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念头像一颗甜甜的糖果,在林岁安心底化开。
妈妈很爱他。
他也很爱妈妈。
虽然没有爸爸的这些年,他也过得很好。
可每次看到小区里别的小朋友被爸爸高高举过头顶,或者骑在爸爸肩膀上,他总会偷偷的羡慕。
他也好想有一个爸爸。
现在……好像就要有了。
小家伙的心情雀跃起来。
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更乖、更招人喜欢,对着话筒甜甜地唤道:
“叔叔,你还在吗?”
“你怎么不说话呀?”
“叔叔?”
电话那头一片寂静。
林岁安小脸上的兴奋慢慢变成了困惑。
他拿下手机看了看,屏幕还亮着,通话计时在跳动,没有挂断。
对面的叔叔怎么不理他?
想了想,他手脚并用地从床上滑下来,迈着小短腿,“哒哒哒”地跑进厨房。
“奶奶!奶奶!”
他举着手机,声音清脆。
李老太刚把最后一道菜盛出锅,关了灶火。
听到孙子的呼唤,她擦了擦手,转过身:“怎么了安安?”
“奶奶你看!”
林岁安踮起脚,把手机递过去。
“妈妈的手机来电话了,是个叔叔打的。”
李老太接过手机,仔细看了看,小声嘀咕:
“我怎么不记得小晚有这样的手机?”
虽然疑惑,但她还是对着电话那头礼貌地问:
“喂?请问你是哪位?”
电话那头依旧沉默,只有一些难以分辨的细微杂音。
李老太提高了些音量:“喂?能听到吗?”
“你是找林晚吗?她上班去了,现在不在家。”
“......”还是没有任何回应。
“喂?你那边是不是信号不好?听得到我说话吗?”
“这样吧,等林晚下班回来,我让她给你回电话。”
李老太等了十几秒,见实在没有回应,便挂断了。
同一时刻。
西山盘山公路,车祸现场。
温热的液体不断从陆聿白的额角、眉骨流下。
手机听筒里传出的人声,听在他耳朵里断断续续,忽远忽近,像隔着厚重的水层。
是姑姑在说话吗?
他极其艰难地掀开沉重的眼皮。
视野里一片血红模糊。
他伸长了手,去够那只近在咫尺却又仿佛远在天边的手机。
手臂沉重得不像是自己的。
指尖颤抖着,在空中徒劳地抓握。
一次、两次……指节失血发冷,动作迟缓如陷深海,最终无力垂下。
……
林晚骑着小电驴,沿着盘山公路向墓园方向疾驰。
一会儿到了墓园,她或许可以趁此机会,去看看哥哥和嫂子。
若是陆聿白不在的话。
她就能祭拜了,不必如往年那样,只能趁着傍晚才能来。
这么想着,她转过一个弯道。
前方的景象让她猛地捏紧了刹车。
只见不远处,一辆黑色豪车撞在山体岩壁上。
车头严重凹陷变形,前挡风玻璃呈蛛网状碎裂。
地面上散落着玻璃碴和汽车零件碎片。
林晚一惊。
作为一名曾经的警察,救助群众几乎是刻入骨髓的本能。
她没有任何犹豫,将电动车往路边一停,便朝着事故车辆冲了过去。
透过车窗看向驾驶室。
一个人影歪倒在方向盘上,全身血迹斑驳,一动不动。
“先生!先生你醒醒!能听到我说话吗?”
林晚用力拍打车窗。
里面的人毫无反应。
她尝试去拉车门,但车门从里面锁死了,纹丝不动。
她目光扫到旁边的山石,抄起狠狠砸向车窗。
“砰!哗啦——!”
车窗碎裂。
林晚丢开石头,伸手进去解锁车门,一把拉开。
她俯身进去,双手穿过对方的腋下。
“先生,坚持住,我拉你出来。”
边喊,她边将人从驾驶室往外拉。
迷迷糊糊间,男人抬起头。
林晚终于看清了他的脸——
俊美依旧,眉眼深邃,鼻梁挺直,可此刻却狼狈到极点:额头与脸颊血迹斑斑,衬衫被血浸透,气息微弱。
林晚瞳孔骤然一缩。
怎么都没想到,出车祸的居然是陆聿白。
昨天,他还好端端地站在自己面前,清冷,矜贵。
今天,就变成了这幅伤痕累累的模样。
两个人近在咫尺。
陆聿白睫毛颤动,然后,缓缓地掀开了一条缝。
鲜血浸染了他的睫毛,也染红了他的瞳膜。
他的视野里一片血红模糊,所有的景物都扭曲变形,只剩下混沌的光影和色块。
然而,在这片血腥的混沌之中,却有一双眼睛,清晰地、穿透一切迷雾,撞入了他的意识深处。
琥珀色的。
清澈的。
盛满了他从未见过的、浓烈到几乎要溢出来的惊慌、恐惧……
和一种深切的、让他灵魂都为之战栗的疼惜。
这双眼睛……
他见过。
在阳光中。
在树荫下。
在那个女人搂着他肩膀大笑的照片里。
在昏暗的楼道,在那个外卖员的注视里。
在他无数个深夜,辗转反侧的思念和梦境里。
“姑……姑……”
干裂染血的嘴唇翕动着,吐出两个破碎不堪、却仿佛用尽了他所有生命力量和气音。
他的眼神涣散,却又死死地、偏执地锁住眼前这双眼睛,仿佛那是濒死前最后能抓住的救赎。
“你……终于……肯见我了……”
他的声音低得几不可闻,却带着一种近乎天真的、如释重负的满足。
“我就知道……只要我死了……就能……见到你了……”
他眼中那点微弱的光彩渐渐熄灭。
全身的力气被瞬间抽空,沉重的头颅无力地垂下,整个身体的重量完全压在了林晚的手臂和怀中。
“陆聿白——!!!”
这一刻。
什么伪装。
什么身份。
什么过去未来。
统统灰飞烟灭。
林晚死死抱住男人沉重的身体,瞳孔里尽是恐慌。
“不要睡,陆聿白你不许睡。
姑姑在这里!
姑姑就在这里!
姑姑送你去医院,你坚持住,阿聿……阿聿......”
山风吹过,卷起浓重的血腥,和女人绝望压抑的哭喊。
......
医院。
病床上的陆聿白处于昏迷状态。
他的伤势看起来虽然吓人,不过并没有伤到要害。
只是有些脑震荡。
林晚提着的一颗心总算放下了。
她坐在病床边,目光一寸寸描摹着他立体的眉眼,眼底是淡淡的心疼。
“嗡嗡嗡——”
她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
是陈助理打过来的。
林晚这才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自己因为救陆聿白,把给陆总送花的事情忘的一干二净。
此刻,距离她离开公司已经过去了三个多小时。
陆总在墓园,怕是早就等的不耐烦。
第一天上班,就出错。
这份高薪工作,恐怕要保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