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更新时间:2026-02-28 05:45:16

第一节 邯郸乱,烽火燃

邯郸的天,是被血与火烧红的。

城外的喊杀声冲破了云层,魏楚联军的牛角号呜呜长鸣,与秦军的战鼓、赵军的嘶吼绞在一起,震得城墙夯土簌簌掉落。抛石机甩出的燃烧火罐在空中划出赤红弧线,砸在民宅上,松木、茅草轰然起火,噼啪的燃烧声里混着百姓的哭嚎,像无数根针,扎进邯郸城每一寸角落。

风里裹着呛人的硝烟味,混着尸体的腥甜、马汗的酸臭、燃烧木料的焦糊。吸进肺里,火辣辣地疼,像吞了一把碎炭。街道上再无半分市肆繁华,只剩四散奔逃的流民,衣衫褴褛的士卒,滚落在地的头颅、断肢、青铜兵器。青石板被血水浸成深褐,踩上去黏滑腻脚,稍不留神便会摔在尸堆里,再也爬不起来。

吕府朱红大门早已紧闭,院墙之上,护卫们披甲持矛,神色凝重。府内的苏合香再浓,也压不住城外渗进来的血腥气;暖炉的火再旺,也暖不透满院人心底的寒意。

正堂之内,烛火被穿堂风卷得狂乱摇曳,将三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扭曲如恶鬼。

吕不韦一身黑色劲装,腰悬短剑,手中攥着一卷邯郸城防图,眉峰紧蹙,语气是不容置喙的决绝:“信陵君已破秦军外围,邯郸城不出三日必解围。赵王一旦稳住阵脚,必定先杀公子泄愤!今夜子时,是西城门换防的空隙,我已重金买通守将,必须走!”

嬴异人瘫坐在矮凳上,浑身发抖,脸上血色尽褪。他看着窗外冲天的火光,耳听着凄厉的哭喊,恐惧像毒蛇缠住四肢,让他连呼吸都带着颤:“走……那夫人与政儿怎么办?他们不能留在邯郸,赵人不会放过他们!”

这是他第一次,敢直面顶撞吕不韦。

赵姬是他暗无天日里的光,是他落魄质子生涯中唯一的慰藉。他记得初见她的那个夜晚,她在堂中旋身起舞,水袖拂过他的脸颊,他连呼吸都忘了。这些年,他护不住她,让她跟着自己受苦,已是满心愧疚。如今要他抛下她独自逃命——他做不到。

吕不韦猛地将城防图拍在案上,青铜酒樽震得哐当作响,眸中寒光毕露:“公子!大事为重,私情为轻!你我倾尽千金、筹谋三载,赌的是大秦江山,不是邯郸儿女情长!马车只能载三人,多带一人,便多一分被发现的风险。一旦被赵军截住,你我三人,加上夫人政儿,全都要死!”

他的话,像一把冰冷的刀,劈开了温情脉脉的假象。

嬴异人浑身一震,瘫软在凳上,肩膀垮塌,眼底的挣扎被恐惧彻底吞噬。他是落魄质子,他的命、他的未来、他的秦王梦,全攥在吕不韦手里。他没有选择,只能妥协。

可他不敢看内室的方向。他不敢看她的眼睛。

内室的珠帘被轻轻掀开。赵姬抱着嬴政,悄无声息地站在门口。

方才的对话,一字不落地钻进她的耳朵里。

她的脸色惨白如纸,浑身冰凉,像被人从头顶浇下一桶冰水。她以为吕不韦的庇护是真心,以为嬴异人的温情是依靠,以为归秦的日子近在眼前。可到头来,她和儿子,只是可以被随时抛弃的累赘。

