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见陆老爷子要去揭开那桶专为陆聿白煲的鸡汤,林晚心头一紧,几乎要脱口而出。
可话到嘴边,又生生咽了回去。
她不过是个保镖,哪有资格置喙老板的事。
陆老爷子已经打开了保温桶的盖子。
顿时,一股醇厚鲜香、带着家常暖意的鸡汤味飘散开来,冲淡了病房里固有的消毒水味儿。
老爷子深吸了一口气,脸上露出由衷的赞叹:
“真香!这鸡汤熬得可真清透,一点油花都没有。”
林晚的目光,掠过病床上闭目养神的陆聿白。
这是她特意给他做的。
他太瘦了。
病号服穿在身上显得有些空荡。
瘦得让人心疼。
一直阖眼的陆聿白,倏然睁开了眼睛。
漆黑的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被瞬间点亮,又极力压制下去。
他转过头,视线落在老爷子手里的鸡汤上。
这个味道......
七年了。
他居然再次闻到了这熟悉到灵魂都在颤栗的味道。
和姑姑做的鸡汤,一模一样的味道!
不是相似,是几乎分毫不差。
他喝了八年、刻进骨子里的记忆。
一定错不了。
陆老爷子没注意到孙子的异常,拿着勺子,已经舀起一勺鸡汤,吹了吹,正要送进嘴里。
“等等。”陆聿白清冷的声音突然响起。
“嗯?”老爷子动作一顿,疑惑地回头,“怎么了?”
陆聿白胸腔里的心脏在疯狂跳动,但他脸上,依旧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下颌线绷得有些紧。
“给我。”
陆老爷子简直要气笑了,把勺子往里一放。
“嘿!你这小子!刚才问你,你不吃。
现在闻到香味,知道饿了?”
话虽这么说,老爷子还是把手里的保温桶递到他手里,眼底一片慈爱。
肯吃东西,总是好的。
陆聿白垂下眼,鸡汤飘出的热气氤氲了他的眉眼,让人看不清他此刻真正的神色。
他拿起勺子,舀起一勺,送入口中。
温热的液体滑过舌尖,熟悉的滋味瞬间在口腔里炸开,蔓延至四肢百骸。
味道果然一模一样!
握着勺子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收紧。
他喉结滚动,将那一口汤咽下,巨大的冲击让他几乎维持不住表面的平静。
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再次舀起一勺,沉默地、一勺接一勺地喝着,动作看似平稳,只有他自己知道内心是如何的不平静。
“味道怎么样?”陆老爷子观察着他的神色,忍不住问。
“......嗯。”陆聿白从喉间挤出一个音节,头也没抬。
“嗯是什么意思?”陆老爷子真是为这个孙子操碎了心。
好吃就好好夸两句,不好吃也礼貌说声谢谢。
就一个‘嗯’,谁知道你在‘嗯’什么?
怪不得找不到女朋友!
跟块木头似的,一点情绪价值都不提供,谁家姑娘受得了?
和他交流,实在太让人心塞了。
老爷子放弃了从孙子这里得到正常反馈,转头对林晚笑问:
“姑娘,这鸡汤真是你做的?闻着真香啊。”
陆聿白喝汤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林晚点了点头:“嗯,是我做的。”
“那你手艺可真不错!”老爷子真心实意地夸赞,“我家请的私厨,做出来的鸡汤都没你这个香。”
“我儿子喜欢喝,所以我平时做的比较多。”林晚轻声解释,语气自然。
陆聿白盯着鸡汤。
鸡汤做得好,不算什么稀奇事。
会做饭的人很多,炖出一锅好汤的也大有人在。
可是……连味道都和他记忆中分毫不差,这真的只是巧合吗?
陆聿白缓缓抬头,目光探究的盯着林晚,只觉得面前的女人身上笼罩着一层迷雾。
林晚被他看的一僵。
那眼神太具穿透力,仿佛要剥开她的皮囊,看清内里的一切。
“陆总,怎么了?”
难道,被他发现了?
