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微雪心有余悸。
差点真给他憋出个好歹来了。
君宸砚抬眸看她,心情很是复杂。
阮微雪见他眉间紧蹙,便很自然地伸手,以指腹轻轻按上他两侧太阳穴,缓缓打着圈揉按。
“头疼吗?是方才柜里太闷,还是……”
君宸砚拂开她的手,正欲问她:自己是不是断袖。
阮微雪却抢先一步。
“方才外头是我母亲和大哥,”她飞快地编织起说辞,“我不让你出来,真没旁的意思,就是怕麻烦。”
“你想想,深宅内院的,我娘突然驾到,要是瞧见房里有你这么个大男人在,纵使我们清清白白,那也百口莫辩啊!”
“他们定会以为我赖在此地不肯回去,是跟什么男人厮混在一块。那还了得?回头非押我回京,锁起来不可。”
“所以啊,纯粹是为了避免误会,省些麻烦。绝不是因为你见不得光什么的,你可千万别多心。”
她特意将“不是见不得光”几个字咬得清晰而重,生怕又戳中他那点脆弱的自尊,让他偷偷破防。
君宸砚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什么也没说,默默移开了视线。
阮微雪被他这沉默弄得心里发虚。
他是生气了?
毕竟自己不由分说将他塞进柜里,差点把他闷死。
她咬了咬唇,忽地抬手,轻轻地朝自己脸颊掴了一下。
君宸砚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一怔。
阮微雪吸了吸鼻子,“对不起嘛,方才是我太急、太粗鲁了。将你关在柜里,还出言威胁,是我的不是。”
“你能原谅我么?”
君宸砚垂眸避开她的视线,“小姐言重了。您是主,我是仆。您要如何,吩咐一声便是,不必如此。”
阮微雪又凑近一步,双手合十,眼巴巴望着他,“那既然这样,我娘和兄长这几日要住下,你能帮我瞒着么?尽量避着他们,莫让他们瞧见你,可好?”
君宸砚看着她那副神情,低低“嗯”了一声。
随即,他想问:我与你兄长,是否……
可话抵在舌尖,终究没好意思出口。
断袖、私情这等字眼,实在太过直白不雅,有辱斯文。
这般贸然问一位姑娘,也实非君子所为。
还是往后寻个时机再探问吧。
*
接下来的几日,阮微雪皆是早早起身。
先至西厢房安抚君宸砚,再三叮嘱他切莫随意走动;随后,便去陪着阮羡与许母,在宅中与镇上四处闲逛。
这日,三人正在街上散步。
突然,对面一个脚步匆匆的年轻妇人,低着头直直撞了过来,结结实实地撞在了阮微雪的肩侧。
“哎哟!”妇人低呼一声,手中菜篮脱手,里头的土豆与青菜滚了一地。
许母正想劝女儿别计较,出门在外和气为上,只是话还没说出口,眼前的景象却让她微微一怔。
只见阮微雪非但没有像从前那般立刻冷脸斥责,反而伸手扶住了那几乎要跪下去的妇人。
“没事,别怕。”阮微雪松开手,又蹲下身,帮妇人将滚落一地的土豆和青菜拾回篮子里,然后递还给她。
“走路要当心些,这般莽撞,万一摔了自己,或是撞上不好相与的人,可就麻烦了。下次仔细点。”
妇人接过篮子,连声道谢。
许母望着女儿脸上那抹温和的笑意,不由得微微一怔。
她女儿是真的变了。
变得宽和了太多。
从前莫说被外人冲撞,便是下人奉茶时溅出一滴,都少不了一顿责罚。
而她从前那一点就着的暴戾骄横,追根溯源,皆因相府上下太过溺爱。
当年生她时遭遇难产,她险些没能保住这个孩子。
也正因当年凶险, 这险些用半条命换来的女儿,才让整个相府对她生出一种近乎偏执的补偿之心。
在这般百依百顺、予取予求中长大的宝儿,性子便也养得骄纵跋扈,视规矩礼法如无物。
从回忆中抽身,许母的目光落回女儿身上。
眼前人亭亭玉立,眉宇间再无往日戾气,这让她心中百感交集,不禁感到一阵欣慰。
她牵过阮微雪的手,轻轻拍了拍,语重心长道,“宝儿,母亲知道你来这儿,是想散散心,躲开京城那些是是非非。”
她顿了顿,仔细端详女儿的脸庞,见她眉目舒展,神色平和,全无往昔提及那人时的痴狂之态,这才将话题引向那个曾令女儿几近疯魔的名字。
“对了,看你如今这般开朗明快,心境想是开阔了许多。你对启成帝……”她轻叹一声,“从前那份心思,如今可放下了么?”
话中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毕竟故人已去,往事如烟,太过执着,苦的终究是自己。你能看开,母亲这颗心也就能落定了。”
阮微雪声音温顺,“母亲放心,女儿晓得的。人已经不在了,我再执着也无用,不过是徒惹伤怀。”
“待女儿在此地将心绪理清,散够了心,定会早日回京,承欢膝下。期间也必勤写家书,向母亲报平安,绝不教您悬心。”
许母见她如今能这般平静地提及启成帝,心中那块悬了多年的巨石,终于稍稍落地。
看来,离了京城那处伤心地,远离了与启成帝相关的一切,对女儿而言,确是一剂良药。
她至今记得清清楚楚,女儿从前痴迷启成帝到了何等地步。
记得去年春日,启成帝驾临相府,与相爷在书房议事。
席间,一个眉目清秀的丫鬟上前斟茶。
启成帝想来是随口赞了句“茶不错”。
这话一入她耳,她便认定丫鬟蓄意勾引,存了不该有的心思。
转头就命人备了一口棺材,径直抬到那丫鬟面前,硬要将人活生生钉进去。
后来,女儿一心要入宫成为启成帝的妃嫔。
奈何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启成帝对她并无半分情意,甚至不愿多看一眼。
她求而不得,竟似魔怔了一般,在其茶水中下了虎狼之药,意图强成好事,逼其就范。
后来阴谋被启成帝识破,帝王震怒,当场便要下令将她拖出去乱棍打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