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滚!丧门星,家里哪还有闲粮养你这个拖油瓶!”
这一声尖利的咒骂,伴随着破木门被狠狠摔上的巨响,震落了房檐下挂着的冰溜子。
除夕夜,大兴安岭的雪下得要把天都埋了。
乔灵儿被一股大力推得踉跄几步,膝盖重重磕在硬邦邦的雪地上。
刺骨的寒意顺着甚至没打补丁的单裤,像无数根钢针一样瞬间扎进了骨头缝里。
她手里还死死攥着那半个发霉的窝窝头,那是她这三天的口粮。
门内传来那贪婪小姨婆的骂骂咧咧:“这年头谁家余粮都不够吃,还带个京城来的娇小姐?我看她是想把咱们一家老小都饿死!让她去找那个什么远房表舅,找不到冻死拉倒,省得以后还得给她置办嫁妆!”
屋里的灯火昏黄,映出一家人围坐吃饺子的剪影。
那热气腾腾的白雾透过窗户纸渗出来,带着猪肉大葱的香味,直往乔灵儿鼻子里钻。
那是生路,也是绝路。
乔灵儿咬了咬毫无血色的嘴唇,慢慢从雪地上爬起来。
她身上那件灰扑扑的旧棉袄,里的棉絮早就板结成块,根本挡不住这零下三十度的极寒。
风像刀子一样,顺着领口、袖口往里灌,刮得她那身娇嫩的皮肉生疼。
她不能死在这门口。
死了也没人收尸,指不定还要被小姨婆啐一口晦气。
她记得那个表舅是在红松岭林场。
只要往北走。
乔灵儿裹紧了那件根本裹不紧的破棉袄,迈着已经冻得不听使唤的双腿,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漆黑的林子里挪。
风雪越来越大。
周围全是黑压压的原始森林,那些参天的大树像一个个张牙舞爪的鬼影,在狂风里发出呜呜的怪叫。
走了不知道多久。
脚下的雪已经没过了膝盖。每拔出一步,都要耗尽全身的力气。
冷。
太冷了。
那种冷不是皮肤上的,是从骨髓里往外渗的。
乔灵儿感觉眼睫毛都被冻住了,每一次眨眼都像是在扯眼皮。
她的呼吸越来越沉重,喉咙里像是吞了一把沙子,带着血腥味。
“表舅……”
她虚弱地喊了一声,声音还没出口就被狂风撕碎了。
眼前开始出现幻觉。
她好像看见了去世的爸妈,正笑着朝她招手,手里还端着热乎乎的汤圆。
“灵儿,快来,家里暖和。”
乔灵儿扯动僵硬的嘴角,想笑,却感觉脸上的肌肉都已经冻死了。
身子一歪。
她像个断了线的木偶,直挺挺地栽进了厚厚的雪窝子里。
意识涣散的最后,她只觉得这雪地真软,比小姨婆家的硬板床还要软。
就这样睡吧,睡着了就不冷了。
……
“汪!汪汪!”
一阵凶狠的狗叫声突然穿透风雪,炸响在耳边。
紧接着是沉重得如同打雷一样的脚步声。
“咔嚓、咔嚓。”
那是厚底大头皮靴踩碎积雪的声音。
乔灵儿费力地把眼睛睁开一条缝。
模糊的视线里,一个巨大的黑影遮住了漫天的风雪。
那人太高了。
哪怕是在这风雪交加的夜里,那身形也像是一座移动的黑塔。
他身上披着一件厚重的军大衣,领口翻着黑色的毛,整个人散发着一股令人心颤的压迫感。
一只半人高的大狼狗正在乔灵儿身边狂吠,龇着尖牙,热气喷在她早已失去知觉的脸上。
“操。”
男人低沉嘶哑的嗓音响起,像是砂纸磨过生铁,带着浓浓的不耐烦和一股子野性。
“大过年的,哪来的野猫野狗死这儿了?”
男人弯下腰。
那一瞬间,乔灵儿感觉所有的风雪都被挡住了。
一只戴着皮手套的大手,粗暴地拨开了覆盖在她脸上的乱发。
手电筒刺眼的光晃了一下。
男人愣住了。
雪窝子里缩着的小人儿,脸只有巴掌大,皮肤白得近乎透明,在雪光的映衬下,像是个一碰就碎的瓷娃娃。
那长长的睫毛上挂满了白霜,紧闭的双眼眼尾还带着一抹被冻出来的艳红。
这哪里是野猫,分明是个快要冻死的俏丫头。
秦枭皱紧了眉头,浓密的眉毛上挂着冰碴。
他是林场护林队的队长,今晚本来是带狗出来巡山清套子,没成想捡到这么个麻烦。
“喂!醒醒!”
秦枭伸手拍了拍乔灵儿的脸。
没反应。
他又伸手探了探她的鼻息。
气若游丝,进气多出气少,身子更是凉得像块冰疙瘩。
“妈的。”
秦枭低骂一声,动作却极快。
他一把扯开自己那件厚重的军大衣,露出里面只穿了一件跨栏背心的精壮胸膛。
那是常年在这个极寒之地摸爬滚打练出来的体魄,肌肉块块隆起,散发着滚烫的热气,就像是一座人形火炉。
他像拎小鸡仔一样,单手就把雪地里的乔灵儿给捞了起来。
太轻了。
轻得根本不像个十八岁的大姑娘,倒像是一把没几两肉的干柴。
秦枭那一瞬间,心尖莫名地像是被什么东西挠了一下。
他把这个浑身僵硬的冰雕娃娃死死按进自己滚烫的怀里,用那件带着体温和汗味的大衣把她裹了个严严实实,只露出一丁点透气的缝隙。
“黑子,回营!”
秦枭吼了一声,脚下生风,抱着怀里的人在大雪中狂奔起来。
乔灵儿在彻底失去意识前,只感觉到一股霸道又蛮横的热源,强行驱散了那噬骨的寒意。
那是一个男人滚烫坚硬的胸膛。
还有那强有力的心跳声。
砰。砰。砰。
每一声都像是重锤,要把她从鬼门关硬生生砸回来。
……
林场营地。
几间厚实的木刻楞房子矗立在风雪中,烟囱里冒着黑烟。
秦枭一脚踹开大门,风雪随着他的动作卷进屋内。
屋里的几个人正围着火炉喝酒吹牛,被这动静吓了一跳,纷纷扭头看过来。
只见他们那个平日里最不近人情、冷得像块铁似的秦队,此刻怀里鼓鼓囊囊揣着个什么东西,满脸都是煞气。
秦枭大步流星冲到火炕边,把怀里的大衣往炕上一扔,露出里面那个已经没了声息的小姑娘。
他那一双鹰一样的眼睛通红,冲着还在发愣的几个人怒吼:
“老三!别他妈数钱了!烧水!捡着个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