陆聿白的目光缓缓下移,落在她交握在一起的双手上。
姑姑紧张或者思考的时候,有个小习惯,右手食指会无意识地轻轻抠左手拇指。
可眼前这个女人,手指只是安静地交叠着,没有任何多余的小动作。
他不知道的是,林晚做卧底那两年,强迫自己改掉了所有可能暴露身份的习惯和偏好,从言行举止到口味,甚至是细微的肢体语言。
那是一次从内而外的自我重塑。
沈墨笙不喜欢吃海鲜,对花生过敏。
而卧底时的她,海鲜吃了一箩筐,花生就酒是家常便饭。
过去的沈墨笙,早已被她亲手埋葬在深渊里。
想要从过去的痕迹里认出她,几乎是不可能的。
见陆聿白只是盯着自己不说话,林晚做出更加小心翼翼的模样,轻声问:“陆总,是……不合胃口吗?”
陆聿白收回视线,吐出轻飘飘的四个字:
“勉强入口。”
说罢,他便继续将剩下的汤和肉吃完。
那副样子,仿佛只是为了填饱肚子,若有其他选择,他绝不会碰这东西。
却无人看见,那双掩藏在浓密睫毛下的眼睛里,是如何的惊涛骇浪,如何的难以置信。
看着他那慢条斯理的样子。
林晚不免又想到了他少年时。
盛饭用盆。
吃饭跟打仗似得。
是真的爱吃,吃什么都香,尤其是她做的菜,总能让他眼睛发亮。
可现在呢?
就差把味同嚼蜡写在脸上了。
也是,陆家这样的顶级豪门,什么山珍海味、顶级私厨没有?
她的拿手菜,又算得了什么。
整整七年,他没再吃过她做的饭菜。
时过境迁,物是人非,他怎么可能还记得那个只存在于他少年时期的味道?
是她自己想多了。
陆聿白吃的优雅,但并不慢。
很快,鸡汤见底,连同里面的鸡肉也一干二净。
他抬起眼,看向林晚,吐字如金:“拿走。”
陆老爷子在一旁看得直皱眉。
这臭小子,平日虽然冷漠,也没见他这么使唤人。
床头柜就在手边,自己放上去不就行了?
怎么还对人家姑娘颐指气使的。
林晚并不在意,走上前。
因为陆聿白并没有把保温桶递给她,而是就那么随意地托在怀里,她想要拿到,不可避免地需要靠得更近一些。
距离拉近,一股极淡的、混合着皂角清冽与一丝若有似无花香的淡雅气息,萦绕在陆聿白的鼻尖。
就是这个味道。
和姑姑身上的气息,一模一样!
不是香水,是一种很自然、很干净,仿佛被阳光晒过的衣物和被褥,带着生活本身温暖的气息。
这个女人......
眼睛的形状和神韵,说话的声线,身高体型,炖汤的厨艺,甚至身上的气息……都和姑姑有着惊人的相似之处。
陆聿白的心跳再次失控。
或许,正是因为这些无处不在的、细微到极致的相似,自从遇到她以来,他才总是心绪不宁,魂不守舍。
林晚伸手去拿保温桶,却发现陆聿白的手并没有松开,反而无意识地收紧了。
她微微一怔,疑惑地侧头。
陆聿白那张线条冷硬、俊美却疏离的脸,此刻近在咫尺。
他甚至能看清她纤长睫毛的颤动,看清她琥珀色瞳孔里一闪而过的慌乱。
林晚心脏猛地一跳,她迅速强迫自己镇定下来,面上维持着恰到好处的困惑。
“陆总?”
陆聿白恍然回神,松手。
“你呀,真是难伺候!”
陆老爷子在一旁把一切看在眼里,虽然觉得孙子今天有点反常,但只当他是伤病中脾气更古怪。
他叹了口气,又问:“中午想吃什么?我让老宅的厨房给你做了送来。”
“不用。”陆聿白言简意赅地拒绝。
“你总不能不吃饭吧?”老爷子真拿他没办法了。
陆聿白的目光,再次落回到正在低头收拾保温桶的林晚身上。
他看着她低垂的一节洁白到晃眼的脖颈。
沉思片刻后,薄唇轻启,声音依旧冷淡,却带着不容置疑:
“你给我做。”
“饺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