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更新时间:2026-02-27 23:06:20

景和元年,春光正好。

清凉殿正在举办新帝登基后的第一个万寿节。

可这苦了林若楹。

太后自从先帝驾崩便幽居深宫,万寿节也不露脸,招呼官眷的差事落在新帝唯一的后妃林贵妃身上。

林若楹生在商户之家,在阴差阳错踏进皇家之前,唯一相处的官眷只有在京畿做六品官的舅舅一家。让她督办宴会,单独上阵招呼一屋子皇亲国戚,纯属赶鸭子上架。

后宫迟早是高门贵女的天下,体面的女官和内侍并不把母凭子贵的贵妃当做需要讨好的贵人,表面恭敬,其实内心不以为意,问就是按照管宫规、旧例来。

林若楹无头苍蝇一样乱转,颇费了一番功夫,才宫宴把准备妥帖。

绷着一根弦操劳半个月,林若楹指腹轻轻按着头皮,微磕的双眸遮掩了她此刻的疲惫。

“贵妃闭着眼,是嫌本宫与诸位贵眷碍眼吗?”

一曲歌舞结束,皇帝的姑母荣安大长公主大庭广众发难。

荣安大长公主的爱女明月郡主恋慕萧崇,三年过去还未死心。

疼爱女儿的荣安大长公主自然把生下龙凤胎的林若楹视作眼中钉,每次见面免不了一顿明嘲暗讽。

林若楹初入宫闱又是晚辈,不好跟荣安大长公主正面对上,她一贯把刺耳的刁难当耳旁风。

只是过往的针对都在私下里,无外人知晓,林若楹不料荣安大长公主嚣张至此,在宾客云集的万寿节也毫无顾忌。

“贵妃平日仗着为陛下诞育子嗣的功劳,不把本宫放在眼里也就罢了,今日万寿节,陛下的客人贵妃也要敷衍?”

荣安大长公主这话无端给林若楹冠上一个蔑视圣上的罪名,林若楹听懂其中意味,她眉头打成死节,硬撑着抬起来的眼里淬着压不住的怒火。

昨夜女儿闹肚子,林若楹照顾到下半夜,直到小丫头不再哼哼唧唧,才靠在旁边勉强闭眼睡了个囫囵觉,今天一早她又早起梳妆,饮了满杯浓茶也无法打起精神。

林若楹生于京城,从小听着荣安大长公蛮横的事迹长大,从心底畏惧大长公主与生俱来的浑身气势。

但为人母者,绝不可忍让退缩。今日她当众忍气吞声,来日儿女也矮人一头。

林若楹睁开干涩的双眼,藏在衣袖中的手止不住颤抖:“本宫不过舒缓几分醉意,姑母何至于此?”

荣安大长公主下巴扬起,语气里带着毫无掩饰的轻蔑:“不过三杯果酒,贵妃这借口未免太过冠冕堂皇。”

对上荣安大长公主滚动的白眼,林若楹怒气上涌。

“酒量因人而异,姑母酒量好,本宫酒量差,如此而已。”

“今日是陛下的大日子,姑母当众给本宫脸色看,是诚心不想让陛下顺心如意的度过今日吗?”

往日如锯嘴葫芦的林氏竟敢还嘴,荣安大长公主当即怒斥:“放肆。”

荣安生来是最受宠的公主,就连新帝跟太后也敬她三分,今天竟被一个鄙贱的商户之女下了面子,她怎么可能忍。

新帝登基守孝一年,拖得越久,自家女儿问鼎中宫变数越大,荣安揣着杀鸡儆猴的心思,才当众发难。

没成想这商户女胆敢反驳,倒是让觊觎中宫之位的人看了热闹。若不狠狠斥责林若楹一顿,往后哪还有人认她荣安的威势?

她让林贵妃下了面子,便是她们母女都丢了脸面。自家女儿现在低贵妃一头,日后如何在宫中立威?

荣安大长公主越想越气,拍案而起,高声叱骂,“本宫天潢贵胄,岂容你这贱婢污蔑!”

林若楹撑着沉重的发髻,企图打起精神应对,却是徒劳。一阵痛感袭来,她捂住头脱力的往后倒去。

“娘娘。”

“娘娘。”

贵妃晕倒宴会晕倒,四周陪侍女官一拥而上,惊呼声此起彼伏。

荣安大长公主活了四十年,兴风作浪无数,头一遭这般下不来台,正指着鼻子骂呢,对方晕了,她也不能把人掐醒了继续。

她眼睛眯成一条缝,阴冷视线径直向上首瞥去,心里忍不住冷嗤:也没把她怎么样,说两句话就晕,真是天生的狐媚贱人,惯会装模作样。

宫人们手足无措,终是德高望重的老王妃站起来主事,让人抬来软轿把贵妃抬去后殿安置。

萧崇得到消息赶来时,宫人们刚手忙脚乱地把林若楹安顿在小榻上。他眉眼拧起,浑身散发不愉的气息。

林若楹无力地睁开眼时,正好瞧见萧崇一脸怒容。视线相碰,林若楹不顾依旧胀痛的头,顶着一张惨白的脸要起身请罪。

萧崇制止林若楹的动作,语气尽量收敛了心头的怒意:“贵妃不必多礼。”

时隔三年见到萧崇生气,她依旧胆战心惊。林若楹拿不准皇帝在生谁的气,莫非他对荣安大长公主有几分敬重,不满她在万寿节上反驳荣安大长公主,堕了的皇室威仪?

