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必怕他,怎么可能?
林若楹只想尖叫。
当初她莫名被打晕扔进萧崇房里,萧崇这人折腾了她半夜,第二天一早她还没咪一会儿,就被已经散了药效的萧崇冷声吩咐人拿下。
她一个家里富贵的大小姐,被两个健壮侍卫拖猪一样拖出房门。
阴湿的地牢了关了三天水米未进,拷问威胁不断。
萧崇就是个黑脸罗刹,命人在她即将睡着的时候敲锣,生生把她吵醒。
不吃不喝不睡,能活着走出地牢没吓疯,已经是她心大想得开了。
偏林若楹那时候年轻气盛,萧崇提出纳她做妾,她不愿;萧崇拿钱财补偿,她直接把银票拍到萧崇脸上,还说什么姑奶奶多得是。
当着许多人的面扇了炙手可热的皇孙一巴掌,脑袋没搬家也算她福大命大。
得知萧崇是定王世子时,林若楹吓破了胆。
后来的日子,只要回想起那天的所作所为,林若楹时常吓出一身冷汗。
后面半辈子都要在这个人手下讨生活,林若楹心里只剩下绝望。
三年过去,萧崇登基为帝,有了帝王权势滋养,眉间沉凝的气势更甚,抬眸间震慑人心。
帝王一怒,伏尸百万,诚不欺人。
她是有前科的人,她怎么可能不怕!
且萧崇又不是什么好接近的家伙!
别看他平时对谁都温和有礼,其实对谁都冷漠至极。
两个孩子根本不敢亲近他!
没有丝毫亲缘的林若楹更没有胆量。
要不是没办法,林若楹不至于求到萧崇面前。
太后不让林若楹带走孩子,林若楹也学聪明了。
萧崇说过隔一日会去看孩子们,她就跟萧崇前后脚到慈宁宫。
有萧崇在,林若楹只用杵在一旁当木头,这名义上的母子俩不完全是一条心,太后要花心思应对萧崇,根本没空挖苦她。
“贵妃心思巧妙。”
出了花厅,萧崇回头扫了矮他半个头的女人一眼,嘴角露出一个笑。
“嗯?”
林若楹知道萧崇意有所指,她只管装傻。
谁乐意受婆婆气?
她又不是正经儿媳,关她什么事?
萧崇自林若楹到慈宁宫,便察觉出她的意图。
想不到胆小如贵妃,现在也有了小巧思,知道利用他了。
萧崇没有半点不高兴,他欣慰贵妃知道变通,有这样的母亲,孩子能少受很多委屈。
父王在王府时妻妾不算多,除母妃是父皇从县城带回府外,其余都是皇祖父等尊长做的主。
母妃早些年间得到父王许多宠爱,后来父王忙于朝中之事,加之后院其他人挑拨,母妃与父王斗气,渐渐失宠。
二哥知道母妃失势,明晃晃的欺负他,母妃舍不下脸面找父王求情,他忍气吞声换来二哥变本加厉。
贵妃为了孩子豁得出去,孩子们不会过成他幼时那般模样。
往前走了几步没听见身后的脚步声,萧崇回头,林若楹在十步开外。
“贵妃快些,泽儿与涵儿还在花园里等着。”
林若楹提着繁复的宫裙,行走不如萧崇轻便。
“陛下不如先去,臣妾随后就到。”
已经遇见,哪有先走一步的道理。
萧崇停在原地,等林若楹追上来才缓缓提步,他默默观察着女子的步伐,悄悄缩小一步跨度,跟贵妃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母妃。”
“母妃”
正在扑蝶的两个小儿听见声音,扔下手头工具向亲娘跑来。
涵儿离得近些,飞快冲了过来,又不看路,一头撞上萧崇的腿。
萧崇眼疾手快把女儿抱了起来,让女儿不至于摔倒。
涵儿只想要娘,才不要这个硬邦邦的爹抱,即便被亲爹举起来,两只手也不死心的冲亲娘伸过去。
萧崇不理会女儿向后伸得老长的手,把两条小胳膊搭在自己身上。
他低头问:“涵儿没看见父皇吗?”
涵儿搂着萧崇的脖子,圆溜溜的眼睛扑闪着:“看见了,但是我很久没见母妃,想她了。”
萧崇颠了颠女儿,“只想母妃,不想父皇吗?”
林若楹的心提得老高,害怕女儿说出让萧崇不高兴的话。
虽是父女,孩子们认人之后也没见过几面,能有多想?
