脚就登门了,怎么,这是来以身相许了?”
景枝意从阴影里走出来。
月光落在那张脸上,照出一双微微上挑的桃花眼,和眼底那点凉丝丝的笑意。
“这位大爷,”她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清朗朗,“您这嘴是租来的?急着还?”
王贵一噎。
“我这人落水被救,满村都知道,您拿这事嚼舌根,是想说江野同志不该救?还是想说我该淹死在河里,给您省点茶余饭后的谈资?”
暮光落在那张脸上,照出一双微微上挑的桃花眼,和眼底那点凉丝丝的笑意。
“至于您说的怕被说闲话,我当然怕。”她说。
王贵一噎。
“怕也说,不怕也说,”景枝意慢条斯理地掸了掸袖口并不存在的灰,像在打发一只嗡嗡叫的苍蝇。
“那还是说出来清净些,毕竟大爷您站在这儿满嘴喷粪,也没见您怕过丢人。”
王贵:……?
江野的背影僵了一瞬。
“你、你骂谁喷粪?”
“谁接话我骂谁。”景枝意歪了歪头,一脸无辜,“您这么急着认领,是觉得这词儿跟您特别配?”
王贵脸都绿了。
他在这红旗村横行几十年,还没被一个小丫头片子这么损过!
“你、你个知青你敢骂贫下中农?你什么成分你!”
“城市平民,根正苗红。”
景枝意从布包里掏出个小本本,封面上印着鲜红的语录。
“您要查户口吗?我这儿有证明,您呢?您什么成分?祖上三代……我初来乍到不太熟,要不咱现在就去大队部,翻翻档案,我也跟老贫协的同志们学习学习?”
王贵张着嘴,一个字都蹦不出来。
他哪敢去大队部翻档案?
他爹当年给日本人当过保长,这事虽然压下去了,但真要翻出来,他吃不了兜着走!
景枝意看他那副吞了苍蝇的表情,弯了弯唇角,把小本本收回去。
“大爷,我看您这脸跟调色盘似的,青一阵白一阵,是晚上吃坏肚子了?要不先回去蹲个茅坑,有话改天再说?”
王贵气得浑身发抖,手指着景枝意,又指指江野,抖了半天才憋出一句。
“行、行啊你!我说你怎么护着这狗崽子呢,敢情你俩怕不是早就搞上了!”
他嗓门拔到最高,冲着巷子那头吼:“都来看啊!知青点的女知青跟黑五类钻一个被窝……”
后半截话卡在喉咙里。
因为江野动了。
他动得极快,快到景枝意只看到一道影子掠过,下一秒,王贵已经被掐着脖子掼在院墙上。
那只手像铁钳,青筋从手背一直蔓延到小臂,把王贵臃肿的下巴高高托起,逼得他踮着脚、仰着头,像只被叉住的蛤蟆。
“再说一遍。”
江野的声音从喉咙深处压出来,哑得像砂纸刮过铁皮,很轻,却让王贵瞬间闭了嘴。
他不是没跟江野打过交道。
这后生向来是锯嘴葫芦,骂不还口打不还手,让交什么交什么,让去哪块地就去哪块地。
他以为这就是条拔了牙的狼,叫得凶,其实早没了脾气。
可此刻对上那双眼睛,王贵忽然发现。
这狗崽子的牙,从没拔过。
他只是从来不当着人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