怀里的嬴政似乎感受到了母亲的颤抖,小胳膊紧紧搂住她的脖颈,小脸埋在她肩窝,不敢出声。可他的眼睛,从母亲的肩头露出来,死死盯着堂中的两个男人。

他要把这一刻,刻进骨子里。

赵姬缓步走到堂中。她没有哭,没有闹,只是抬眸看向吕不韦。那双曾为他旋身起舞的美眸里,盛满了心碎、怨怼、绝望,还有一丝残存的、可笑的旧情。

“吕先生,”她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像一潭死水,“你当初答应我,会带我们母子一起走。你说过,护我们周全。”

吕不韦的目光撞上她的眼,心头猛地一揪。

那双眼睛里的光,是他当年在邯郸酒肆里初见时的惊艳,是他深夜私会时的温柔,是他送她入质子府时的不舍。他曾对她说过多少甜言蜜语?他曾对她许下多少空头承诺?他曾让她相信,他是她一生的归宿。

可如今,他要亲手把她留在这座炼狱里。

权欲的坚冰,在这一刻,裂开了一道细缝。那细缝里,渗出一丝滚烫的东西——是愧疚,是不舍,还是残存的爱意?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不敢再看她的眼睛。

他别开眼,声音硬得像铁:“夫人,乱世求生,身不由己。我留吕泉率十名心腹暗中护你,待公子在咸阳站稳脚跟,必派人接你母子归秦。”

“身不由己?”赵姬轻笑起来,笑声凄厉,带着泪,“吕先生的身不由己,是抛妻弃子;公子的身不由己,是舍家逃命!好一个身不由己!”

她转向嬴异人,目光冰冷如霜:“公子,你也要抛下我和政儿吗?”

嬴异人抬头,对上赵姬的眼。那双眼睛里,没有眼泪,没有哀求,只有刺骨的寒意。他从未见过她这样的眼神。

愧疚如潮水般涌来,淹没了他的理智。他扑上前,想抓住她的手,却被赵姬狠狠甩开。

“夫人,我……我别无选择!”他语无伦次,泪水滚落,“等我,等我回秦,一定接你,一定!我发誓,我用性命发誓!”

他的泪水是真的,他的愧疚是真的,他的爱也是真的。可他的懦弱,比这一切都真。

嬴政从母亲怀里抬起头,黑眸死死盯着嬴异人,又看向吕不韦。

他看清了阿爹的懦弱——那泪水,是真心,却救不了他们。他看清了吕先生的冷酷——那不敢直视的眼睛,是愧疚,却改变不了被抛弃的事实。他看清了母亲的绝望——那挺直的脊背,是不肯在敌人面前倒下的倔强。

九岁的孩童,第一次懂得被抛弃的滋味。

那是比邯郸的寒风更冷、比赵人的石块更痛、比质子府的饥饿更折磨的滋味。那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冷得让人发抖,冷得让人想哭,可眼泪还没流出来,就被冻住了。

“娘。”嬴政轻轻喊了一声,小手攥紧赵姬的衣襟。那小手很凉,却攥得很紧,像是要把自己钉在母亲身上,再也不分开。

“我们不等他们,”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九岁孩子不该有的冷静,“我们自己活。”

赵姬低头,看着儿子稚嫩却坚定的脸。那脸上没有眼泪,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决绝。那决绝像一把火,点燃了她心底最后一丝力气。

她擦干眼泪,将嬴政紧紧抱在怀里,挺直脊背,不再看眼前两个男人一眼。

“吕不韦,嬴异人,”她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你们走。从此,邯郸赵姬与嬴政,生死祸福,与你们无关。”

那一刻,她斩断了自己所有的退路。也斩断了心底最后一丝旧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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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节 子时别,泪成血

子时的更鼓,敲碎了邯郸的夜。

那鼓声沉闷而急促,像死神的脚步,一步一步逼近。每一声,都敲在赵姬心上。

吕府后门,一辆蒙着黑布的马车静静等候。三匹骏马打着响鼻,蹄子焦躁地刨着地面,仿佛连它们都知道,这是在逃命。吕不韦的护卫们全副武装,腰间青铜剑出鞘半寸,寒光凛冽,映着远处城头的火光,像一群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吕不韦将一件黑色斗篷披在嬴异人身上,压低声音:“公子,一路噤声,出了西城门,便是秦军大营。安全了。”

嬴异人脚步虚浮,浑身像被抽去了骨头。他频频回头望向院内,声音哽咽:“夫人,政儿……”

“公子!”吕不韦厉声喝止,拉住他的手腕,将他推上马车,“再不走,谁都走不了!”

