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叫阿古拉的副将没撒谎,热水的确送来了。
不过是一盆温吞水,放在这四面漏风的偏帐里,还没等沈晚把冻僵的手伸进去,水面上就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冰碴。
西北的夜,是会吃人的。
寒风刮擦着帐篷布,发出令人牙酸的“滋啦”声。
偏帐内没有炭盆,温度降得极快,沈晚裹着那床散发着霉味和陈旧羊膻味的薄被,缩在床角瑟瑟发抖。
【警告:环境温度极低,体温流失加速。】
【生命值剩余:00:09:42】
【警告:检测到宿主生命体征微弱,即将进入休克状态。】
红色的倒计时像催命符一样跳动。
沈晚的牙齿在打架,咯咯作响。
她感觉自己不像是个活人,更像是一块被扔进冰窖里的鲜肉,正在一点点变硬。
“狗……狗系统……”沈晚在心里骂了一句,连思维都快被冻迟钝了,“有没有……新手大礼包?比如……暖宝宝?”
系统毫无感情地播报:【当前任务:存活。奖励:无。失败惩罚:抹杀。】
去你的抹杀。
再过十分钟,不用系统动手,她就能直接冻成一尊冰雕,给这大漠添一道靓丽的风景线。
沈晚哆哆嗦嗦地从被子里探出头,看了一眼帐帘缝隙。
外面漆黑一片,风声呜咽如鬼哭狼嚎。
这种鬼天气,连巡逻的卫兵都缩在避风处不想动弹。
“不行……得自救。”沈晚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剧痛让她稍稍清醒了一些。
留在这里是死路一条。
唯一的活路,在那个活阎王的帐篷里。
那个男人身上有火。
那种能把人融化的滚烫的源源不断的热量。
沈晚咬着牙,费力地从硬板床上爬下来。
双脚刚落地,寒气顺着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激得她差点跪下去。
她随手抓起那床破被子披在身上,像个白色的幽灵,悄无声息地摸到了帐帘边。
掀开一条缝。
狂风夹杂着雪粒猛地灌入,打在脸上生疼。
沈晚眯起眼,看向几十米外那座巍峨如山的黑色王帐。
那里透着昏黄的火光,像深渊里唯一的灯塔。
拼了。
与其冻死,不如被他砍死,至少死前还能暖和一下。
沈晚吸了一口冷气,猛地钻进风雪中。
她身量娇小,又披着白色的被单,在漫天风沙与积雪的掩护下,竟然真的没被发现。
或者说,根本没人相信那个娇滴滴的南国公主敢在白毛风刮起的时候跑出来。
几十米的距离,沈晚走得踉踉跄跄。
等到她终于摸到主帐厚重的毛毡帘时,整个人已经冻得没了知觉,连呼出的气都带着冰碴。
主帐门口竟然没有守卫。
大概是霍野舟自信没人敢闯他的王帐,又或者是这种天气连狼都不愿意出门。
沈晚僵硬的手指抠住门帘边缘,用尽全身力气,费力地扯开一道缝隙,侧身挤了进去。
呼——
一股浓烈的热浪扑面而来。
那是混杂着松木炭香、烈酒辛辣以及某种属于雄性的强烈荷尔蒙气息。
沈晚舒服得差点呻吟出声。
活过来了。
血管里凝固的血液仿佛这时都重新流动起来。
她贪婪地呼吸着这滚烫的空气,还没来得及看清帐内的景象,先听到了一阵水声。
哗啦。
像是有人从水里站起来,带起一片水花。
沈晚下意识地抬起头。
下一秒,她整个人僵在原地,瞳孔微微放大。
帐篷中央,放着一个巨大的木桶,热气蒸腾。
一个男人正背对着她站在木桶边。
霍野舟。
他显然刚洗完澡,身上未着寸缕,只在腰间松松垮垮地围了一条布巾。
宽阔的背脊如同一堵厚实的墙,古铜色的皮肤在火光下泛着金属般的质感。
水珠顺着他背部起伏的肌肉线条滑落,经过劲瘦的腰窝,没入那条摇摇欲坠的布巾里。
但这具身体并不完美。
相反,它残破得令人心惊。
无数道伤疤纵横交错,像蜈蚣一样爬满了他整个后背。刀伤、箭孔、烧伤……有的深可见骨,有的狰狞翻卷。
尤其是从左肩延伸到右腰的一道巨大疤痕,由于刚沾了水,呈现出一种骇人的暗红色,仿佛要把这具身体劈成两半。
这是一具在死人堆里淬炼出来的躯体。
充满了暴力、杀戮,以及一种令人腿软的野性美感。
沈晚看得呆住了。
作为深宫里长大的公主,哪怕在她以前那个世界,她见过的男人要么是文弱书生,要么是面白无须的太监,要么就是视频里的擦边男。
何曾见过这样极具冲击力的画面?
这哪里是人?
这分明是一头直立行走的凶兽。
霍野舟似乎正在擦拭头发,手臂抬起时,背部的肌肉群随之牵动,蕴含着爆炸般的力量。
热气从他身上散发出来,像是一座正在燃烧的熔炉。
沈晚咽了口唾沫。
比起他的身子,她更馋他身上的热量。
系统面板上的倒计时已经停在了【00:02:15】,并且随着周围温度的升高,开始缓慢地闪烁,不再疯狂掉落。
好暖和。
想贴上去。
想把冻僵的手塞进他的背沟里,想整个人挂在他身上取暖。
这种本能的渴望压倒了恐惧,让沈晚不知不觉地往前挪了一小步。
脚下的羊毛地毯很厚,吸走了脚步声。
但她忘了自己身上还裹着那床带着霉味的破被子。
就在她迈步的时候,被角擦过旁边的一个矮几。
“哒。”一声极轻的脆响。
放在矮几上的银质酒杯微微晃动了一下。
几乎同一时间。
原本还在慢条斯理擦头发的男人,动作骤停。
帐内的气氛陡然紧张起来。
那股原本让人贪恋的热浪,顷刻间变成了令人窒息的杀意。
沈晚的心脏猛地一缩,还没来得及后退,就看见霍野舟猛地侧身,那双原本垂着的手如闪电般探向旁边架子上的弯刀。
“谁!”
一声暴喝,如同惊雷炸响。
铮——!
弯刀出鞘半寸,寒光凛冽,映照出男人那双比风雪还要慑人的眼睛。
霍野舟赤着上身,肌肉紧绷如铁,浑身散发着择人而噬的煞气。
那双鹰隼般的眸子立刻锁定了站在门口那团白乎乎的“东西”。
沈晚吓得腿一软,手里抓着的破被子滑落一半,露出里面那件单薄且脏兮兮的嫁衣,以及一张惨白如纸的小脸。
完了。
这次好像真的要死了。
霍野舟的大手紧紧扣在刀柄上,指节因为用力泛着青白。
他看清了来人。
那个麻烦精。
那个刚刚才被他扔出去,现在又不知死活闯进他领地的娇气包。
四目相对。
一边是半裸着身子的杀气腾腾的西北狼王。
一边是满眼惊恐却又盯着人家身子看的冻得瑟瑟发抖的落魄公主。
帐外的风声似乎更大了,呼啸着想要撕裂这层薄薄的毡布。
而帐内,只有炭火偶尔爆裂的噼啪声,和沈晚越来越急促的心跳。
【警告:检测到攻略对象极度危险,肾上腺素飙升。】
【建议宿主:立刻采取行动,否则将被判定为刺客击杀。】
沈晚看着那把半出鞘的弯刀,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念头:这把刀,看起来比外面的风还要慑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