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复位不过三日,后宫便恢复了往日规制,凤仪宫重新掌理六宫事务,份例调配、宫人任免、礼仪陈设,一应权力尽数回归中宫。皇后行事雷厉风行,复位当日便调整了数位高位管事与各宫掌事,明着是整顿秩序,实则是安插心腹,收拢权力,短短几日便将后宫脉络重新握于掌中。
华贵妃依旧保持低调谦和,每日晨昏定省从不缺席,对皇后恭敬有礼,从不争强好胜,可暗地里,其宫中势力也在悄然收拢,双方看似相安无事,实则早已暗自较劲,后宫各处都成了双方角力的棋盘,连洒扫宫人都谨言慎行,生怕一不小心便站错了队伍,引来杀身之祸。
我依旧恪守本分,每日往返于慈宁宫与尚宫局之间,不偏不倚,不沾任何一方是非。皇后虽对我心存芥蒂,可我行事滴水不漏,事事依循宫规,又有太后暗中庇护,她始终找不到发难的由头,只得暂且将对我的不满压在心底,转而先稳固自身势力。
这日午后,刘嬷嬷自太后殿内出来,唤我到近前,语气平和道:“下月初一,是太后的寿辰,前朝后宫皆要设宴庆贺,今年的寿辰礼仪、宫宴陈设、份例备办,太后点名让你协同尚宫局一同打理,务必办得周全妥当。”
我心头微凛,当即躬身领命:“奴才遵命,定当竭尽全力,不负太后所托。”
太后寿辰乃是后宫头等大事,礼仪繁复,事务庞杂,牵扯到前朝宗亲、后宫嫔妃、宗室女眷,稍有差池便是大罪。太后将此事交予我,是极大的信任,可同时,也是一场极大的考验。这场寿宴,必定会成为皇后与华贵妃暗中交锋的场所,我身处其中,既要办好差事,又要避开双方锋芒,难度可想而知。
返回尚宫局,钟尚宫已然接到懿旨,见我归来,当即召我至正厅商议寿辰事宜。
“太后寿辰事关重大,此次交由你主理陈设、库房、器物与座次安排,凝华协助你,一应事务可直接向我禀报,也可随时出入慈宁宫请示太后。”钟尚宫神色郑重,叮嘱道,“寿宴之上人多眼杂,各方势力汇聚,你切记,凡事以规矩为先,以太后心意为重,不偏不倚,不得沾染任何纷争。”
“奴才明白,必定谨遵娘娘吩咐。”我躬身应道。
自此,我便全身心投入到寿辰筹备之中,每日天不亮便起身,核对礼器清单、查验宴席陈设、安排宫人当值、调配绸缎香料,从祭祀礼器到宴间摆件,从座次排列到灯光烛火,事无巨细,一一亲自查验,不敢有半分疏忽。
苏凝华始终陪在我身侧,与我一同奔波劳碌,见我连日辛劳,眼底泛着血丝,心疼道:“你这般连轴转,身子如何吃得消?不如歇息片刻,余下的事我来代为查验。”
我轻轻摇头,接过她递来的茶水,浅饮一口:“寿宴之事半点错不得,我亲自经手才安心。越是这般时候,越要沉稳细致,莫给旁人留下把柄。”
我心中清楚,此次寿宴筹备,无数双眼睛都在盯着我,皇后一派更是盼着我出纰漏,好借机发难。我唯有事事亲为,处处周全,才能确保万无一失。
筹备期间,凤仪宫与华贵妃宫中皆派人前来打探,或是询问座次安排,或是过问份例调配,实则皆是试探。凤仪宫掌事云翠更是数次亲临尚宫局,言语间暗含敲打,试图插手寿宴事务,都被我以“太后亲定、尚宫局依规办理”为由,不动声色地挡了回去。
云翠见状,心中恼怒,却又无可奈何,只得悻悻离去。苏凝华见此情形,忧心道:“你这般回绝凤仪宫,皇后必定会更加记恨于你,寿宴之上,她怕是会故意刁难。”
“刁难是必然的,可我守着规矩办事,她便无从下手。”我语气平静,“寿宴之上,我只管办好差事,其余是非,一概不沾,任凭她如何算计,也伤不到我。”
日子一晃便到了太后寿辰当日,皇宫内外张灯结彩,礼乐齐鸣,前朝官员、宗室宗亲、后宫嫔妃齐聚慈宁宫偏殿大殿,场面盛大而庄重。我身着规整宫服,带领宫人有条不紊地布置宴席、摆放礼器、引导入席,神色沉稳,举止有度,将一切打理得井井有条。
