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错愕地回头,迎上陆聿白那双平静无波的眸子。
他那双深邃的眼瞳里,看不出任何对她厨艺的认可或期待,甚至连一丝对食物的渴望都没有。
就好像刚才那句“你给我做,饺子”,只是随口一提,平淡得像在吩咐一件最微不足道的小事。
似乎,只是吃腻了顶级私厨精心烹调的山珍海味,突然想换换普通人家的粗茶淡饭,仅此而已。
“不愿意?”
见她久久不答,陆聿白再次开口,语调依旧平直,听不出喜怒。
林晚从短暂的惊讶中回神,刚要解释自己并非不愿意。
就听他再次开口:“五百。”
林晚一愣,以为自己听错了。
“陆总,我不是这个意思。”
“一千。”
他眼皮都没抬,直接将价格翻倍。
林晚:“.......”
她定定地看着病床上的男人。
阳光穿透玻璃窗,勾勒出他过于清晰的下颌线,每一处都描摹的棱角锋利,也衬得他脸色愈发冷淡。
他变了很多。
记忆里的阿聿,是个笑起来眉眼弯弯、眼底盛满碎光的少年。
他阳光开朗。
待人礼貌真诚。
整个人都透着一股蓬勃的、青春洋溢的朝气。
从来……都没有像现在这样,清清冷冷地坐在那里,仿佛与周遭的一切都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冰墙,对人堪称冷漠,连用钱砸人都砸得如此理所当然、不带感情。
“如果一顿饺子一千,你还觉得少,还可以再加。”陆聿白见她沉默,继续用那种平淡到近乎残忍的语调说。
陆老爷子听得直皱眉,觉得自己的孙子出了这场车祸后,脑子都有些不正常了。
“聿白,别无理取闹!”
“可以。”林晚突然开口,脸上立刻换上一副欣喜的笑容。
“一顿饺子一千,不愧是陆总。
别说是一顿饺子,就是十顿我也愿意做。”
她语气轻快,甚至带着点市井小民接到“大单”的雀跃。
这副模样,让陆聿白瞳孔几不可察地一缩。
混乱的脑子也清醒了几分。
这一刻的林晚,精明、市侩,与记忆里的沈墨笙,判若两人。
一股莫名的烦躁从心底升起。
他突然觉得无比疲倦。
“我累了。”
陆老爷子叹了口气,这孩子的心思,他是越来越摸不透了。
“那你在医院好好修养,爷爷就先回去了。”
林晚也连忙应声:“那我也回去给陆总准备午饭。”
陆老爷子和林晚一前一后地离开了病房。
门被带上,偌大的病房内,安静得可怕。
陆聿白烦躁的心,却并没有因两人的离开而平静半分。
理智告诉他,林晚与姑姑只是形似。
她的性格、她的习惯、她的市侩……处处不曾在姑姑身上出现过。
可情感上,他又无法否认那碗鸡汤带来的巨大冲击,那味道,真实得不似幻觉。
她们,分明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人。
难道,真的是因为自己太思念姑姑,思念到产生了幻觉,才会疯魔般地去一个陌生女人身上寻找那些虚无缥缈的相同点?
这种认知让他痛苦不堪。
知道是错的,却无力挣脱。
他被困在了记忆与现实、渴望与理智的夹缝里,一边无法抑制地被相似之处吸引,一边又被明显的不同狠狠推开。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冷寂。
拿过一旁的工作电话,拨通了陈助理的号码,“陈助理,去几家不同的酒店,最好是擅长煲汤的,打包几份鸡汤,尽快送来医院。”
陈助理效率很高,不到一个小时,就提着四个精致的保温袋,气喘吁吁地赶到了病房。
“陆总,按您的吩咐,从四家不同的星级酒店和私房菜馆打包的鸡汤,每家一份。”
他将四个餐盒依次放在餐桌上,擦了擦额角的汗。
然后,他下意识地在病房里扫视了一圈,没看到那个预想中的人。
“陆总,林晚……没来给您送饭吗?”
陆聿白抬眸看向他,目光平静却带着审视。
陈助理对上他的视线,心里一紧,赶忙解释:“陆总,我看您最近一直食欲不振,吃什么都没胃口。
就……就自作主张,跟林晚提了一句,说您或许会想吃点家常菜。
她当时答应了,难道没来给您送饭吗?”
“她来过了。”
“这么说,陆总您已经吃过了?那这些鸡汤……”
陆聿白没有回答,只是示意他将餐盒一一打开。
顿时,四股或浓郁或清淡、风格各异的鸡汤香气在病房内弥漫开来。
陆聿白拿着勺子,先是凑近第一个餐盒,舀起一小勺,送入口中。
品味,吞咽。
蹙了蹙眉。
又去尝第二份、第三份、第四份……
四份鸡汤,他挨个尝了一口。
四家不同的店,四种截然不同的味道。
和他记忆里的味道天差地别。
他没有记错,那个女人做出来的味道,就是和姑姑做的一模一样。
这绝对不是因为他过度思念姑姑而产生的错觉。
他缓缓放下勺子,疲惫地靠在床头。
“拿走吧。”
陈助理完全看不懂这是什么操作。
但他没有多问,手脚麻利地收拾干净,拎了出去。
病房再次恢复寂静。
陆聿白望着天花板,眼底翻涌着更为深沉的波涛。
……
林晚在菜市场挑选了肥瘦相间的猪肉、新鲜的韭菜和大葱。
回到家时,刚好上午九点。
李老太正在阳台上晾晒衣服,见她提着菜回来,诧异地问:“小晚,你不是上班去了吗?怎么这个点儿回来了?”
林晚放下东西,解释:“老板吃了我早上带的鸡汤,觉得味道不错,中午说想吃饺子,让我回来做。”
李老太一听,顿时笑开了花:“你们老板倒是识货,能吃到你做的饭,那是他有口福。”
她这话倒不是盲目夸自家闺女,她是真觉得,外面那些大饭店、私房菜,做出来的东西精致是精致,可总少了点“人味儿”,没她家小晚做的好吃。
或许正因为有这样一手好手艺,安安那孩子从小就不挑食,给什么吃什么,只要是妈妈做的,吃什么都香。
林晚提着菜走进厨房,系上围裙,“妈,您歇着,我来弄就行。”
“我帮你打下手。”李老太哪闲得住,跟着进了厨房。
手里摘着韭菜,嘴里还念叨着:
“你这老板人怎么样?对你还行吧?让他尝尝你的手艺也好。
正所谓要想抓住一个男人的心,先抓住他的胃。
等他吃惯了你做的东西,以后说不定能多关照关照你……”
林晚被老太太逗笑了。
“妈,我这是上班,您当我谈男朋友呢?”
“不过,我老板他人挺好的,您放心。”
李老太听她这么说,也放下心来,“那就好,出门在外,遇到个好老板不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