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
林晚将饺子放在陆聿白面前。
“陆总,趁热吃。”
陆聿白拿起筷子,夹起一个,送入口中。
鲜香的汁水在口腔中迸开,是猪肉大葱馅的。
熟悉的滋味,连葱的比例都恰到好处,既提鲜又不会过于辛辣。
他又夹起第二个。
这一次,是韭菜鸡蛋的。
韭菜切得细碎,与嫩滑的鸡蛋混合,口感清爽。
这两种馅,都是他从小到大最爱吃的,姑姑对他的口味记得一清二楚。
自从姑姑离开,每一年的除夕夜,都成了他最煎熬的时刻。
万家灯火,团圆守岁,他却独自一人面对着满桌私厨精心准备的年夜饭,食不知味。
再也没有人会系着围裙在厨房里忙碌,笑着喊他“阿聿,快来尝尝咸淡”;
再也没有人会陪他一起熬夜守岁,在过了凌晨十二点时,往他手里塞一个厚厚的红包。
更没有人拉着他,跑到院子里,方烟花,对着烟花许愿:
“祝我们阿聿,新年快乐,身体健康,岁岁平安。”
每一年的除夕,他都会给那个早已沉寂的号码发一条消息。
“姑姑,新年快乐。”
“姑姑,又一年了。”
“姑姑,我今天吃了饺子,但不如你做的好吃。”
明知不可能有回应,却像完成一种仪式,固执地发着。
喉咙有些发紧。
陆聿白抬起眼,看向安静站在一旁的林晚。
“你怎么知道?”
林晚似乎没明白:“什么?”
“猪肉大葱,韭菜鸡蛋。”他目光如炬,紧紧锁住她,“你怎么知道我最喜欢这两种馅?”
对上他认真的目光,林晚心脏一疼。
她知道这样做可能被他怀疑。
可她不忍心看着他食不下咽,她现在唯一能做的,也就只有做一些符合他胃口的菜了。
面上漾开笑意。
“陆总,我并不知道您也爱吃这两种馅。
我儿子无肉不欢,而我婆婆喜欢吃素馅的韭菜鸡蛋。
因为不知道陆总你具体喜欢哪一种,想着多带点总没错,就两种都给你准备了些。”
是吗?
又是自己自作多情了。
陆聿白眼底的光亮悄然熄灭,重新归于一片深不见底的沉寂。
他不再说话,只是默默地将饺子一个个吃完。
病房里无人说话,寂静得可怕。
林晚在他吃完后,默默上前收拾好餐盒,然后退到一旁的沙发上坐下,目光投向窗外。
耳边,是陆聿白处理文件发出的沙沙声。
时间一点一滴地过去了一个多小时。
其间,陆聿白偶尔会用余光不动声色地瞥向沙发上的女人。
她就那么安静地坐着,长时间维持着几乎不变的姿势,目光平静地望着窗外,脸上没有任何不耐或无聊的神色,像一尊雕像,脑子里不知在想些什么。
经过这短暂接触的观察,陆聿白又发现了一个她与姑姑截然不同的地方。
姑姑是那样鲜活、张扬、充满生命力的人,她热爱热闹,喜欢说话。
而林晚,沉默寡言,总是淡淡的,像一口深井,沉静得让人摸不透底。
陆聿白不再关注她,将注意力重新投回文件里。
连续三天。
林晚几乎要怀疑自己应聘的不是贴身保镖,而是贴身保姆。
这三天,她的主要工作只有一项——给陆聿白准备一日三餐。
陆聿白对她的手艺从未有过明确的赞美,但每一次都会吃完。
除此之外,她大部分时间都安静的呆着。
三天后,陆聿白的身体状况稳定,医生批准出院。
陈助理开车,送他们回到陆公馆。
这是林晚第二次来。
上一次,她站在别墅楼下,放倒了其他面试者。
这一次,她跟在陆聿白身后,进入了别墅。
刚踏进客厅,还未来得及打量内部的陈设,一道矫健的黑色身影便冲了过来。
那是一条成年的德国牧羊犬,毛色黑亮,体格强壮。
陆聿白伸出手,准备像往常一样抚摸它的脑袋。
然而——
它却在距离陆聿白还有两步远时,突然一个急转,毫不犹豫地越过他,直接冲到了跟在后面的林晚面前。
“阿彪!”