皇后一身正红金凤礼服,端坐主位一侧,母仪天下,气度威严;华贵妃身着浅粉绣莲华服,端坐另一侧,温婉谦和,清丽动人;其余嫔妃依位分落座,个个妆容精致,衣饰华美,可眼底皆藏着几分小心翼翼。
我侍立在殿侧角落,垂首待命,目光却不动声色地留意着殿内动静,随时应对突发状况。
宴席进行至一半,皇后忽然开口,声音清亮,传遍大殿:“今日太后寿辰,普天同庆,听闻此次寿宴陈设皆是林掌事一手打理,倒是别致精巧,可见用心。”
众人目光瞬间齐聚于我身上,我心中了然,皇后终究还是要开口了。
我缓步出列,躬身行礼:“奴才不敢当,皆是遵照太后旨意、尚宫娘娘吩咐办理,奴才只是尽分内之责。”
“分内之责能做得这般周全,可见是个聪慧伶俐的。”皇后嘴角勾起一抹浅笑,眼底却无半分暖意,“既然如此,本宫便命你,上前为太后敬献寿酒,再为各位宗亲女眷添酒,以显我后宫规制。”
此言一出,殿内瞬间安静下来。
敬献寿酒乃是高位女官或嫔妃才可做的事,我一个小小的掌事,本无此资格,皇后此举,看似抬举,实则是故意让我逾越规矩,待我上前,便可指责我僭越无礼,治我大罪。
苏凝华在一旁脸色骤变,钟尚宫也微微蹙眉,殿内宗亲女眷纷纷侧目,等着看我如何应对。
我神色依旧平静,躬身回道:“回皇后娘娘,奴才身份低微,不敢僭越礼制。敬献寿酒乃是嫔妃与高位女官之责,奴才恪守宫规,不敢有半分逾越,还请娘娘收回成命。”
一番话,守规矩、守本分、守身份,不卑不亢,滴水不漏,既回绝了皇后的刁难,又不给她留下任何发难的借口。
皇后脸色微微一沉,没料到我竟会当众回绝她,正要开口斥责,太后却缓缓开口,语气平和却带着威严:“皇后有心了,不过知微说的是,宫规不可废,敬献寿酒,便由华贵妃代劳吧。”
一句话,轻轻巧巧便化解了我的困局,也给了皇后台阶下。
皇后心中不甘,却也不敢违逆太后,只得压下怒火,强笑道:“太后所言极是,是本宫考虑不周。”
华贵妃依言上前,为太后敬献寿酒,举止温婉,礼数周全,宴席再度恢复热闹。
经此一事,殿内众人看向我的目光中,满是震惊与敬佩。一个小小的尚宫局掌事,竟能在皇后的刻意刁难与大殿之上,从容应对,守住规矩,还能得太后亲自庇护,这份沉稳与底气,让所有人都不敢再小觑于我。
宴席散去后,嫔妃宗亲依次告退,我带领宫人收拾殿内器物,清理残局,依旧有条不紊,毫无骄矜之色。
刘嬷嬷走到我身边,轻声笑道:“好孩子,今日多亏你沉稳,方才那般局面,换做旁人,早已慌了神,你却应对得这般周全,太后心里甚是欢喜。”
“都是太后庇护,奴才只是依规矩行事。”我躬身回道。
待一切收拾妥当,夜色已深,我拖着疲惫的身躯返回尚宫局值房。苏凝华早已备好热茶点心,见我归来,连忙迎上:“知微,你今日真是吓死我了,皇后那般刁难,你竟能安然无恙,实在是太好了。”
我接过茶水,浅饮一口,疲惫中带着几分释然:“终究是熬过来了。”
苏凝华看着我,眼中满是敬佩:“经今日一事,皇后就算再恨你,也不敢轻易对你下手了,你算是彻底在后宫站稳了。”
我轻轻摇头,并未多言。
我心中清楚,今日的化解,不过是又一次躲过凶险,深宫之路从无真正的安稳,皇后与华贵妃的争斗不会停止,后宫的暗流不会平息,潜藏的算计与凶险依旧无处不在。
我所能做的,依旧是守心如磐,藏好锋芒,恪尽职守,安分当差。
窗外月光如水,洒在宫墙之上,静谧而安宁。我独坐案前,卸下一身疲惫,心中一片澄明。
深宫危途,步步惊心,可我早已练就一身沉稳,心有铠甲,不惧风雨。任凭前路风浪再起,暗流再涌,我自岿然不动,守着本心与规矩,一步一步,稳稳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