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忠栽赃陷害一事落定,不过两日,便在后宫之中悄然传开。人人皆知,原本在尚宫局不显山不露水的林知微,如今不仅深得钟尚宫信任,还兼管慈宁宫事务,更在太后眼前明断是非、稳稳压住了局面,连皇后母族安插的人手,都被她不动声色地连根拔起。
一时间,后宫之中再无人敢小觑于我。往日里见面只淡淡颔首的各宫管事,如今见了我皆是主动见礼、言辞恭敬;就连一向眼高于顶的贵妃近侍、王爷府入宫的亲随,同我打交道时也多了几分客气。可这份骤然提升的敬重,并未让我有半分松懈,反倒愈发谨言慎行,往来慈宁宫与尚宫局之间,依旧是低调勤勉、不多言、不越界、不攀附。
刘嬷嬷瞧着我这般行事,私下里同我叹道:“深宫之中,最难得就是得意时不骄、受宠时不狂,林掌事这般心性,老身活了大半辈子,也没见过几个。太后若是知道你这般稳当,心里只会更器重你。”
我只躬身回禀:“嬷嬷过誉,奴才不过是守着自己的本分,不敢有半分差池。太后与尚宫娘娘信任奴才,奴才便更要事事小心,方能不负所托。”
刘嬷嬷闻言,对我更是赞许有加,时常将一些后宫深处的规矩、忌讳、人事纠葛悄悄说与我听。那些话,皆是书本上没有、旁人绝不会轻易透露的生存之道,我一一记在心里,从不多问、不宣扬、不揣测,只默默收作自己的底气。
这日午后,我正在慈宁宫核对下月份例采买清单,刘嬷嬷自太后身边退了出来,神色比平日凝重了几分,朝我招了招手,引我走到偏殿廊下僻静之处。
“方才太后与前朝几位老臣的女眷说话,无意间提起了凤仪宫。”刘嬷嬷声音压得极低,语气里带着几分郑重,“皇后禁足的期限,只剩最后七日了。”
我手中的笔微微一顿,心头随即了然。
皇后禁足三月,期限将满,这便意味着,后宫短暂的平静,即将被彻底打破。当初皇后因构陷华贵妃被禁足,可其母族在朝堂势力稳固,根基未动,这三月里,暗中从未停止过活动,如今卷土重来,必定不会善罢甘休。
前番李忠之事,便是皇后一派投石问路,如今试探不成,反倒折了一枚棋子,待皇后重掌凤仪宫事务,头一个要清算的,便是与这件事息息相关的我。
“太后的意思是?”我抬眼看向刘嬷嬷,语气平静,并未流露半分慌乱。
刘嬷嬷轻叹一声:“太后心里什么都明白,皇后复位是定局,毕竟中宫不可久悬,可也不会让她轻易翻覆后宫格局。往后这宫里,怕是要回到皇后与华贵妃两相对峙的局面,咱们慈宁宫身处中间,最要紧的就是中立,不偏不倚,不沾任何一方的是非。”
“奴才明白。”我躬身应道,“奴才往来各处,必定守口如瓶,只做事、不站队,绝不牵扯进任何纷争。”
“你明白就好。”刘嬷嬷点了点头,目光落在我身上,多了几分叮嘱,“皇后性子高傲,睚眦必报,前番李忠之事,她必定会记在你头上。你往后出入慈宁宫,万事多加小心,言行举止更要滴水不漏,莫给她留下任何可以抓握的把柄。”
“奴才谨记嬷嬷教诲。”
这番对话过后,后宫之中的气氛,悄然变得微妙起来。
原本闭门不出的凤仪宫,渐渐有了动静,负责采买的宫人、伺候的太监出入频繁,一改数月来的沉寂;各宫之中,那些原本观望风向、依附华贵妃的宫人,又开始左右摇摆,暗中派人往凤仪宫递消息、表忠心;就连御膳房、内务府的分配,也隐隐出现了偏向,不敢轻易得罪即将复位的中宫。
尚宫局之内,气氛也随之紧张。几位资历较老的女官,看向我的眼神复杂,有敬重,有忌惮,也有几分看热闹的心思。她们都清楚,皇后复位,第一个要为难的,便是我这个在太后眼前得势、又坏了她布局的人。
苏凝华更是整日为我悬心,白日里处理事务时,总要悄悄叮嘱我几句,让我万事小心,夜里也常常留在值房陪我,直到我收拾妥当才肯离去。
“知微,皇后那人最是记仇,你这次坏了她的事,她必定不会放过你。”苏凝华眉头微蹙,语气里满是担忧,“要不,我陪你去求一求钟尚宫,让她把你调回尚宫局本部,不再兼管慈宁宫事务,暂且避一避风头?”