涵儿眼珠转了转,脆生生道:“想,也想的。”
萧崇满意的笑了,林若楹提高的心落回原地。
泽儿跑到身前,萧崇揉了揉儿子的头,他抱着女儿侧身给儿子让路。
泽儿轻呼一口气。
妹妹跑前面被父皇截下,还好他落后一段距离,逃过一劫。
林若楹拿出帕子给儿子擦了擦汗,抱起儿子跟上萧崇的步伐。
听到花园里一家四口赏花传来叽叽喳喳的声音,太后气得扯坏一张真丝帕子。
她把两个小崽子抱来半点好处没捞到,倒是方便了这一家子培养感情,给林贵妃做了嫁衣。
*
出席亲蚕礼是皇后的惯例,林若楹并不想大出风头,尤其是在目前中宫未立,各大家族虎视眈眈的情况下。
萧崇的决定,林若楹也不敢有异议。
未来的皇嗣几乎都会有母族做支撑,林若楹没有野心,但她不想自己的孩子将来被弟弟妹妹排挤。
她没有得力的娘家,自然要靠着自己。
萧崇安排到她手上的差事,她都要做好。
周朝有十多年未曾举办亲蚕礼,皇帝一声令下,礼部接连操劳数十日。
林若楹在女官的指导下,日日练习亲蚕礼流程。
礼仪倒简单,亲蚕礼最后的讲话让她难以应付。
文稿有礼部官员负责,可林若楹对这巍峨的皇宫生出的惧怕在短短三年里已侵入骨髓,要她当众大声讲话,无疑是艰难的。
章尚仪看出林若楹的胆怯,温声劝道:“娘娘莫慌,有微臣与崔尚仪在您左右,您尽管放开了声音讲话。”
崔尚仪附和:“娘娘为民祈福,要让上苍听见才灵验呢!”
女官最后为林若楹理了理鬓发,扶着她登上高台。
内外命妇,除了被禁足的荣安大长公主母女外,悉数到齐。
林若楹站得高,台下各人的面貌她尽收眼底。
最扎眼的要属站在前排的静平长公主,她那双眼梢吊得老高,嘴角斜斜的挑着,充满对林若楹的不服气。
林若楹视线从静平长公主身上掠过,等待祭祀吉时。
得益于十多日苦练,亲蚕礼一整套流程未出任何差池。
巴不得林若楹出丑的静平长公主希望落空,烦躁的吐出一口浊气,嘴角撇向一边,眼角拉得老长。
仪式结束,林若楹缓步走向台边。
出席大礼的朝服精美不失端庄,分量不轻,林若楹行走颇为艰难。
上台时还能看见台阶,下台宽大的裙摆遮住脚下,让她犯了难。
“陛下来了。”
人群中传来惊呼声。
萧崇同样在城外主持春耕,结束后得知亲蚕礼还未结束,便想来看一眼。
既有给林若楹撑腰的意思,也是顺便把她捎回去,让孩子们早点见到生母,免得他们惦记。
林若楹定在高台上,蹲也不行,下也不行。
萧崇跨上台阶,“手给朕。”
林若楹递出手,顺着萧崇的力道拾阶而下。
萧崇的手掌温热有力,林若楹初次触碰到他的手,不知是热还是紧张,手心冒汗。
他手臂有力,给了林若楹极大支撑,即便看不见台阶,也能大胆的往下走。
台下的命妇还队列整齐的等待着,见到两人交叠的手,心思各异。
皇帝名义上的舅母,忠勇侯夫人手攥得死紧,险些咬碎一口银牙。
下完台阶,萧崇手没松开,一路拉着林若楹到帝辇前。
林若楹脚步滞涩,进退两难。
“上去。”
冰冷的嗓音打断林若楹的犹豫,萧崇没让宫人上前,亲自搀扶林若楹登上象征着顶级权势的帝王辇车。
林若楹再是傻也知道,萧崇的所作所为是在给她做脸。
两人在装置豪华的马车里坐定,萧崇松开一路紧握的手。
“今日可还好?”
林若楹挺直了背,双手规规矩矩的落在膝盖上。
“一切都好。”
萧崇几不可查的点了点下巴,语气里带着嘉奖:“不错,贵妃很好。”
林若楹不敢居功,“是两位尚仪指导有方,臣妾在她们的指导协助下主持亲蚕礼,万幸没出差错。”
贵妃谦逊,行止有度,萧崇更加满意。
马车启动,两人相对无言。
萧崇随手翻开昨日没看完的书,默默看起来;
许是萧崇忘了关,马车的窗户还开着,林若楹望着窗外不断倒退的路边景色目不转睛,心里叹着也不知今生是否还有机会出宫。
林若楹跟萧崇都不是多话的人,这样静默的相处倒也相宜。
郊外路不比城里,颠簸在所难免。
马车一阵抖动,礼服选用的布料顺滑无比,林若楹在颠簸中毫无抵挡地滑到萧崇身侧。
‘啵’
一个侧首,一个抬头,林若楹的唇擦过萧崇侧脸,在他脸上留下一抹口脂。
偏她今日上的口脂鲜艳,在萧崇脸上特别显眼。
林若楹倒吸一口凉气,抽出帕子要给萧崇擦脸。
手指触及不如自己那般细腻的肌肤,林若楹的手如被烫一般缩回。
“臣妾僭越,还是陛下来吧。”
萧崇视线从林若楹淡了颜色的唇上移开,接过她递来的帕子,倒了杯茶水沾湿,静静清理起脸上的红痕。
林若楹盯着萧崇擦脸的动作,她后知后觉刚才发生了什么,不由得双颊暴红。
这可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