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更新时间:2026-02-28 05:34:29

太后寿宴的余温尚未散尽,后宫表面依旧是一派井然有序的平和景象,晨钟敲落薄雾,暮鼓送走斜阳,各宫晨昏定省、份例支取、洒扫陈设,皆依着规制循规蹈矩地进行。可只有真正置身于权力旋涡中心的人才能察觉,那份平静之下,早已是暗流奔涌,杀机暗伏。

皇后自复位之后,行事愈发沉稳内敛,不再像从前那般锋芒毕露、咄咄逼人,反倒日日亲往慈宁宫侍奉太后,亲手奉茶进膳,言行举止极尽恭顺,一副悔过自新、母仪天下的姿态。可我心中比谁都清楚,这般温顺谦和,不过是她做给太后与后宫众人看的假象。三月禁足未曾磨去她半分傲气,反倒让她学会了藏起锋芒、静待时机,她所图的,从来不止是六宫权柄,更是更深层的安稳与掌控。

华贵妃则依旧保持着独善其身的姿态,深居简出,极少参与后宫纷争,每日除了必要的请安问礼,便在宫中读书抚琴、栽花品茶,一派岁月静好的模样。她从不主动与皇后争锋,也不刻意拉拢各宫势力,可越是这般沉寂无争,越让人心生忌惮。太后曾私下与刘嬷嬷提过,华贵妃心性沉稳、胸有丘壑,绝非寻常柔弱嫔妃可比,日后后宫格局,终究要落在两人的制衡之上。

我依旧每日往返于慈宁宫与尚宫局之间,勤勉做事,低调做人。寿宴之上从容应对皇后刁难一事,早已在后宫悄然传开,如今无论是各宫掌事、管事太监,还是内务府、御膳房的当差之人,见了我皆是恭敬有加,不敢有半分轻慢。连尚宫局内几位资历颇深的老女官,也主动与我交好,遇事时常与我商议,再无往日的轻视与排挤。

可盛名之下,其实难副。我比谁都明白,深宫之中,风光越盛,隐患便越深。如今我既是太后眼前得力之人,又手握慈宁宫库房与陈设重权,早已成了各方势力暗中关注的目标。皇后恨我坏了她的布局,华贵妃留意我的立场,旁人观望我的动向,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因此,我愈发谨言慎行,往来各处不多言、不妄议、不攀附、不站队,处理事务一丝不苟,账目器物分毫必查,言行举止滴水不漏,将所有可能出现的纰漏,尽数扼杀在萌芽之中。苏凝华时常陪我在值房待到深夜,见我日日劳心劳力、不敢有半分松懈,心中满是心疼,却也知晓我的处境,只能默默为我备上热茶点心,轻声叮嘱我保重身体。

这一日,天刚蒙蒙亮,我便依照惯例前往慈宁宫清点库房、核对近日份例支取账目。刚踏入宫门,便察觉到气氛与往日不同,值守的内侍与宫女个个神色紧绷,说话行事皆压低了声音,连脚步都放得极轻,空气中弥漫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我心中微沉,快步走向偏殿,正巧遇上迎面走来的刘嬷嬷。刘嬷嬷平日里神色温和,今日却眉头紧蹙,眼底带着几分凝重与后怕,见我到来,立刻上前几步,不动声色地将我拉至廊下僻静之处,挥手遣退了身旁的宫人。

“知微,你可算来了。”刘嬷嬷声音压得极低,语气里带着几分心有余悸,“昨夜慈宁宫,出了大事。”

我心头一紧,连忙躬身低声问道:“嬷嬷,究竟发生了何事?可是库房丢了贵重器物,还是殿内陈设出了差错?”

慈宁宫乃是太后居所,守卫森严,戒备严密,寻常人根本无法靠近,若是真出了变故,必定不是小事。

“并非丢了物件,也不是陈设损毁。”刘嬷嬷摇了摇头,神色愈发凝重,“昨夜太后安歇之后,殿内值守的宫女按惯例半时辰巡查一次,一切都安然无恙。可今日凌晨太后起身,却发现枕下的那枚羊脂玉平安扣,被人挪动了位置。”

我闻言,心中顿时一震。

那枚羊脂玉平安扣,乃是先帝当年亲赐给太后的旧物,质地温润,寓意平安,太后视若珍宝,日日放在枕下,位置分毫未差,多年来从未有变。如今竟被人悄无声息地挪动,意味着昨夜有人潜入了太后的寝殿,近身到了床榻之侧,而值守的宫人、殿外的内侍,竟无一人察觉。