我轻轻摇了摇头,给她斟了一杯热茶,语气沉稳:“凝华姐,我不能避。”
“为何?”苏凝华不解,“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你如今主动退让,总好过被皇后发难、落得罪名缠身要好。”
“我若是此刻请辞,便是自认心虚,更是落人口实,说我怕了皇后,说我之前处理李忠之事,是有意针对中宫。”我轻声解释,目光坚定,“太后与钟尚宫将慈宁宫事务交予我,是信任我,我若是半途而退,便是辜负了这份信任。再者,深宫之中,避得了一时,避不了一世,今日我退一步,明日便会有人得寸进尺,将我逼至绝境。”
苏凝华看着我,眼中满是心疼,却也知道我说的是实话,只得轻叹一声:“你总是这般通透,可也太苦了自己。”
“身在深宫,本就没有容易二字。”我微微一笑,语气平静,“我只要守住本心、守好规矩、做好分内之事,任凭风浪再起,也动不了我分毫。”
话虽如此,我心中却并未有半分松懈。每日前往慈宁宫,我都会提前半个时辰出发,避开宫中人流密集之处;处理事务时,每一笔账目、每一件器物、每一句回话,都反复斟酌,确保毫无疏漏;面对各宫前来试探、拉拢的人,一律以规矩回绝,不卑不亢,不留任何话柄。
这日傍晚,我从慈宁宫返回尚宫局,途经御花园偏廊,正巧遇上凤仪宫的掌事宫女领着几名太监路过。那掌事宫女名唤云翠,是皇后身边最得力的心腹,一向骄纵跋扈,往日里见了我,连眼皮都不会抬一下,如今却主动停下脚步,皮笑肉不笑地朝我行了一礼。
“林掌事,近来安好?”云翠的声音带着几分刻意的柔和,眼底却藏着凌厉,“咱们娘娘再过几日便解禁了,念着后宫上下辛苦,特意让奴才准备了些点心,分赐各宫,到时候,也少不了林掌事的一份。”
这番话,说是示好,实则是敲打,提醒我,皇后即将复位,让我识相一点。
我神色淡然,躬身回礼,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有劳云翠掌事记挂,奴才谢过皇后娘娘恩典。奴才只是尚宫局一介掌事,不敢僭越领赏,娘娘的心意,奴才心领便是。”
不亲近、不抵触、不接受、不得罪,短短几句话,便将对方的试探挡了回去。
云翠没料到我这般油盐不进,脸色微微一沉,却也不敢在宫道之上公然发难,只得冷哼一声,领着人拂袖而去。
待她们走远,苏凝华才从后面快步跟上,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胸口:“好险,这云翠一看就是来故意刁难你的,幸好你反应快,没让她抓住把柄。”
“不过是虚张声势罢了。”我淡淡开口,“皇后还未复位,她不敢公然放肆,等真正到了那一日,才是真正的考验。”
夜色渐深,尚宫局的值房之内,灯火通明。我独坐案前,翻开慈宁宫的器物名册,一笔一画仔细记录。灯火映在我的脸上,明明暗暗,神色平静无波,可心底却早已将所有可能发生的局面,一一推演妥当。
皇后复位,是定局;后宫重归两强对峙,是定局;我会成为皇后第一个针对的目标,也是定局。
可我并非毫无依仗。
我有太后的暗中庇护,有钟尚宫的全力支持,有刘嬷嬷的时时照拂,更有一身严守规矩、从不越界的稳妥行事。皇后纵然恨我,也需师出有名,若是无故发难,便是公然与太后作对,以她的性子,绝不会做这般得不偿失之事。
我所要做的,便是稳、忍、守。
稳住心神,稳住事务,稳住立场;忍住锋芒,忍住情绪,忍住争执;守住本分,守住规矩,守住中立。
只要我自身毫无破绽,任凭皇后心机再深、手段再狠,也伤不到我分毫。
窗外夜风拂过,卷起几片落叶,轻轻敲打着窗棂。宫墙之上,月光如水,洒下一片清辉,将整座皇宫笼罩在一片静谧之中。可这片静谧之下,暗流早已汹涌,人心早已浮动,一场新的风雨,正在悄然酝酿。
我缓缓放下笔,抬眼望向窗外,目光平静而坚毅。
深宫之路,步步凶险,可我早已不是那个任人欺凌的弱小宫女。历经风雨,我心有铠甲,行有规矩,守有底线,纵是前路风浪再起,我亦能从容以对,稳立风中。
往后的日子,无论后宫格局如何变幻,无论各方势力如何交锋,我只守着自己的一方天地,恪尽职守,安分度日,在这波谲云诡的深宫危途之上,一步一步,稳稳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