陆聿白蹙眉低喝了一声。
阿彪却置若罔闻。
它先是凑到林晚腿边,鼻子在她身上反复地嗅着。
随后,像是确定了什么,粗壮的尾巴使劲儿摇晃,还不时发出“哼唧”声,整个身体都在往林晚腿上亲昵地蹭着。
是阿彪?
林晚看着眼前这只体型庞大的德牧。
当年那个总爱咬她鞋带、窝在她脚边睡觉的小毛团。
竟已经长成了如此威风凛凛的模样。
它……竟然还记得她?通过气味?
可她都离开七年了,离开时,阿彪还是个不到四个月的小奶狗。
“坐!”
几乎没有任何犹豫,阿彪后腿一屈,端端正正地坐在了林晚面前,仰着头看她,尾巴还在地上扫来扫去。
林晚脸上露出一丝微笑,朝它伸出一根食指。
“叫!”
“汪——!”阿彪立刻洪亮地应了一声,中气十足。
林晚这才伸出手,亲昵地揉了揉它毛茸茸的大脑袋。
“好狗。”
陆聿白愣住了。
陈助理更是瞪大了眼睛,一脸不可思议。
“阿彪,你这也太双标了吧!
当初我第一次来这儿的时候,你对我可没这么乖,警惕得不行,差点把我从别墅里撵出去。
怎么对林晚就这么……这么谄媚?”
德牧以忠诚和警惕性高著称,绝不会轻易对陌生人表现出亲近,更不可能如此顺从地听从陌生人的指令。
陆聿白看着林晚的目光充满了探究和审视。
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压迫感:“你会训犬?”
林晚坦然答道:“嗯,我警校毕业,学过一些。”
“我想起来了!”陈助理恍然大悟,“你简历上确实写着警校毕业。
身手好,还会训犬,真是全能啊!”
他对林晚竖起大拇指。
陆聿白的目光在林晚身上停留了许久。
他走到客厅的沙发旁坐下,阿彪立刻跟过去,伏在他脚边,但目光仍时不时瞟向林晚的方向。
“坐。”陆聿白指了指对面的单人沙发。
林晚刚坐下,他就又问:
“能考入警校,说明你能力不错。
以你的条件,为什么会去送外卖?”
林晚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掩盖住眸中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她抬起头,神色一片平静。
“为了家庭。”
“你的家庭需要你一个人负担?你丈夫呢?”
林晚脑海里瞬间闪过一张坚毅而温和的脸。
林队。
不是她的丈夫,却对她十分照顾,为了护着她撤退,中弹牺牲。
“他……牺牲了。”
空气骤然凝固。
陆聿白的眼神明显顿住了。
牺牲……这意味着她的丈夫是因公殉职?
是警察?还是其他岗位?
“抱歉。”
“没关系,已经过去几年了。
生活总要继续,我儿子还小,老人也需要照顾,送外卖时间相对自由,收入也还过得去。”
......
回到家,天色已近黄昏。
饭后,李老太和林晚一起在厨房收拾碗筷。
“小晚,妈今天下午去公园遛弯,碰到以前一个关系还不错的老姐妹。
她跟我说,她娘家有个侄子,今年三十,是个程序员,人老实,有房有车。
听说你一个人带着安安,就想着……介绍你们认识认识。
你看……要不要见一见?”
林晚擦桌子的手顿住。
脑海里浮现前些天夜里,安安问起“阿聿叔叔是不是妈妈男朋友”的情景。
小家伙嘴上不说,心里一定也是渴望有一个“爸爸”的吧?
只是见个面,认识一下,合得来就试着接触,合不来就当交个朋友,也没什么损失。
万一……万一真的能遇到一个合适的人,能给安安一份完整的父爱呢?
她轻轻点头,“嗯,那就抽空……见见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