这哪里是寻常异动,分明是有人蓄意为之,或是试探慈宁宫的防卫部署,或是窥探太后的起居心意,更甚者,是暗藏杀机。

“可曾查到半分线索?”我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凝重。

刘嬷嬷轻叹一声,摇了摇头:“查过了,殿内地面、门窗皆无撬动痕迹,值守宫人一夜未曾离岗,内侍巡逻也无半点疏漏,那人来去无声,不留半点蛛丝马迹,显然是受过严苛训练的细作,绝非普通宫人所为。”

细作二字,如同一枚重石,砸在我的心头。

后宫之中,有胆量、有能力将细作安插进慈宁宫,还能悄无声息潜入太后寝殿的,唯有皇后与华贵妃两方势力。太后执掌后宫多年,心思深沉,从不轻易表露偏向,两人皆想窥探太后的真实心意,以便在日后的六宫争斗中占据先机,而慈宁宫,便是双方角力的最核心之处。

“太后可知晓此事?”我轻声问道。

“太后第一时间便知晓了。”刘嬷嬷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敬佩,“太后沉稳,并未声张,只吩咐暗中查探,不可打草惊蛇。若是大张旗鼓地追查,反倒会让后宫人心惶惶,也会彻底与幕后之人撕破脸面,如今制衡之局最为重要,不可轻易打破。”

我心中了然,太后这是欲以静制动,既不纵容细作横行,也不急于追究罪责,而是暗中观察,静待时机,既守住慈宁宫的安稳,也维持住后宫的平衡。

“太后吩咐,此事交由你我二人暗中追查。”刘嬷嬷看向我,神色郑重,“你平日里往来慈宁宫各处,对宫人、陈设、防卫皆了如指掌,心思又缜密细致,往后多留意殿内所有人的言行举止,尤其是新近调入的宫人、内侍,切莫放过任何一丝蛛丝马迹。”

“奴才遵命。”我躬身领命,语气坚定,“奴才必定加倍留心,暗中查探,绝不辜负太后与嬷嬷的信任。”

“切记,此事万万不可声张,连尚宫局的人也不可透露半分。”刘嬷嬷再三叮嘱,“若是走漏风声,惊动了细作,反倒会让对方销毁证据、隐藏行迹,再想追查,便难如登天了。”

“奴才明白,必定守口如瓶。”

辞别刘嬷嬷,我强压下心中的波澜,依旧如往日一般,有条不紊地清点库房、核对账目、查验陈设,神色平静如常,不曾流露半分异样。可我的目光,却不动声色地扫过慈宁宫内每一位宫人、内侍,将他们的言行举止、神态眼神,一一记在心中。

慈宁宫上下宫人共计三十七人,除了几位跟随太后多年的老人,其余皆是近半年内从各宫调配而来。其中有三人最为可疑,一人是负责洒扫太后寝殿外围的小宫女,名唤春桃,一月前由凤仪宫调配而来;一人是负责殿内茶水的小太监,名唤安顺,三月前由内务府举荐;还有一人是负责晚间值守的宫女,名唤青禾,两月前自浣衣局提拔上来。

我不动声色,将这三人的行踪、举止、往来接触之人,一一暗中留意。白日里,春桃看似勤快肯干,埋头洒扫,可眼神总是不自觉地飘向太后寝殿门窗,每逢宫人换班、内侍巡逻,她总会刻意放慢脚步,在附近徘徊;安顺沉默寡言,极少与人交谈,可每日午后总会借着更换茶水的由头,在殿外驻足片刻,目光望向宫外方向;青禾值守时看似兢兢业业,可深夜换班之际,总会悄悄在廊下停留,似在等候什么人。

接下来的三日,我未曾打草惊蛇,只是暗中观察,细细推演。终于在第四日傍晚,找到了确凿的线索。

那日夕阳西下,宫人纷纷前往膳房用膳,春桃借着采摘花草的由头,悄悄走出慈宁宫角门,在御花园偏僻的假山处,与一名身着凤仪宫服饰的太监暗中会面。两人交谈片刻,春桃将一枚折叠好的纸条悄悄递了过去,随后迅速分开,各自返回,全程动作隐秘,不留半点痕迹。

而那名凤仪宫的太监,正是皇后身边掌事宫女云翠的亲随。

真相已然水落石出,潜入太后寝殿、挪动平安扣、窥探防卫与心意的细作,正是春桃,而她背后的主使,不言而喻。

我并未当场揭穿,而是悄然退回,将此事牢牢记在心中。待夜色渐深,慈宁宫宫人尽数安歇,我才悄悄前往刘嬷嬷的住处,将三日来暗中查探到的一切,一五一十、据实禀报。

刘嬷嬷听罢,神色冷然,轻叹一声:“果然是皇后一派,她终究是按捺不住,一心想打探太后的心意,掌控六宫格局,竟胆大到将手伸向慈宁宫。”

