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末刻,慈宁宫与寿康宫的晨昏定省礼毕,后宫诸嫔御依着品级次序,陆续前往东六宫钟粹宫,向母后皇太后苏氏请安。
钟粹宫作为东六宫之首,规制规整,气度端庄,虽不似慈宁宫那般极尽华贵,却处处透着先帝中宫皇后、今上母后皇太后独有的正统威仪。殿内焚着清雅沉静的沉水香,窗明几净,陈设井然,苏氏端坐于正殿梨花木宝座之上,一身深青色织金绣祥云瑞鹤常服,头戴赤金衔珠凤钗,面容温婉沉静,眉眼间不见半分凌厉,却自有一股不容轻慢的嫡母气度。
她是先帝亲册的中宫皇后,是新帝名正言顺的嫡母,更是后宫之中名份最尊、礼法最正的母后皇太后。此前太皇太后势盛,诚妃倚仗亲族掌理六宫,娴妃静观其变,瑾妃势单力薄,她始终隐忍不发,静待时机。而今日,这位素来温和的嫡太后,终于不动声色,踏出了执掌后宫的第一步。
不多时,殿外宫人轻声通传。
“诚妃娘娘、娴妃娘娘、瑾妃娘娘到——”
三位妃嫔依序入殿,步履沉稳,衣袂轻扬,不敢有半分怠慢。依清宫礼制,妃嫔拜见太后,需行正妃大礼。
诚妃率先上前,双手交叠于腰侧,屈膝稳稳行标准万福礼,腰身弯得端庄有度,声音恭敬沉稳:“臣妾曹佳氏,给母后皇太后请安,愿太后娘娘金安康泰,福寿绵长。”
娴妃紧随其后,屈膝行礼,语气亲近恭谨:“臣妾苏佳氏,给皇额娘请安,太后娘娘万福金安。”
瑾妃亦连忙敛衽上前,垂首敛眉,轻声道:“臣妾沈佳氏,给母后皇太后请安,太后娘娘吉祥顺遂。”
母后皇太后目光温和扫过三人,缓缓抬手,声音轻柔却字字清晰:“都起来吧,不必多礼。”
三人依礼起身,依次立于殿中两侧,诚妃居左,娴妃居右,瑾妃则默默站在最末,依旧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局促。
片刻后,荣嫔、安嫔、琳贵人、云贵人、春常在、雪常在、妙答应等人亦陆续入殿,依照品级一一上前行礼。嫔位以下皆敛衽屈膝,垂首轻声口称嫔妾,礼数周全严谨,不敢有半分疏漏。待所有人礼毕起身,殿内一片寂静,尊卑等级一目了然。
母后皇太后端坐宝座,目光平缓地掠过阶下诸人,语气平和,却句句落在人心要害之处:“今日召你们前来,并无他事。太皇太后年事已高,宜静心静养,不宜日日操劳后宫琐事。往后寻常日子,每日晨昏定省不必皆往慈宁宫拥挤,只需来钟粹宫报备即可,既省诸位奔波,也能让太皇太后安心休养。”
此言一出,殿内众人皆是一怔。
谁都听得明白,这是母后皇太后以嫡母之尊,名正言顺接管后宫晨昏定省之权,亦是她正式插手后宫事务的开端。
诚妃眼底微不可查地一动,心中虽有波澜,却终究不敢公然反驳。论身份礼法,母后皇太后为后宫正统,她即便有太皇太后撑腰,也不敢违逆嫡太后的旨意,只得垂眸静立。
娴妃心中暗喜,立刻上前一步,躬身应道:“太后娘娘思虑周全,既体恤太皇太后圣体,又规整后宫秩序,臣妾遵旨。”她本是母后皇太后亲侄女,自始至终都是太后一党,此刻见姑姑开始掌权,自是第一个全力拥护。
母后皇太后淡淡看向娴妃,目光微暖,却并未表露过多情绪,只继续沉声开口:“六宫事务繁杂,从前皆由诚妃一人掌理,难免分身乏术。从今日起,后宫份例发放、宫人调配,由诚妃与娴妃一同协理;各宫灯火洒扫、器物清点、宫规督查,交由瑾妃掌理。三妃分工,各司其职,共稳后宫格局。”
一句话,不动声色分走诚妃独掌的六宫权力,将实权牢牢交到亲侄女娴妃手中,又顺势拉拢孤立无援的瑾妃,给她立足之地与实权,恩威并施,滴水不漏。
诚妃心头一沉,指尖微微收紧,却依旧维持着端庄神色,屈膝应声:“臣妾遵太后娘娘旨意。”
瑾妃则猛地一怔,随即心头涌上一阵暖意与感激,连忙屈膝谢恩,声音带着几分难掩的动容:“臣妾谢太后娘娘信任,定当尽心竭力,恪守本分,不负太后所托。”她从未想过,自己竟能得到母后皇太后的重用,从这一刻起,她不再是无人依仗的空衔妃嫔。
母后皇太后目光再度扫过殿内,语气依旧温和,却添了几分不容置疑的威严:“后宫安稳,前朝方能无虞。你们皆是皇上身边之人,当守规矩、知进退、明尊卑、懂嫡庶。日后无论何人,无论出身与依仗,若敢恃宠而骄、扰乱秩序、不敬尊上、无视宫规,本宫一律按律严惩,绝不姑息。”
最后一句,沉稳有力,落在每一个人心头。
这是她第一次在后宫众人面前展露锋芒,不怒自威,不辩自明,立威、分权、拉拢、定规,一气呵成。
请安礼毕,众人依次退去。娴妃故意留至最后,走近母后皇太后身侧,欲开口言语。苏氏却轻轻抬手,示意她不必多言,眸中闪过一丝浅淡却坚定的光芒,声音轻缓却字字笃定:“不急,本宫是嫡母,是中宫正统,这后宫的权柄,本就该归本宫执掌。一步一步,稳扎稳打,谁也夺不走。”
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洒落在母后皇太后端庄沉静的身影上,镀上一层淡淡金光。
这位深藏不露、步步为营的后宫正统,终于从隐忍中走出,正式开启执掌六宫、权摄后宫之路。深宫棋局,自此真正落子,风云暗涌,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