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夜,沈晚睡得并不安稳。
身侧的热源确实强悍,像个不知疲倦的火炉,源源不断地烘烤着她常年冰凉的手脚。
系统面板上的生命值倒计时终于不再像催命符一样疯狂闪烁,甚至有了缓慢回升的趋势。
但这床实在太硬了。
几块粗糙的榆木板子拼凑在一起,上面仅铺了一层虽然名贵却并未硝制得柔软的黑熊皮。
对于霍野舟这种皮糙肉厚的武将来说,这或许比睡在雪窝里舒服百倍,但对于沈晚这具大梁皇室精心娇养出来的身躯而言,简直就是酷刑。
每一次翻身,骨头缝里都像是被钝器碾过。
晨光熹微,帐外的号角声穿透厚重的毛毡钻了进来。
沈晚是被疼醒的。
【警告:宿主身体受损。背部、腰侧出现多处软组织挫伤,疼痛值超标,生命值流失速度增加百分之十。】
系统的机械音在脑海中炸响。
沈晚疼得抽了口气,艰难地撑起身子。
身侧的位置已经空了,只有残留的余温证明那个男人昨夜确实睡在这里。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昨夜和衣而卧,此刻衣衫有些凌乱。
稍微一动,后腰便传来一阵钻心的酸痛。
睡这一晚,比历劫还难受。
帐帘被人一把掀开,冷风裹挟着晨光灌入。
霍野舟大步走了进来,手里提着一桶冒着热气的热水。
他只穿了一件单薄的黑色里衣,袖口高高挽起,露出精壮有力的小臂,上面还沾着几滴未干的水珠。
显然,这位爷已经晨练回来了。
“醒了?”霍野舟把水桶往地上一顿,溅出几滴水花,语气一如既往的冷硬,“醒了就起来,别赖着。军营不养闲人。”
沈晚咬了咬下唇,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这一半是疼的,一半是演的。
她没有顺从地起身,而是拥着那张黑熊皮,缩在床脚,一双桃花眼含着两泡泪,欲坠不坠地望着他。
“怎么?哑巴了?”霍野舟皱眉,拿着布巾随意擦了把脸,目光扫过她那副受气包的模样,心里莫名烦躁。
昨晚不是挺能耐的吗?像个八爪鱼一样缠着他不放,推都推不开。
这会儿又摆出这副死样子给谁看?
“夫君……”沈晚吸了吸鼻子,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和委屈,“疼。”
霍野舟擦脸的动作一顿,把布巾往盆里一扔:“哪疼?昨晚也没把你怎么样。”
这话说的,倒像是她不知好歹。
沈晚没说话,只是颤抖着手,慢慢解开了领口的盘扣。
霍野舟视线一顿,下意识地想要移开视线,喉结却不受控制地滚了一下:“你干什么?大清早的发什么疯?”
“夫君看看便知。”沈晚褪下半边衣衫,露出原本光洁如玉的背脊和腰侧。
那一刻,霍野舟的呼吸猛地一滞。
在那片白得晃眼的肌肤上,大片大片的青紫触目惊心。
脊骨处、肩胛骨、还有那纤细的腰侧,全是淤青,像是被人狠狠虐待过。
冲击力很强。
霍野舟这辈子见过无数伤口,刀伤、箭伤、甚至肠穿肚烂的惨状,他都能面不改色。
但这几块淤青,却让他觉得刺眼得厉害。
他几步跨过去,粗糙的大手悬在她后背上方,想碰又不敢碰。
“怎么弄的?”他的声音沉了几分,带着一股子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戾气,“谁打你了?”
沈晚回头,眼泪恰到好处地滚落下来,砸在他的手背上,很烫。
“没人打我。”她指了指身下的木板床,抽噎道,“是床……太硬了。妾身自幼身子骨弱,受不得硬物硌碰。昨夜睡了一晚,便成了这样。”
霍野舟僵住了。
床?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睡了十几年的行军榻,又看了看沈晚身上那些仿佛一碰就要碎掉的伤痕。
这也行?
