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爱吃银耳,太甜,腻得慌。
但楼上叔叔天天送,推都推不掉,我只能每次笑着接过来,然后倒进下水道。
这一倒,就是一个月。
直到某天,下水道堵得一点都不通了,我叫了师傅来修。
师傅蹲在地上在里面捣鼓了足足半小时,从管道里掏出一团东西,抬头看我的眼神越来越奇怪。
我低头一看,当场后背冷汗直流——
那哪里是银耳,那分明是……
我不爱吃银耳。
太甜,腻得慌。
尤其是楼上赵叔送来的银耳羹,每次都甜到发齁,喝一口能腻一整天。
但我没法拒绝。
赵叔是个独居老人,老伴走得早,唯一的儿子也在外地安了家,一年到头难得回来一次。
他看上去太孤单了。
搬来这里半年,我见过他最高兴的时候,就是给他儿子打电话。
他会站在窗台边,对着电话那头滔滔不绝,眉眼都笑开了花。
可电话一挂,那点光亮就瞬间从他眼睛里消失了。
他又变回那个佝偻着背,在楼道里慢慢踱步的沉默老人。
我老公周明出事后,我一个人守着这空荡荡的房子,偶尔能在赵叔身上,看到自己的影子。
所以,当他第一次端着保温桶,笑着敲开我家门的时候,我无法拒绝。
“小姜啊,叔叔自己熬的银耳羹,美容养颜,你尝尝。”
他笑起来眼角的皱纹堆在一起,像一朵晒干的菊花,真诚又热切。
保温桶是老式的,看得出有些年头了,但洗得干干净净。
我接过来,说了声谢谢。
那银耳羹确实如他所说,熬得很用心。
胶质浓稠,几乎成了半凝固的状态,每一口都带着过分的甜。
我只尝了一口,就再也咽不下第二口。
周明在的时候,他知道我不喜甜食,家里的糖罐永远是半空的。
他总说,生活够苦了,不需要我再尝别的苦。
可他走了,生活只剩下苦了。
这过分的甜,反而像是一种提醒,提醒我那些已经消失的东西。
我看着那碗浓稠的银耳羹,最终还是端着它,走进了厨房。
拧开水龙头。
哗啦啦的水声响起。
我把银耳羹尽数倒进了下水道里。
黏腻的液体顺着水流缓慢地往下淌,在不锈钢的水槽壁上留下一道道半透明的挂痕。
我冲了很久,直到水槽里看不到一丝痕迹。
第二天,赵叔又来了。
还是那个时间,还是那个保温桶。
“小姜啊,昨天的银耳羹好喝吗?喜欢的话叔叔天天给你送。”
我没法对着他那张充满期待的脸说不。
只能笑着说:“好喝,谢谢赵叔。”
“爱喝就行,爱喝就行。”
他满意地走了。
我关上门,脸上的笑容瞬间垮掉。
端着保温桶,我再次走进了厨房。
拧开水龙头,倒掉。
日复一日。
赵叔的敲门声成了我每天傍晚的固定节目。
我的谎言也越说越熟练。
“赵叔,今天的银耳羹好像更稠了呢。”
“赵叔,您这手艺真是越来越好了。”
而厨房的下水道,也成了我藏匿这些谎言的树洞。
它沉默地吞咽着那些我不爱吃的甜腻,也吞咽着我的愧疚。
转眼,一个月过去了。
我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继续下去。
直到那天晚上,我洗完澡,厨房传来一阵奇怪的声音。
咕噜……咕噜……
像是喉咙被堵住的人,在发出艰难的喘息。
我走过去,看见水槽里积了薄薄一层水,正在缓慢地往下渗。
中间的下水口,还在不停地往上冒着气泡。
我心里咯噔一下。
堵了?
我打开水龙头,开到最大。
水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上涨,很快就漫过了半个水槽。
水流在里面打着旋,就是下不去。
那“咕噜”声更响了,还伴随着一股若有若无的甜腻腥气,从管道深处返了上来。
我立刻关了水。
心里一阵烦躁。
这老小区的管道本就脆弱,现在被我天天倒这些黏糊糊的东西,不堵才怪。
正当我拿着手机,准备找个疏通管道的师傅时。
笃,笃,笃。
敲门声响了。
我心头一紧。
是赵叔。
他还是端着那个保温桶,笑呵呵地站在门外。
“小姜,今天的银耳羹……”
他的话还没说完,目光就越过我,看到了我身后厨房里那满满一水槽的积水。
他脸上的笑容,似乎僵硬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