马车轱辘缓缓转动,就要驶离。

就在这时,赵姬抱着嬴政,从内院冲了出来。

她没有穿绫罗绸缎,只着一身粗布短褐,头发束起,脸上沾着尘土。可那狼狈的模样,却掩不住眉眼的清丽,掩不住一个母亲最后的倔强。

“嬴异人!”

她站在夜色里,声音嘶哑,却用尽了全身的力气。那声音穿透寒风,穿透战火,穿透所有的懦弱与背叛,狠狠地砸在嬴异人身上。

“你记住!”她一字一句,字字泣血,“你今日抛下的,是你的妻儿!若有一日归秦称王,莫要忘了邯郸城里,你还有一条命,一个儿子!”

嬴政从母亲怀里探出头,黑眸如寒星,死死盯着马车的方向。他的小脸冻得发紫,嘴唇发白,可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

他攥紧小小的拳头,用尽全力,喊出这一生都不会忘记的话:

“我嬴政,今日记下此辱!他日归秦,必掌大权,护我母亲!谁也不能再弃我们于不顾!”

孩童的声音,稚嫩却尖锐,穿透夜色,穿透硝烟,撞在吕不韦的心上。

吕不韦猛地掀开车帘,看向赵姬母子。

月光下,赵姬抱着嬴政,站在寒风中。她的头发被风吹乱,衣襟上沾着尘土,可她站在那里,像一株宁折不弯的野草,像一座永远不倒的山。

他的心头,翻涌着从未有过的复杂情绪——愧疚、不舍、心疼,还有对那孩子帝王风骨的惊叹。

他想开口,想让他们上车,想违背自己的谋划。

可话到嘴边,只化作一句冰冷的命令:“驾车!”

马车疾驰而去,车轮碾过血水,溅起暗红的水花,很快消失在夜色深处。

嬴异人趴在车帘后,看着赵姬与嬴政的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终于忍不住,失声痛哭。他哭自己的懦弱,哭妻儿的险境,哭这乱世的身不由己。他的哭声,被车轮声淹没,被风声吹散,没有人听见。

吕不韦坐在他对面,闭着眼,指尖深深掐进掌心。

他赢了,赢了这场政治赌局的第一步。嬴异人顺利归秦,奇货可居的大计稳步推进。从阳翟一介商人,到大秦仲父,他离自己的目标又近了一步。

可他的心,却空了一块。

那个为他起舞的女子,那个他护了三年的孩子,被他亲手留在了人间炼狱。他的耳边,还回响着那孩子的誓言——“他日归秦,必掌大权,护我母亲”。

那声音,像一把刀,扎在他心上。

“吕先生……你真的,不留一丝余地吗?”嬴异人哽咽着问。

吕不韦缓缓睁眼,眸中柔情尽散,只剩商人的冷酷与谋略:“留余地,便是死路。我已令吕泉乔装流民,暗中跟随保护。他们母子,未必会死。活着,才能等归秦之日;死了,便只是乱世枯骨。”

这是他能给的,唯一的温情。

也是他权衡利弊后,最小的代价。

邯郸城内,赵姬抱着嬴政,站在冷风里,直到马车的影子彻底消失,才缓缓瘫软在地。

她再也撑不住了。

泪水终于决堤,砸在嬴政的脸上,温热咸涩。她浑身发抖,哭得撕心裂肺,却不敢发出太大的声音——怕引来追兵,怕害了怀里的儿子。

“政儿,娘对不起你……让你从小便受这般苦……”

