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厢门外,林晚指尖悬在半空,迟迟没有落下。
门内,光影昏暗。
可陆聿白那从紧绷的下颌线滚落的水痕,却在昏黄灯光下折射出清晰破碎的光。
林晚从未见过这样的陆聿白。
记忆里,他哭过。
十岁那年,他母亲的葬礼,小小的男孩儿趴在棺椁上,痛哭不止。
是她走过去,将他冰凉的手攥进掌心,说:“以后姑姑在。”
后来,他再也没有掉过眼泪,最难过的时候,也只是眼眶泛红,别开脸去。
可此刻——
林晚的胸口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掐住,呼吸变得艰涩。
她缓缓伸出手,冰凉的金属门把触到掌心。
只要稍稍用力,门就会被推开。
她闭上眼,深深吸气。
脑海里闪过许多画面:
十八岁的少年在月光下吻她,带着试探与颤抖。
她决定接受卧底任务时,亲手撕毁证件的决绝。
手术台上刺目的无影灯,手术刀落在脸上的冰凉触感。
安安叫她妈妈时,那软糯的嗓音。
李老太握着她的手,说“小晚,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
三十三岁的她,已经不是天真烂漫的年纪。
可二十五岁的他,正是大好年华。
他的人生才刚刚展开。
那场始于依赖、终于禁忌的错位情感,不该成为困住他一生的牢笼。
曾经,她是沈墨笙,是他的姑姑,是他的监护人。
那是责任,是亲情,是岁月堆叠出的习惯。
而今,她是林晚,是一个有儿子需要抚养、有母亲需要赡养、在生活底层挣扎的普通女人。
他该遇见一个与他年纪相仿、笑靥明媚的女孩,恋爱、结婚、生子。
而不是……被困在一段注定受人非议的禁忌感情里,腐烂发霉。
他们只能是陌生人。
也必须,是陌生人。
林晚胸腔里满是酸涩的疼。
抓着门把的手,缓缓松开,最后无力的垂落。
包厢内,陆聿白动了动,在一片狼藉中摸索到手机。
屏幕的光亮起,照亮了他通红的眼眶,和他脸上的偏执。
在手机上点了几下,他便开始对着手机自言自语。
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带着浓重的鼻音。
“私家侦探说你病了,说你走了……说你再也不回来了。”
“我不信,你怎么会死呢?你答应过我,要看着我大学毕业,看着我赚很多很多钱。”
“姑姑,我现在有很多钱,我能保护你了……真的,你回来,好不好?”
“你以前最喜欢的那家糕点铺,它快倒闭了,被我买下来了,以后你想吃多少都有。”
“你留下的那盆茉莉,我养活了,今年开了好多花,很香。”
说着说着,他眼泪却流得更凶。
“昨天我遇到了一个人,那个人......声音有一点点像你。
就一点点。
我差点以为……是你回来了。”
他的声音被哽咽切割得支离破碎。
“我只是……太想你了。”
一句一句,带着万钧的重量,狠狠砸在林晚的心口,疼得她眼眶发热。
她多想推开门抱住他,像小时候那样拍着他的背说“姑姑在,不怕”。
可她不能。
她只能看着他在痛苦中溃不成军,思念成疾;
她也只能屏住呼吸,将手攥得生疼,什么也做不了。
仅仅一扇门的距离,却是两个世界。
不知过了多久,林晚的手机突兀地响起。
是李老太。
她退后一步,转身靠在冰冷的墙面上,努力平复翻涌的情绪,才接起电话。
“喂,妈。”
“小晚啊,怎么这么晚还没回来?”李老太的声音带着关切。
林晚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正常:“我……我在送外卖,最后一单送完,就回家。”
“这样啊,”李老太松了口气,“那你回来的时候,路上小心,骑慢点。”
“嗯。”
电话挂断。
林晚缓缓回头。
包厢门被人从里面猛地拉开,陆聿白摇摇晃晃地走了出来。
他很高,一身酒气混着淡淡的木质香,高大的身影从她身旁经过时,足足比她高了半个头还多。
她离开时,他才十八岁,青涩单薄;七年的岁月不仅雕琢了他的棱角,也让他愈发挺拔。
他走得不稳。
右手扶着墙壁,左手无力地垂在身侧。
昂贵的西装外套被他随意地拎在手里,拖在地板上。
白衬衫的后背,被汗水和酒渍浸透了一大片,紧紧贴在他宽阔却微偻的背脊上。
林晚不紧不慢地跟在他身后,保持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
看着他走过昏黄的走廊,穿过金碧辉煌的大堂。
出了会所,夜风吹乱了他的碎发,也吹散了他的眼泪。
林晚站在门内的阴影里,静静看着他上了一辆黑色的劳斯莱斯。
她站在原地,望着车子消失的方向,很久很久。
......
林晚回到家时,已经快九点了。
客厅只亮着一盏小小的壁灯,李老太靠在沙发上,头一点一点的。
听到开门声,她立刻惊醒。
“小晚回来了。”
“妈,安安呢?”
“睡下了。”李老太起身朝厨房走,“晚上做了你爱吃的红烧茄子,还有冬瓜排骨汤,一直在灶上温着,我去给你端。”
林晚想说自己来,老太太已经利索地进了厨房。
不一会儿,热腾腾的饭菜摆上了餐桌。
“快坐下吃,忙了一天,肯定饿了。”
林晚其实一点胃口都没有。
可看着老太太殷切的目光,她还是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茄子送进嘴里。
味同嚼蜡。
她机械地咀嚼着,吞咽着,努力做出正常吃饭的样子。
李老太坐在对面,静静地看着她。
“小晚,你不是说去面试保镖吗?怎么又去送外卖了?是不是面试没通过?”
“还有,你脸上的伤是怎么回事?”
林晚夹菜的手微微一顿。
抬头就对上老太太担忧的目光,她摇了摇头,“面试通过了,只不过大老板临时有急事,没来得及签合同。
我想着,在合同没签下来的这段时间,闲着也是闲着,就顺便送了几单。”
说完,她摸了一下颧骨的淤青。
“这伤是我不小心碰的,不碍事。”
闻言,李老太总算松了口气。
“那就好,那就好……大老板忙,咱们等等就是。你也别太拼,身体要紧。”
“我知道的,妈。”
“那你慢慢吃,吃完就把碗筷放厨房,妈明天再洗。”
“嗯,不早了,妈您也早点睡吧。”
“你也是。”
“我知道。”
等到老太太进了卧室,餐厅只剩下林晚一个人。
她盯着桌上还剩大半的饭菜,再也咽不下一口。
靠在椅背上,她的目光有些空茫。
坐了一会儿,才起身收拾好碗筷,进了自己的卧室。
拉开床头柜的抽屉,拿出七年前的旧手机。
黑色的外壳已经有了划痕,屏幕边缘甚至有一道细微的裂纹。
犹豫再三,终究还是开了机。
然后,点开了那个绿色的图标。
下一刻——
“叮咚、叮咚、叮咚、叮咚……”
消息提示音,以近乎疯狂的速度和密度炸响。
置顶的聊天框是陆聿白,消息9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