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西北的风向变了。
原本只是呼啸的风沙,到了后半夜竟夹杂着闷雷滚滚而来。
大梁的边陲之地气候诡谲,这一场倒春寒的雷雨,来得十分急促。
王帐内,银丝炭盆里的火光忽明忽暗。
沈晚裹着那张新得的白狐皮,睡得并不安稳。
虽然有了这件御寒的狐皮,但身侧的男人今晚状态很不对劲。
【警报!警报!攻略对象精神阈值急速下降!当前数值:59……55……】
【警告!检测到强烈杀意波动,宿主生命安全受到威胁!】
刺耳的电子音在脑海中炸响,沈晚猛地惊醒。
借着帐外划破天际的惨白闪电,她看清了身侧的霍野舟。
平日里不可一世的活阎王,此刻正紧紧蜷缩着身体。
他双目紧闭,额头上青筋暴起,豆大的冷汗顺着刚毅的脸部轮廓滚落,很快浸湿了枕头。
牙关咬得咯咯作响,浑身肌肉绷得很紧,止不住地剧烈颤抖。
“杀……杀……”破碎而压抑的低吼从他喉咙深处溢出,带着某种绝望。
沈晚心头一跳。
【系统提示:触发隐藏剧情狼笼旧梦。攻略对象童年遭受极端创伤,雷雨夜诱发创伤后应激障碍,当前攻击性:顶级。请宿主务必小心!】
沈晚在心里暗骂了一声。
这破系统,不仅要她当暖宝宝,现在还得兼职心理医生?这活阎王现在攻击性极强,靠近他简直是找死。
轰隆——
又是一声炸雷,震得王帐似乎都在颤抖。
霍野舟猛地抽搐了一下,双臂在空中胡乱挥舞,像是在驱赶什么看不见的恶鬼。
“滚开!别咬……滚!”他的声音凄厉,透着脆弱与惊恐。
沈晚看着生命倒计时面板上因为距离拉开而开始缓慢掉落的数值,咬了咬牙。
横竖是个死,不如赌一把富贵险中求。
她稳了稳心神,放轻动作一点点挪向那个崩溃的男人。
“夫君?”她试探性地唤了一声,声音又软又甜。
下一秒,异变突生。
就在沈晚的手指刚触碰到霍野舟肩膀的时候,他猛地暴起,那双总是带着戏谑或冷酷的眼睛此刻并没有睁开,但身体的杀戮本能快得惊人。
一只大手用力扼住沈晚的脖颈,将她狠狠按在榻上!
“咳——”
沈晚登时窒息,眼前发黑。
那力道之大,根本不留一丝余地,他是真的想杀了她!
【生命值骤降!警告!生命值骤降!】
沈晚双手拼命去掰那只铁手,却纹丝不动。
她艰难地睁开眼,借着微弱的炭火,看见霍野舟此时带着恐惧与狰狞的神情,像是一头被逼入绝境的孤狼,正对着黑暗中的虚影露出獠牙。
他根本不知道手里掐着的是谁。
在他眼里,她或许是童年记忆里那些撕咬他血肉的恶狼,或者是将他关进笼子的仇敌。
要死了吗?
沈晚脑海中闪过这个念头,求生欲在这一刻爆发到了顶点。
不能硬抗,绝对不能硬抗。
她放弃了挣扎,强忍着喉骨欲裂的剧痛,她停下掰他手指的动作,转而费力抬起手,轻轻抚上了霍野舟满是冷汗的侧脸。
指尖温热,带着她特有的细腻触感。
“夫……君……”她艰难地挤出破碎的气音,眼角的泪水生理性地滑落,滴在他的手背上,“是我……晚晚……”
那滚烫的泪珠似乎烫到了霍野舟。
他手上的力道出现了片刻的凝滞。
沈晚抓住这一线生机,拼尽全力撑起上半身,不顾脖颈上的剧痛,扑进了他的怀里,紧紧抱住了他的腰。
“不怕……夫君不怕……”她一边大口喘息,一边用手轻轻拍着他僵硬如铁的后背,就像哄一个做了噩梦的孩子,“我在呢,没人能伤你……我在呢……”
此时的沈晚,心里其实慌得不行。
大哥你松手啊!再不松手老娘真的要挂了!
