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更新时间:2026-02-28 05:32:48

在尚宫局安稳当差近一月,我凭着少言、沉稳、手稳,渐渐成了钟尚宫身边最得力的近侍宫女。她不再只让我端茶送水,而是将文书整理、卷宗归类、密室值守这类半机密事宜,也放心交予我手中。尚宫局上下都知我得信任,却无人知晓,这份信任背后,是步步紧逼的凶险。

我始终记得自己定下的规矩:不看、不听、不问、不说。可深宫之中,有些祸事并非避就能躲开,有些秘密,不是不想听,就可以听不到。

这日午后,钟尚宫将一枚铜锁钥匙交予我,神色罕见凝重,只吩咐我去冷宫西侧的旧库房,取回一份标着墨纹的旧卷宗,再三叮嘱:路上不可停留,不可与人攀谈,卷宗不可离手,更不可向任何人透露去向。

冷宫地处后宫最偏僻之处,常年荒无人烟,草木疯长,宫墙斑驳,连日光都极少洒落,平日里连洒扫太监都不愿靠近,只传此处阴气重、多诡事。我不敢多问,躬身应下,将钥匙藏入袖中,低头快步离了尚宫局。

一路西行,宫道愈发冷清,脚步声在空荡的廊下回响,风吹过枯枝,发出细碎的声响,令人心头发紧。我不敢四处张望,只盯着脚下青石板,一心尽快抵达库房,取卷返程。

冷宫旁的旧库房早已废弃,木门破旧,锁芯锈迹斑斑。我取出钥匙,小心打开铜锁,推门而入。屋内阴暗潮湿,霉味刺鼻,堆满尘封多年的旧物与卷宗,光线昏暗,几乎看不清前路。我按照钟尚宫的指示,在最内侧书架第三层,找到了那份裹着青布、印着墨纹的卷宗,小心抱入怀中,转身便要离开。

就在此时,院外忽然传来压低的说话声,声音压得极低,却因四周太过安静,清晰传入耳中。

我心头一紧,立刻屏住呼吸,轻步退至门后,透过破旧门缝向外望去。

院中古槐下,站着两人。一人是华贵妃身边最得力的掌事宫女云袖,另一人,竟是皇后宫中的总管太监李德全。

皇后与华贵妃相争多年,势同水火,后宫人尽皆知。两人手下更是老死不相往来,彼此视作仇敌,如今竟在这荒僻冷宫外私会,此事一旦传出,足以震动整个后宫。

我不敢动弹,连呼吸都刻意放缓,只将自己缩在门后阴影里。

只听云袖声音冰冷:“李总管,娘娘吩咐的事,何时动手?再拖下去,恐生变故。”

李德全冷哼一声,语气阴狠:“急什么?皇后娘娘自有安排,此次必定一击即中,让苏氏再无翻身之日。你只需按吩咐准备好东西,届时自然有人与你接应。切记,此事不可泄露半分,否则,你我两家,都满门抄斩。”

“我省得。”云袖顿了顿,又道,“那孩子的事,当真稳妥?万一被人察觉……”

“察觉?”李德全冷笑,“深宫之中,无故死去的宫女太监还少吗?一个不起眼的人,悄无声息没了,谁会追查?你只管放心做事,事成之后,娘娘自有重赏。”

两人又低声交代几句,言语间全是阴私算计,涉及栽赃、下毒、构陷,桩桩件件都是致命阴谋,目标直指盛宠不衰的华贵妃。我越听心越沉,浑身血液几乎冻结。

我撞破了皇后与华贵妃之间最致命的秘密,听见了足以让我死十次的话。

在这深宫,知道不该知道的秘密,便是死罪。

无论此事最终结果如何,我这个目击者,都绝无活下去的可能。李德全与云袖心狠手辣,一旦发现有人偷听,必定会立刻将我灭口,抛尸荒野,无人会为一个低等宫女追究。就算我逃回尚宫局,将一切告知钟尚宫,她为了自保,为了不得罪皇后,也会毫不犹豫将我交出去平息事端。

在高位之人眼中,我的命,连蝼蚁都不如。

我死死咬住唇,强迫自己冷静。恐惧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唯有镇定,才有一线生机。

待院外脚步声远去,我抱着卷宗,贴着墙根,轻如鬼魅般快步退出库房,锁好房门,不敢走原路,只挑偏僻小巷狂奔。心跳如鼓,耳边只剩风声与自己急促的呼吸,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随时可能坠入深渊。

可偏偏,怕什么来什么。

刚拐过一道宫墙,身后便传来厉声喝止:“站住!前面那宫女,是谁?!”

我浑身一僵,不敢回头,只加快脚步往前冲。身后脚步声急促逼近,显然是李德全留下的人手,专门巡查四周,以防有人偷听。

慌不择路之下,我冲进一条狭窄死巷,退无可退。

三名黑衣太监手持短棍,面色阴鸷,堵死巷口,目光如刀落在我身上。为首之人冷冷开口:“方才在冷宫外,是不是你在偷听?”

我强压颤抖,低下头,故作惶恐:“奴才……奴才是尚宫局的,奉尚宫娘娘之命,来此取卷宗,并未偷听任何事,求公公们放奴才过去。”

“还敢狡辩。”为首太监上前一步,眼神阴狠,“我们亲眼见你从旧库房出来,必定听见了不该听的。今日留你不得,免得坏了主子大事。”

话音落下,三人便围了上来,短棍直指我要害。我绝望闭眼,心知今日必死无疑。连日来的安稳、隐忍、步步为营,终究还是逃不过一死。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巷口忽然传来一声清冷呵斥:“住手!”

