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厢内只剩下侦探的声音,在静得可怕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清晰:
“据我调查……应该是病死的。”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几分不忍。
“七年前,陆总您才刚满十八岁,唯一的亲人就只有沈小姐一人。
我想,她或许是担心您年纪太小,眼睁睁看着她被病痛折磨却无能为力,会承受不住。
所以才选择用离开的方式,自己一个人默默走完最后的路。”
“哎——”侦探叹了口气。
“沈小姐当年一个人扛着病痛,身边连个照应的人都没有,一定非常痛苦吧。
她虽然不是您的亲姑姑,却也胜似亲姑姑。
她很关心您,也很爱护您。
陆总......节哀......”
后面的话,陆聿白再也听不清了。
那些声音变成遥远的、模糊的杂音。
脑海里翻涌出的,是十八岁生日过后那几天的画面。
沈墨笙面对他时,神色与往常有所不同,却总在用笑掩着什么。
当时他只觉得奇怪,却从未深想。
如今回头想,她分明是在强忍病痛,不愿让他发现异样。
他无法想象,在生命的最后时刻,她一个人孤零零地抵抗病魔,是怎样的寒冷与绝望。
没有他在身边,没有一句安慰,甚至没有一个可以依靠的肩膀。
她只能悄无声息地从这世上消失。
胸口空荡荡的,又沉甸甸的。
他张开嘴,却发不出完整的音节。
他不知道私家侦探是什么时候离开的。
握着酒杯,盯着杯中晃动的光影,仰头灌下一口烈酒,辛辣的灼热从喉咙滚进胃里,却丝毫暖不了那颗冻僵的心。
……
林晚提着外卖袋,根据订单信息,进了月色,找到了指定的包厢。
推门而入,扑面而来的是浓郁的烟酒气和喧嚣的笑闹声。
包厢里灯光迷离,七八个年轻男女正围着中心的少年。
那个少年一身潮牌,头发挑染了几缕银灰,长相是帅气的,但眉眼间那股玩世不恭的痞气,让他看起来更像一个被宠坏的大男孩。
此刻,他正翘着二郎腿,一手搭在沙发靠背上,另一只手把玩着手机,听着身边人的恭维。
“傅二少这招可真绝了,谁能想到你居然能去相亲网站给陆聿白那家伙找个相亲对象,想想就刺激!”
“哈哈哈,我都能想象出陆聿白看到突然冒出来的相亲对象时,那张冰山脸崩坏的样子了。”
“噗,肯定的,陆聿白向来不近女色,突然被一个三十多岁,还生过孩子的老女人纠缠,肯定被恶心死了。”
被称作“傅二少”的男人得意地勾了勾嘴角,带着少年气的张扬:“哼,谁叫他跟我嚣张,这次恶心到他,也是他活该。”
想起陆聿白,他就气不打一处来。
那天,不过是不小心瞥见陆聿白手机屏保上的女人,忍不住调戏了两句,那厮就发了疯似的给他一拳,差点打掉他后槽牙。
现在想起来,牙还隐隐作痛。
他傅京可是京北四大豪门之一傅家的小少爷,从小到大别说被打,别人都不敢动他一根汗毛。
那姓陆的敢打他,他自然是要讨些利息。
想象着陆聿白吃瘪的样子,傅京更加嘚瑟。
“傅少,你在相亲网上的资料写得也太低调了,教师?相貌周正?哈哈哈,笑死我了。”
“你懂什么?”傅京斜了说话的人一眼,“我要是实事求是的写,就没人信了,还以为我吹牛逼。
就得写这种平平无奇的,那些急着结婚的大龄剩女才容易信。”
“对对对,傅少高明!”
“可惜啊,昨天本来想去咖啡厅现场看热闹的。”傅京撇撇嘴,一脸不爽。
“我家老头子不知道抽什么风,非要让我去跟温家那个二十八岁的老女人相亲。
我哥都三十了还没结婚,却让才二十二岁的我去相亲结婚,真是够了。”
“嘿嘿,上次傅大少把哥夫带回家,把你家老爷子气出心梗,估计也是怕了,这才盼着你早点结婚生子。
话说你昨天去没去相亲?”
“去个头,那个女人比我大了整整六岁,谁爱娶谁娶,我可没兴趣。”
“可我听说温家那位大小姐温玉,是出了名的优雅漂亮。”
“你亲眼瞧见了?”
“这到没有,那位大小姐常年在国外,也是不久前才回国。”
“那不就行了。”傅京翻着白眼,抖着腿。
林晚将这番对话一字不落地听进耳中。
她看向那个被众星捧月的“傅二少”。
原来,在网上和她聊了一个月的“陆先生”,从头到尾都是他的一场恶作剧,只为看陆聿白出糗。
她早该想到,陆聿白那样的人,不会无聊到用虚假资料去相亲。
而这傅二少,一看就是个被家里宠坏的小少爷。
根本就不会知道,自己的恶作剧,多伤人。
“喂!”傅京身边那个年轻男人注意到了呆立着的林晚,“送外卖的,看什么看?东西放下赶紧走!”
林晚回神,垂下眼帘,将外卖放到桌上,转身离开。
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里面的喧闹。
她想起昨天咖啡厅里陆聿白那清冷矜贵的模样。
看来,没有她的日子,他已经混入了上流阶层,过得应该很好。
如此,她便能彻底放下心了。
京北这么大,他们各有各的轨迹。
昨天咖啡厅的偶遇,大概就是最后的交集了。
她沿着昏暗的走廊往外走,却在经过一扇半掩的包厢门时,猝不及防地听到里面传来“噼里啪啦”的酒瓶落地声。
其间,还夹杂着男人低沉反复的喃喃。
“姑姑……”
“别丢下我……”
“求你……”
声音不高,又淹没在嘈杂里,可她就是听到了,每个字都像细针扎进她的耳膜。
林晚的脚步,生生钉在了原地。
血液似乎在那一刻停止了流动,又在下一秒疯狂地倒涌回心脏,撞击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她缓慢地、僵硬地,转过了头。
透过那扇虚掩的包厢门缝。
地上一片狼藉。
碎裂的酒瓶和淋漓的酒液在灯光下反射着冰冷的光。
陆聿白瘫坐在那片狼藉中央,背靠着沙发,头颅无力地垂着,黑色的短发遮住了大半张脸。
白衬衫的领口大敞,昂贵的西装外套被扔在一边。
肩膀不停地颤抖。
像是在哭。
那样的脆弱与痛楚,与咖啡厅里那个冷冽疏离又贵不可言的男人判若两人。
“姑姑……姑姑……”
那沙哑破碎的呓语,像生锈的锯子,来回切割着林晚的耳膜与神经。
他……在找她?
林晚的手指,蜷缩起来,指尖深深陷进掌心,带来清晰的刺痛。
理智告诉她:走!现在!
可那烙印在灵魂里的八年时光,却将她的双脚焊死在了原地。
他,是她养了足足八年,疼爱了八年的孩子啊。
亲眼所见,她又怎么忍心,对他不管不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