自幼伺候林若楹长大的青竹见不得自家姑娘受委屈,扑通一声跪下,一边磕头,一边细数荣安大长公主历次的刁难。

“求陛下为娘娘做主,贵妃娘娘每次礼仪周全,从未有不敬,公主殿下是金枝玉叶也不能这般羞辱娘娘,折辱两位殿下。”

萧崇居高临下,表情没有变化,看不出是否相信青竹的陈情。

“所言属实?”

萧崇眼睛落在林若楹的脸上。

他有一双凌厉的眼,自从知道他的身份,林若楹再也不敢直视他,每次与他相处都犯怵。

“属实。”

林若楹眼里沁出泪花,细嫩的手指钻出被褥,试探的拉住萧崇衣袖,见他没推开,方大了胆量加上力道扯了扯。

“姑母多次无缘无故斥责臣妾,臣妾一再忍让也无法让姑母停止恶语相向。”

撞进一汪泪眼,萧崇伸手拉住被角把林若楹裸露在外的手腕盖上。

自己那姑母有多不可一世,萧崇心里有数,他宽慰道:“贵妃放心,一切有朕在。”

“多谢陛下。”

其实林若楹可以懂事的把大闹宴会责任全揽下来,全了他们龙子龙孙的体面,让自己成为更可怜的受害者,博得皇帝的怜惜。

可她不善攻于心计,也不善伪装。

皇帝素日待人温和,他发怒是何般模样,林若楹恰好是见过的少数人,给她熊心豹子胆也不敢在萧崇面前耍心机。

看皇帝此时的态度,似乎也没有跟自己计较,林若楹松了一口气,不怪她就好,为不为她做主倒是其次。

值守的太医听说贵妃晕倒,提着药箱马不停蹄提往清凉殿跑,进到屋里脑门上的汗没来得及擦,就见君王长身玉立在侧。

行走宫闱的人心思都细腻,太医一面重新惦量贵妃的份量,一面撩起衣摆跪拜行礼。

“微臣见过陛下。”

“起。”萧崇让出位置给太医,“来给贵妃看看。”

太医忙不迭擦完摇摇欲坠的汗水,拿出丝帕覆在纤细的皓腕上,给再次睡过去的林若楹诊脉。

世人都不大看好母凭子贵的林贵妃,太医今日一来才觉世人多愚昧,出身商户的贵妃在君王心中并非无足轻重。

思及此,太医诊脉更加细致。

“启禀陛下,娘娘的身子近两年亏空得厉害,要仔细将养。”

林若楹并不是体弱的人,她生产之后接连守孝茹素,又照顾两个孩子,连续操劳半个月,没撑住晕了过去。

皇帝守孝可以月带年,萧崇为表示对先帝的尊敬,坚持守孝三年,是朝臣多加劝阻,才改为守孝一年。

林若楹身为妃嫔自然照做,她不如皇帝强健,身子撑不住。

太医开了一副温养的方子,青云跟着太医去抓药熬制,殿内人多不利于气息流通,萧崇挥手让其余宫女内侍下去。

躺在床上的女子面色憔悴,与初见时的灵动很是不同。人在自己的地盘上养成这样,萧崇心中生出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愧疚。

他和林若楹相识于一场不愉快的意外,两人被关在一间屋里,第二天醒来已经不清白。

被当做刺客抓入监狱审问三天无果,林若楹无罪释放时,萧崇拿万两银票补偿她。

她抢过银票拍到他脸上:“谁稀罕你的臭钱,姑奶奶不缺。”

林若楹不愿做妾,商户之女和楚王世子之间隔着鸿沟。

本该再无交集两人因为两条还没成型的小生命,不得不绑到一起。

尔后皇祖父、父皇接连驾崩,养育两个孩子的重担都压在她一个人身上。

这样一个出身不显的女子进入皇室两年多,无论大小事竟从未出错。儿女乖巧懂事,万寿宴有条不紊,这一切都是她的功劳。

也是直到今日,萧崇才知她受了许多不为外人知道的委屈。

姑母还停在皇祖父在世时,不把他当回事,他孩子的生母也敢欺辱。

萧崇唤人研墨。

避免挪动,林若楹当晚就安置在办宴会的清凉殿后殿。

儿女有乳母看顾着,一夜不归不妨事,林若楹喝了药便早早歇下。

次日一早,林若楹梳洗妥当直奔自己所居的永宁宫。

心里惦记着一日未见的儿女,林若楹忍不住要催促抬软轿的内侍快些。

“也不知涵儿昨日可还有不适?”

踏入宫门没听见儿女的声音,猜测孩子们还睡着,林若楹放轻脚步入内,却见宫女内侍跪了一地。

“公主和皇子呢?”

永宁宫掌事公公李锦哭丧着脸跪步上前,“禀娘娘,太后娘娘昨夜宵禁前命人将两位殿下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