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我真无碍。只是还想在这儿再静静心,过些日子一定回去,可好?”
“京城太喧嚷,规矩也重,先前心里总觉着闷,才想着出来透透气。这儿山清水秀,民风也淳朴,住着很是舒心。母亲便再容我些时日吧。”
阮羡在一旁摇着扇子,本欲再劝,目光却无意间扫过地面。
只见椅畔,赫然落着一双男子的靴。
他眼中闪过一丝玩味,俯身便要去拾,“这是……”
糟了!
是昨日才给君宸砚置办的新靴,还没来得及给他。
方才一阵忙乱,忘了这茬。
就在阮羡要碰到之际,阮微雪一个箭步上前,抬脚便踏住了靴面。
她随即佯装被绊,夸张地“哎哟”一声,顺着力道向前踉跄半步,脚尖借势一勾、一挑。
那只男靴便滑进了床底深处。
阮微雪自己也顺势跌坐在地,捂住脚踝,蹙眉呼痛,“痛痛.....”
阮羡用折扇轻点她额头,“我的小祖宗诶,你急急忙忙的做什么?”
许母连忙上前搀扶,“宝儿,摔着哪里了?快让娘瞧瞧。”
阮微雪借着许母的搀扶,哼哼唧唧地站起身来,“没事,就是不小心踩到自己裙摆了!”
她扯了扯裙角,故作自然地接道,“方才那只靴子是我前几日闲着,想练练手艺,给哥哥试着缝的呢。”
“结果我手太笨,缝得歪七扭八的,丑得根本没法看。这不,正想扔了呢。回头就让丫鬟进来收拾掉。”
阮羡摇了摇头,“你呀,毛手毛脚的,小心些。”
而此时,蜷在柜中的君宸砚,将外间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
所以为何要躲呢?
她究竟在怕什么?
他与她之间,藏着什么不可示人的牵扯?
这念头如暗处蔓生的藤,悄无声息,却一寸寸缠紧了思绪。
他试着挪动因久蜷而僵麻的身子,手臂却不慎蹭到身侧悬挂的一件织物。
那触感薄滑如蝉翼,丝凉似流水。
君宸砚身形蓦地僵住。
他瞬间明白了那是什么。
是女子的肚兜。
耳根骤然烧了起来,一股热意直冲额际。
他僵硬地将手臂收回,紧紧贴住身侧,再不敢乱动分毫。
然而在这狭小逼仄的柜中,即便他一动不动,那衣物上丝丝缕缕的甜腻熏香,依旧缠绕不去。
香气淤在胸口,闷得人发慌。
加之柜内空气滞涩,呼吸也渐渐窒重起来。
实在憋闷得厉害。
他迟疑片刻,终是抵不住,用指尖极轻地将柜门推开一道细缝。
一缕微光挟着外间新鲜的空气,涌入进来。
他透过那道缝隙望去。
视线最先攫住的,便是那身灼目的朱红锦袍的男人。
君宸砚脑中毫无预兆地闪过几帧破碎画面。
画面中,她的兄长跪在自己面前。
而自己居高临下,冷冷俯视着那道跪地的朱红身影。
这突如其来的闪回,让他本就纷乱的思绪更添缠绕。
她哥哥……为何要跪?
莫非他曾做过什么对不起自己的事,乃至需要下跪请罪?
这念头刚冒出来,便被他直接掐断。
即便真有过错,身为主子,又岂有向一个下人屈膝的道理?
除非他与她兄长之间,并非简单的主仆,而是有着某种隐秘的关系?
可什么样的关系,竟能让主子对下人下跪?
难道……
!
他失忆前,与她兄长有过私情?
是了……所以那红衣男子才会在他面前,露出那般甘心俯首的卑微情态。
所以她才怕。
怕她兄长见了他,会旧情复燃,从而累及家门清誉。
他的目光又移向男人身旁那位气质雍容的贵夫人。
就在视线触及她面容的刹那,脑海深处骤然翻涌起更多混乱的画面。
画面里,不止那红衣男子,连这位雍容的夫人竟也一同跪在他面前。
她眼中噙泪,神情哀绝,唇瓣颤动,似在苦苦哀求着什么……
所以是这位母亲在乞求自己,放过她的儿子,斩断这段悖逆的私情么?
他试图看清更多,可剧烈的头痛却在此时袭来,仿佛无数根针同时扎入太阳穴。
他抵在缝隙处的手猛地缩回,紧紧捂住了剧痛欲裂的脑袋。
疼痛让他身体不受控地一颤,肩头随之撞上身后柜板。
“咚。”
一声闷响自梨木衣柜内传出。
阮羡侧耳转向柜门,“宝儿,你这柜里是藏了耗子?怎的还有动静?”
阮微雪想掐人中。
柜子里那位爷是怎么了?
该不会是柜子密封太好,给他闷缺氧了?
“啊?动静?”她侧耳佯装细听,随即恍然一拍手,“你说那个呀。哥你有所不知,这穷乡僻壤鸟儿多,尤其那种灰扑扑的麻雀,贼得很。”
她煞有介事地指向窗子,“专爱扒在窗棂上,有时用爪子挠木头,有时互相扑腾着撞上窗框。方才那声儿,多半又是哪只笨鸟不长眼,撞上来了。”
许母望了望紧闭的窗扉,犹疑道,“可为娘听着,那声响似不来自窗外,倒像是从你这柜中传出的?”
阮微雪一边口中打着哈哈,一边脚下不着痕迹地挪步,直至将整个后背稳稳挡在梨木柜门前。
她干笑两声,尾音微微发紧,“母亲定是坐车久了,耳朵有些乏,听岔了。这柜里能有什么?不过是我几件衣裳罢了。总不至于是衣裳自己会动罢?”
她见阮羡仍无离开之意,当即抬手扶额,脚下跟着虚浮一晃,声气瞬间弱了下去。
“哎哟,一说起来,我这头怎么忽然晕得厉害……”
她身子一软,顺势便朝许母肩上靠去,“娘,大哥,许是昨夜不曾睡稳,方才又惊了一下,这会儿实在是乏得站不住了。”
“哥哥,母亲,你们舟车劳顿,定也乏了。不如先让秋菊引你们去厢房安顿,稍作梳洗歇息?容我小憩片刻,养养精神,待醒了定好好陪你们说话,可好?”
她一边软声说着,一边向秋菊递去眼色。
秋菊会意,立刻上前福身,“大公子,夫人,厢房已收拾妥当,热水香茗皆已备好,请随奴婢移步。”
许母见女儿面色确有些苍白,心疼终究占了上风,遂点了点头:“也罢,你先好生歇着,莫要逞强。”
说罢,便与阮羡一道,随秋菊出了房门。
房门被轻轻掩上,脚步声渐行渐远。
阮微雪竖起耳朵仔细听,直至确认人已离去,这才将柜门打开。
只见君宸砚蜷在柜中,一手紧抵额头。
柜门敞开,清冽的空气涌入。
他肩背微微一懈,胸间那股滞闷的窒息感,总算缓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