睡个觉能把自己睡成重伤?这女人是豆腐做的吗?
“矫情。”霍野舟收回手,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脸色黑得像锅底。
沈晚见好就收,拢好衣衫,低着头不说话,只是时不时地轻轻抽动肩膀,把柔弱无助但不敢反驳演绎得淋漓尽致。
系统面板上:【生命值流失减缓。攻略对象情绪波动值:85(怜惜、烦躁、自我怀疑)。】
帐内安静了好一会儿。
霍野舟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在原地转了两圈,最后骂了一句脏话,转身冲着帐外吼道:“阿古拉!”
“在!”副将阿古拉立刻掀帘而入,手里还提着两把宣花板斧,一脸警惕,“王爷,敌袭?”
“袭个屁!”霍野舟指着缩在床角的沈晚,又指了指身下的床板,咬牙切齿道:“去库房,把那个……那个什么玩意儿搬过来。”
阿古拉一脸懵:“哪个玩意儿?”
“就是去年抄了贪官家,那老东西非要进贡给本王的那张榻!”霍野舟不耐烦地比划了一下,“铺了三层软垫,还带靠背的那个!”
阿古拉瞪大了眼睛,下巴差点掉地上。
那张贵妃榻?
当时王爷不是说那是“娘们唧唧的东西,看了就倒胃口”,让人直接扔库房吃灰去了吗?
“王爷,那可是……”
“让你去就去!哪那么多废话!”霍野舟一脚踹在阿古拉的小腿迎面骨上,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没看见这有人快死在床上了吗?死在本王帐里,晦气!”
阿古拉揉着腿,偷偷瞄了一眼裹着熊皮,露出一张苍白小脸的王妃,立刻懂了。
得,英雄难过美人关。这活阎王也开始学会疼人了。
“是是是,属下这就去!”阿古拉憋着笑,转身跑得飞快。
帐内再次安静下来。
霍野舟背对着沈晚,双手叉腰,胸口起伏不定。
他觉得自己的威名在今天早上碎了一地。
为了个女人换床?传出去他还要不要在西北混了?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沈晚裹着熊皮挪到床边,伸出一只手,轻轻拽了拽他的衣角,“夫君……”
“闭嘴。”霍野舟没好气地回头,却在对上那双水洗过后的眸子时,语气不由自主地软了两分,“再哭就把你扔出去喂狼。”
沈晚破涕为笑,仰着脸,真心实意地夸赞道:“夫君真好。”
这声夸赞里掺了几分真几分假,霍野舟懒得去分辨。
他只知道,看着那张脸上重新有了点血色,心里那股子烦躁莫名就散了。
“少给本王戴高帽。”霍野舟冷哼一声,转身去拿架子上的外袍,“本王只是不想半夜被你的骨头硌醒。既然身子这么娇贵,以后就给老子好好养着,别动不动就这青那紫的,看着心烦。”
沈晚乖巧地点头:“妾身都听夫君的。”
只要有软床睡,你说什么都对。
一刻钟后。
几个亲兵哼哧哼哧地抬着一张极尽奢华的紫檀木贵妃榻进了中军大帐。
那榻上铺着厚厚的锦缎软垫,四周还围着一圈防风的轻纱,与这充满肃杀之气的军营格格不入。
霍野舟指着那张榻,对沈晚扬了扬下巴:“上去。”
沈晚如蒙大赦,立刻从硬板床上爬下来,扑进了那堆柔软的锦缎里。
身体陷进去的那一刻,系统提示音悦耳动听:【舒适度提升,身体修复中。当前生命值流失速度:正常。】
霍野舟看着她像只猫一样在软垫里蹭来蹭去,一脸满足的样子,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麻烦精。
他在心里骂了一句,转身大步走出了营帐。
只是这一次,脚步似乎比往常轻快了些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