黑衣太监动作骤然一顿,回头望去。

我缓缓睁眼,看见苏凝华立在巷口,身后跟着两名小太监,面色冷厉。她一身青衫,身姿挺拔,目光扫过众人,不怒自威。

“你们是哪个宫里的?敢在宫中成群行凶,残害宫人,眼里还有宫规吗?”

为首太监见是苏凝华,脸色微变。苏凝华是钟尚宫心腹,在尚宫局分量极重,绝非他们能随意得罪之人。他连忙收敛气势,躬身行礼:“苏女官,误会,只是捉拿一个偷盗卷宗的宫女,并非行凶。”

“偷盗?”苏凝华目光落在我怀中紧紧抱着的卷宗,又看我面色惨白、发丝凌乱的模样,瞬间明白了一切,她淡淡开口,语气不容置疑,“她是尚宫娘娘亲自指派的人,奉娘娘之命办事,你们也敢动?”

黑衣太监们脸色瞬间发白,心知踢到了铁板,再不敢多言,连连告罪,狼狈退走。

危机解除,我双腿一软,直接瘫坐在地,怀中卷宗仍紧紧抱着,冷汗浸透衣衫,心脏狂跳不止,许久说不出一句话。

苏凝华缓步走近,蹲下身,目光平静看着我,没有多余安慰,只低声问了一句:“听见了多少。”

我垂首,声音微哑:“不该听的,都听见了。”

“很好。”苏凝华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今日之事,烂在心里,对任何人都不能说,包括钟尚宫。你若敢泄露半个字,没有人能救你。记住,在这宫里,知道太多,活不长久。”

我用力点头,泪水终于忍不住滑落。这一次不是恐惧,而是死里逃生的庆幸。

苏凝华伸手将我扶起,替我拍去身上尘土,语气稍缓:“把卷宗送回去,此后照常当差,就当今日之事从未发生。”

我躬身行礼,声音哽咽:“谢苏女官救命之恩。”

她没有再多说,只转身先行。我抱着卷宗,稳了稳心神,一步步走出小巷。日光落在身上,暖意却透不进心底,方才那一瞬间的死亡逼近,让我彻底明白,深宫无安稳,步步皆杀机。

回到尚宫局,我将卷宗完整交予钟尚宫,神色平静,未提路上半句凶险。钟尚宫接过卷宗,看了我一眼,似有察觉,却并未多问,只挥手让我退下。

我躬身退出,回到自己住处,才敢大口喘息。方才死里逃生的画面一遍遍在脑海中回放,冷汗一层层冒出。

我知道,今日之事并未结束。

云袖与李德全绝不会善罢甘休,他们必定会暗中追查,确认是否真的无人知晓秘密。我虽侥幸脱身,却已被他们记在心上,此后一言一行,更需谨慎万分,稍有不慎,依旧是死路一条。

苏凝华今日救我,并非出于私情,而是不愿尚宫局的人在宫外莫名惨死,惹来不必要的麻烦。她的提醒字字真心,也字字凶险——今日之事,必须烂在骨血里,绝不可对外吐露半个字。

我坐在床沿,一遍遍告诉自己:要稳,要静,要不动声色。

此后几日,我依旧如往常一般当差,端茶、磨墨、整理文书,沉默寡言,目不斜视,脸上没有半分异样。尚宫局无人看出我曾经历生死一劫,钟尚宫依旧信任我,苏凝华也如常待我,仿佛那日冷宫小巷的惊魂,从未发生。

可我心里清楚,危险并未远离。

李德全的人曾数次在尚宫局外徘徊,目光隐晦打量进出之人,我始终低头行事,不与人攀谈,不露出半分异常,渐渐让他们放下疑心。

云袖也曾借故来尚宫局传事,目光扫过我时,带着审视与试探,我垂首侍立,神色恭敬木讷,毫无闪躲,她最终并未认出我,转身离去。

我靠着极致的隐忍与镇定,再一次从鬼门关前走了回来。

经此一役,我彻底褪去最后一丝青涩与怯懦。从前我只求安稳活命,如今才明白,深宫之中,根本没有真正的安稳。想要活下去,不仅要守口如瓶,更要眼观六路,心有城府,既要避祸,也要懂得自保,更要学会在各方势力之间,寻一条夹缝生路。

我不再是那个只会忍气吞声的小宫女,也不再是只懂守规矩的木头人。我学会了在危险来临前察觉端倪,学会了在杀机逼近时装作无知,学会了在生死关头保持冷静,更学会了,把所有恐惧与惊惶,都藏在无人可见的心底。

尚宫局依旧规矩森严,人心复杂,皇后与华贵妃的争斗从未停歇,后宫各处暗流涌动,杀机四伏。每日都有人得势,每日都有人失势,每日都有人,悄无声息消失在深宫深处。

我冷眼旁观,心中愈发清明。

今日苏凝华能救我一次,不能救我一世。钟尚宫能护我一时,不能护我一生。在这吃人的深宫里,能依靠的,从来只有自己。

唯有自己足够沉稳、足够谨慎、足够心定、足够不动声色,才能在一波波风浪中站稳脚跟,才能在一场场杀机中保全自身。

那一日冷宫惊魂,那一场死里逃生,那一句烂在心里的叮嘱,成了我深宫路上最刻骨的印记。它让我明白,秘密是毒药,听见是死罪,而沉默与冷静,才是最锋利的护身甲。

我依旧每日安静当差,不多言、不多看、不多事,像一株不起眼的草木,在宫墙之下默默生长。

可只有我自己知道,经历过这场险死还生,我林知微,再也不会被轻易推倒,再也不会任人宰割。

深宫之路,依旧漫长。

风波未停,杀机未止。

但我已不再畏惧。

从今往后,我心藏锋芒,不动声色,守口如瓶,步步为营。

只求在这波谲云诡的后宫之中,活下去,安稳地活下去,直到走出这座金碧辉煌的牢笼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