“嬷嬷,如今该如何处置?”我轻声问道,“若是直接揭穿,恐会与皇后彻底撕破脸面,若是置之不理,又恐她日后变本加厉。”

“太后早有吩咐。”刘嬷嬷淡淡开口,语气沉稳,“不必声张,也不必深究,明日寻一个合乎宫规的由头,将春桃发往浣衣局,永不复用。再从尚宫局调两名稳妥可靠的老人过来补缺,既敲打了幕后之人,让她知晓慈宁宫不是她能随意伸手之地,也保全了后宫的体面,不打破眼下的制衡之局。”

“奴才明白。”我躬身应道,心中对太后的考量愈发敬佩。

不声张、不追究、不撕破脸,却以最稳妥的方式拔除眼线,敲打对手,既守住了慈宁宫的安稳,又维持了后宫平衡,这份沉稳与智慧,绝非寻常人可比。

次日一早,刘嬷嬷便依照计划,当众宣布春桃洒扫之时粗心大意,打碎了太后珍藏多年的青瓷莲花盏,违反宫规,即刻发往浣衣局,终身不得调离。春桃脸色惨白,想要辩解,却被早已候在一旁的内侍上前捂住嘴巴,直接拖了下去,全程没有半分申辩的机会。

慈宁宫宫人见状,皆是心惊胆战,原本潜藏的一丝异心,瞬间烟消云散,再也不敢有半分懈怠与不轨。

消息很快传遍后宫,皇后自然知晓了其中缘由,当日午后,便派云翠前往慈宁宫,假意探望慰问,实则打探消息、试探态度。

云翠见到我,皮笑肉不笑地拱手行礼,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柔和:“林掌事,听闻慈宁宫近日处置了一名宫人,不知是犯了何等过错,竟要发往浣衣局那般辛苦之地?”

我神色平静,躬身回礼,言辞滴水不漏:“不过是宫人粗心,损毁了太后的心爱之物,尚宫局依宫规处置罢了,劳烦云翠掌事挂心,实在不敢当。”

一番话,既点明了是依规行事,又未透露半分查探细作的实情,不卑不亢,无懈可击。云翠心中恼怒,却无从发难,只得悻悻而归。

待云翠走后,刘嬷嬷走到我身边,眼中满是赞许:“你应对得极好,既守住了底线,又未给对方留下半分把柄,太后在殿内听得一清二楚,心中甚是欣慰。”

“都是嬷嬷与太后指点有方,奴才只是依言而行。”我躬身谦逊回道。

经此一事,皇后安插在慈宁宫的眼线被彻底拔除,短期内再也不敢轻易伸手,后宫的暗流稍稍平息,慈宁宫也恢复了往日的安稳平静。可我心中清楚,这不过是暂时的安宁,深宫之中的权谋争斗从未停止,皇后不会就此善罢甘休,华贵妃也未必毫无动作,今日拔除一枚细作,明日或许还会有新的算计与凶险悄然降临。

入夜之后,我拖着一身疲惫返回尚宫局值房。苏凝华早已备好热茶与点心,见我归来,连忙迎上,眼中满是心疼:“近日看你整日奔波劳碌,神色也愈发凝重,可是遇上了什么难事?若是信得过我,尽管与我说说,我虽本事不大,却也能为你分担一二。”

我抬眼看向她,心中一暖。在这冰冷无情、步步惊心的深宫之中,苏凝华的这份纯粹与善意,如同寒夜中的一束微光,温暖而珍贵。可我终究不能将她卷入这场凶险的旋涡之中,知道得越多,便越危险,我能做的,便是尽力护她安稳,让她远离权谋纷争。

我轻轻摇了摇头,接过她递来的热茶,浅饮一口,语气平和:“并无难事,只是近日慈宁宫与尚宫局事务繁杂,有些劳神罢了,凝华姐不必担心。”

苏凝华见我不愿多说,也不再追问,只是轻声叮嘱我切莫太过操劳,照顾好自己的身子。我点头应下,心中满是感激。

灯火摇曳,映着我平静的面容,窗外月光如水,洒在宫墙之上,静谧而安宁。可我心底的那根弦,始终不敢有半分松懈。

春桃一事,让我彻底明白,在这深宫之中,没有绝对的安全之地,即便有太后的庇护、钟尚宫的信任、自身的谨慎,也需时刻保持警醒,明察秋毫,方能在无数潜藏的暗影与凶险之中,保全自身,安稳立足。

深宫如海,暗影窥踪,人心叵测,风云未定。前路依旧布满荆棘与暗流,可我早已历经风雨,心有铠甲,眼有明光。任凭日后风浪再起、算计再深,我自守心如磐,藏好锋芒,恪尽职守,步步为营,在这波谲云诡的凤阙危途之上,一步一步,稳稳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