或许是那熟悉的江南甜香钻入了鼻息,又或许是怀里这具身体太过柔软温暖,与记忆中冰凉坚硬的狼笼截然不同。
霍野舟扼在她喉间的手指,终于在颤抖中慢慢松开,力道渐松,无力地垂落在她肩头。
但他依然陷在梦魇中,浑身抖得厉害。
沈晚大口呼吸着新鲜空气,感觉喉咙火辣辣的疼。
她不敢停,这时候要是停下来,这疯狗指不定又要咬人。
她忍着痛,把脸贴在他被冷汗浸湿的胸膛上,听着他狂乱的心跳,轻声哼起了调子。
“月儿弯弯照九州,几家欢乐几家愁……”
那是江南水乡最寻常的小调,吴侬软语,婉转低回。
在这肃杀苦寒的西北军帐,在这雷雨交加的深夜,这调子显得格格不入,却又有着奇异的安抚力量。
霍野舟的身体僵硬了许久。
慢慢地,那种濒死的紧绷感开始消退。
梦境里那些幽绿的狼眼、撕裂皮肉的痛楚、还有那个将他当做畜生取乐的男人……
都在这温柔得有些不真实的哼唱声中,逐渐远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淡淡的暖香,和一个在他怀里瑟瑟发抖却始终没有推开他的小女人。
“别走……”霍野舟无意识地呢喃了一句,双臂猛地收紧,将沈晚紧紧勒进了怀里。
沈晚被勒得肋骨生疼,差点翻白眼。
这狗男人,睡着了劲儿还这么大!
但系统的提示音终于让她松了一口气。
【危机解除。攻略对象精神值回升至安全线。恭喜宿主,达成成就暗夜救赎,好感度结算中……】
听着外面的雷声渐歇,沈晚累得连手指头都不想动一下。她趴在霍野舟的怀里,感受着生命值正在稳步回升,心里默默吐槽:这样的和亲,简直是荒野求生加驯兽实录。
不过,好歹是活下来了。
她在霍野舟怀里找了个舒服的位置,蹭了蹭他下巴上的胡茬,心满意足地闭上了眼。
次日清晨。
风停雨歇,西北的天空蓝得格外透亮。
霍野舟醒来的时候,只觉得头痛得厉害。
他下意识地动了动左臂,却发现半边身子都麻了。
低头一看,心里一惊。
怀里正缩着一团白乎乎的东西。
沈晚整个人挂在他身上,脸埋在他的颈窝里,睡得正香。
巴掌大的小脸有些苍白,眼底带着淡淡的乌青,显然是一夜没睡好。
而最刺眼的,是她纤细白皙的脖颈上,那几道青紫指痕。
是人的手印。
霍野舟的记忆出现了断层,随即,昨夜那些混乱疯癫的画面涌入脑海。
雷雨,狼笼,失控的杀意……还有那个在黑暗中抱着他不肯撒手,给他哼曲子,一遍遍说“不怕”的女人。
霍野舟看着自己的手掌,指尖微微颤抖。
昨天晚上,他差点掐死她。
换做旁人,遇到那种状态下的他,早就吓得屁滚尿流,或者拔刀相向了。
可这个娇气包……
霍野舟的目光落在沈晚脖子上的淤痕上,神色复杂难辨。
她那么怕疼,平时磕碰一下都要红着眼眶撒半天娇,昨晚被他那样对待,竟然没跑?
不仅没跑,还守了他整整一夜?
“……蠢货。”霍野舟低低地骂了一声,声音沙哑得厉害。
他以为自己早就心如铁石,这世上除了手中的刀,没人值得信任。
可看着怀里这个睡得毫无防备的女人,他那颗向来坚硬的心,莫名动了一下。
酸涩,肿胀,还有一丝后怕。
如果昨晚他真的失手杀了她……
霍野舟不敢再想下去。
他小心翼翼地想要抽出被她枕得发麻的手臂,动作极轻。
然而刚一动,怀里的人就哼唧了一声,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
四目相对。
沈晚的目光还有些涣散,看到霍野舟那张近在咫尺的脸,她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抬手捂住了自己的脖子。
这个动作落进霍野舟的眼里,扎得他心里不舒服。
“醒了?”霍野舟别过头,语气生硬,试图掩饰眼底的狼狈,“醒了就起来,赖在本王身上成何体统。”
沈晚眨了眨眼,像是才回过神来。
她没像往常那样撒娇,先看了一眼霍野舟的脸色,见他恢复了正常,才像是松了一口气般,露出了一个有些虚弱的笑。
“夫君没事就好。”她声音哑哑的,带着明显的撕裂感,“昨晚雷声大,妾身怕夫君睡不安稳……没想到自己先睡着了。”
绝口不提昨晚差点被掐死的事,更不提那是为了安抚他。
她越是这样轻描淡写,霍野舟心里那股莫名的烦躁和愧疚就越是翻涌。
这女人,是不是傻?
差点把命搭进去,就为了让他睡个安稳觉?
霍野舟抿紧了薄唇,视线再次扫过她脖子上的伤痕。
他突然伸手,粗鲁地将她按回了被窝里,然后翻身下床,背对着她开始穿衣。
“阿古拉!”他冲着帐外吼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股无名火,“去把军医给老子叫来!带上最好的化瘀膏!”
帐外的阿古拉吓了一跳,心想这一大早的又是谁惹了这位爷?
帐内,沈晚缩在被子里,看着那个高大背影略显慌乱的动作,悄悄弯了弯嘴角。
这一波苦肉计,值了。
这只野狼,哪怕再凶狠,只要让他觉得亏欠了你,那离戴上项圈也就不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