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女不在身边,林若楹吃不好睡不安稳,人瘦了一圈。
皇帝承诺会把儿女带回来,没说哪一日。
孩子们没回来,她始终没底。
太后是忠勇侯府教养的嫡长女,嫁入皇家之后多年未出差错,她作为孩子们的嫡祖母,要把孩子们带在身边教导,无人会置喙。
皇帝初登基时,便有御史对林若楹的出身颇有微词,直言她不足以抚养皇子皇女,奏请皇帝将长子长女交由太后抚养。
册封贵妃的圣旨在第二日宣告,朝臣知道皇帝的态度,齐齐噤声。
五日之后,林若楹身子恢复了力气,迫不及待往慈宁宫去。
七天没跟孩子们昼夜相处,已是她的极限。
太后不准孩子们回永宁宫,没说她不能去慈宁宫见孩子们。
林若楹钻了空子,带着亲手做的糕点在太阳初升时抵达慈宁宫。
“哈哈哈!”
女儿银铃般的笑声飘出宫墙,传入匆忙赶路的林若楹耳朵里,接着是一道陌生女声。
“涵儿让表姑母牵着手,跟哥哥一样。”
“不要不要。”
涵儿跑了起来,声音越来越近。
“我不要牵,我要自己走。”
见到林若楹,涵儿犹如炮弹一般,向林若楹冲过来。
“母妃!”
“母妃终于来看涵儿了,涵儿好想你。”
落后几步的泽儿也挣脱了手,向母亲跑来。
林若楹蹲下身,把两个孩子搂到怀里,任两个小人抱着自己胳膊不撒手。
软软的小姑娘把脸埋进林若楹的脖颈间,抽噎着,还时不时蠕动,积攒七天的思念溢出胸怀,林若楹眼眶微润。
皇长子萧泽听了些不好的话,懵懂仰头问林若楹:“母妃不要我和妹妹了吗?”
从儿子的眼中看到害怕,林若楹心头一酸,眼泪险些没忍住。
儿子小小年纪定想不到这层,是谁在孩子面前胡说?
余光扫到保持着标准行礼姿势的太后侄女,林若楹心中明了。
她先放柔了声音道:“怎么会?母妃生病了,怕过了病气给泽儿和妹妹,而且皇祖母想你们了,才让你们来跟皇祖母住一阵子。”
有了母妃的解释,萧泽安心下来。
母妃才不会不要他们,定是别人胡说。
张淑珍还在等着,林若楹抱着孩子起身。
“张姑娘多礼了,快快请起。”
张淑珍心里一百个不高兴,口中依旧恭敬道:“谢娘娘。”
“泽儿、涵儿闹腾,辛苦张姑娘带着他们一处玩。”
“怎么会?”张淑珍笑着说:“泽儿、涵儿活泼可爱,能跟他们玩臣女也很高兴。”
时间不早,林若楹赶着去给太后请安。
她安抚地揉了揉儿子的脑袋,“泽儿先跟妹妹玩会儿,母妃先去拜见皇祖母好吗?”
泽儿退出林若楹的怀抱,涵儿哼了几下,抱着林若楹的腿不撒手。
林若楹狠不下心,拿出食盒用糕点吸引涵儿的注意力,哄得涵儿松手,跟泽儿携手去花园里用糕点。
张淑珍冷眼瞧着母子三人腻歪,把自己当透明人,心中火气更甚。
哄了这两个小崽子三天才肯跟她来花园玩,一朝亲娘出现,两个都把她抛到脑后。
泽儿跟涵儿已经坐在亭子的软垫上,分食着母妃亲手做的糕点。
泽儿虽然不喜欢这个说母妃不要他们的表姑母,但母妃说过要懂得分享,泽儿还是忍痛分了一块糕点给张淑珍。
涵儿见哥哥如此,也拿了另一块递到张淑珍手边。
垂眼瞧着眼前的两块糕点,张淑珍眼角一抽。
谁稀罕这点吃食!
她伸手接过,僵硬的笑着:“谢谢泽儿,也谢谢涵儿。”
涵儿最喜欢母妃做的梅花糕,吃到嘴里两眼放光。
她一脸期待的看着张淑珍:“表姑母快吃,母妃做的梅花糕最甜了,皇祖母宫里的糕点比不上。”
泽儿也停下进食的动作,两双眼睛齐刷刷看向一脸为难的张淑珍。
张淑珍骑虎难下,张嘴咬了一小口,随后啊了一声,把手里的糕点抖到地上。
“真可惜!”涵儿沮丧道。
泽儿担心表姑母再把剩下的糕点掉地上,他伸出小手扶住糕点盒子,扭头让妹妹快吃。
两个孩子不再盯着她吃糕点,张淑珍狠狠松了一口气。
另一边,林若楹就没这么愉快。
今天皇帝下朝早,也来给太后请安,林若楹到时还没走。
萧崇没忘孩子的事,趁机提起:“贵妃身体大好,今日便把两个孩子领回去,省得扰到母后的清净。”
林若楹喜上眉梢,正欲起身应答,太后横插一嘴:“慢着。”
侄女还没跟那两个小崽子相处几日,美名都没传出去,让林氏把人带走,岂不是鸡飞蛋打?
荣安大长公主所生的明月郡主对中宫之位虎视眈眈,若自家侄女能有个善待庶长子庶长女的名声,也能增加一分胜算。
不愿算盘落空,太后还想再拦一栏。
“贵妃体弱,瞧着脸色还有些苍白,泽儿跟涵儿还是先留在哀家这里养一阵吧!”
太后语气欣喜:“哀家素来喜爱这两个孩子,看着他们两个小的在院子里跑跳,哀家每顿饭都能多吃些。”
大周朝重孝道,做母亲的亲自发话,萧崇还能说什么?
阻拦太后亲近孙子孙女,回头让朝臣指责皇帝不孝嫡母,纵容贵妃欺负守寡太后吗?
太后眉头蹙起,悠悠叹了一口气道:“哀家这个年岁才有这么两个孙儿,别人家的老夫人膝下早有一大串孙子孙女唤祖母了。”
不等萧崇说些什么,太后又提起选秀。
“说起来皇帝也快出孝了,今年欲何时开展选秀?哀家也好提前安排着。”
“皇帝为先帝守孝一年,孝心天地可鉴。如今出了孝,切莫亏待了自己,来日多选几个贤惠姑娘入宫,人多起来,这偌大的皇宫也好热闹些。”
太后说着给皇帝添人的事,一个眼神都没给林若楹。
前两年朝中形势不明,世家大族不敢轻易站队,鲜少与皇室结亲。
门庭低的,又配不上龙子龙孙正室之位。
两年过去,世家大族的嫡女嫁了好些,新长成还不成气候,太后自认张淑珍有入主中宫的实力。
明月郡主李长乐有个刁蛮的公主娘,也有些刁蛮的习气,保不齐皇帝碍于荣安大长公主的情面,将李长乐迎入宫来。
皇帝还有两个月出孝,太后掐着时间给自家侄女积攒贤名,让淑珍力压李长乐,登上后位。
林若楹闻言一愣,随后竖起耳朵。
她无法左右的事,根本不需要有生气、难过、害怕等多余的情绪,当听个乐子就行。
现在怎么过,今后还这般就是。
泽儿、涵儿在身边,她就有家。
萧崇却道不急,“此事容后再议,倒是春耕近在眼前,儿臣头一次主持,还有些事要向母后请教。”
太后几乎要冷笑出声。
萧崇当了二十多年皇室子孙,五岁开始年年参加春耕,他还能不知道春耕是何种模样。
难不成皇帝耕地能耕出花来,其他人就不行?
太后推脱道:“春耕事宜有礼部督办,母后不过一届妇人,岂能插手?”
萧崇喝一口茶,把眼神落在默不作声的林若楹身上。
“自太祖孝贤皇后薨逝,已十余年没有后宫女眷出席亲蚕礼,儿臣的意思是让贵妃出席。”
太后死死攥着手心:“这……怕是不妥。”
按照先例,只有皇后才有资格陪同皇帝出席春耕。
去年春耕,先帝忙着登基根本没空管。
太后从未以后宫之主的身份出席亲蚕礼,一个出身不堪的妾室怎么可以?
太后捏住扶手的手指几乎变形,她跟皇帝打着商量:“今年没有皇后,不若先空着?先祖定下的规矩到底不可破。”
萧崇放下茶杯,语气坚定:“母后此言差矣,皇祖父晚年有父皇与诸位皇叔代替耕地,今时贵妃代替空置的中宫出席春耕有何不可?”
“儿子改元的头一年,劝农利民的事,还是齐全些更好。”
太后心知皇帝主意已定,已不再多说什么,她心有不岔,说出来的话也不是那么好听:“贵妃可要好好表现,切莫堕了皇家的威名。”
萧崇皱眉,播个种,能出什么差错?
“贵妃与儿臣要忙些日子,泽儿与涵儿还要劳烦母后,待儿臣春耕归来,再来母后膝前尽孝。”
太后脸色铁青。
不必掐指算,也知道没多少时日。
侄女一直留在宫中有些扎眼,太后本想隔三差五请侄女来宫里住几日,两个月上下也足够。
皇帝只给最后十日时间,能有什么用?
今日已经该把侄女送出宫了。
林若楹一头雾水的跟着萧崇踏出慈宁宫。
“亲蚕之事,礼部会安排人去永宁宫提前告知流程,贵妃跟着学就好。”
知道林若楹担心孩子,萧崇也不绕弯子。
“泽儿与涵儿身边,朕拨了人去照看,暂且先养在太后宫里,朕隔一日便来这边瞧瞧,无人敢薄待他们。”
最重要的是有了保障,林若楹很是感激。
“多谢陛下为两个孩子费心。”
萧崇叹了一声气,“贵妃,朕是孩子们的父亲,都是朕应该做的。”
没想到这一层,林若楹有些茫然的抬起头。
“还有。”萧崇伸手免去林若楹的礼,将林若楹拉着站直身子。
“朕不吃人,贵妃不必怕朕。”
万寿节之后,萧崇对众人轻视贵妃、轻视自己的儿女心有不满,这番让贵妃出席亲蚕礼,也是有心给林若楹抬身价。
她做什么都太小心,唯独对儿女真心。
太后今日提到选秀,这样的她根本不是世家女儿的对手,若是宫里人多起来,难免有人为难,她该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