嬴政伸出小手,擦去母亲脸上的泪。他的手很小,很凉,却带着惊人的力量。他学着她平日里的样子,轻轻拍着她的背。

“娘不哭,”他的声音很轻,很稳,“有我在。阿爹不要我们,吕先生抛弃我们,我陪着娘,我保护娘。”

赵姬紧紧抱住儿子,将脸埋在他小小的肩膀上,哭得浑身发抖。

烽火连天的邯郸,生离死别的此刻。她失去了丈夫,失去了依靠,失去了所有的希望。

只剩下怀里的儿子。

他是她活下去的唯一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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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节 尸堆藏,母子劫

吕不韦与嬴异人逃离的消息,不到半个时辰便传遍了邯郸城。

赵王震怒,下令全城搜捕赵姬与嬴政,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抓到者,赏千金,封万户侯。

赵军士卒倾巢而出,挨家挨户搜查。街巷之上,杀声震天,但凡有藏匿秦孽者,一律连坐处死。一时间,邯郸城内血流成河,哭声震天。

吕泉带着十名心腹,护着赵姬母子从吕府密道逃出。刚拐过一条巷子,便撞上了一队赵军锐士。

火把的光,照亮了他们的脸。

“秦孽在这里!杀!”

长矛破空,青铜剑劈砍。护卫们拼死抵抗,血花溅在赵姬脸上,温热黏稠,刺鼻的血腥气呛得她头晕目眩。

“夫人,快带公子走!往乱葬岗去!”吕泉挥剑砍倒一名赵军,嘶吼着推了赵姬一把,“那里尸骸遍地,赵军不会细查,是唯一的生路!”

话音未落,一支长矛从侧面刺来,噗嗤一声,穿透吕泉的胸膛。

他瞪大双眼,看着赵姬,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只吐出一口鲜血。他缓缓倒下,倒在血泊之中。

十名心腹,尽数战死。无一生还。

赵姬抱着嬴政,疯了一般冲进夜色里。

她没有时间哭,没有时间怕。她只能跑,拼命地跑,朝着城外的乱葬岗跑。

脚下是血水、碎骨、断矛。她的布鞋早已磨破,脚底被碎石割出血口,每跑一步,便留下一个血红的脚印。那些脚印,像一条血路,指引着追兵的方向。

可她不能停。停下来,就是死。

嬴政紧紧搂住母亲的脖颈,把头埋在她怀里。他能听见母亲急促的呼吸,能听见她剧烈的心跳,能感觉到她浑身都在发抖。可他不敢出声,不敢动,只能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不给她添任何负担。

追兵的喊杀声,越来越近。

“搜!仔细搜!那秦孽母子,肯定藏在这里!”

长矛戳进路边的草堆,噗嗤作响。火把的光,穿透夜色,像死神的眼睛,四处搜寻。

赵姬抱着嬴政,冲进了乱葬岗。

这里是邯郸城最恐怖的地方。长平之战、邯郸之战的战死士卒、饿死百姓,全都扔在这里。尸骸堆积如山,腐臭的气息直冲鼻腔,熏得人作呕。乌鸦落在尸堆上,啄食着腐肉,发出呱呱的怪叫。月光照在惨白的尸骨上,阴森可怖,像地狱的入口。

赵姬抱着嬴政,不顾一切地钻进尸堆深处。

她用残破的尸衣、枯骨、荒草,将母子二人死死盖住。腐肉的腥甜、尸骨的恶臭、泥土的腥气,裹着他们,钻进鼻腔,渗进衣衫,粘在皮肤上。

嬴政死死捂住嘴,不敢发出一丝声音。他的小脸憋得通红,眼睛瞪得大大的,盯着头顶的夜空。他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他耳边爬动——是蛆虫,还是别的什么?他不知道。他不敢想。

他只能一遍遍告诉自己:不要动,不要出声,娘在,娘在。

追兵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搜!仔细搜!”

长矛戳在尸堆里,噗嗤作响,离赵姬的腿,只有一寸之遥。

赵姬浑身僵硬,屏住呼吸,将嬴政抱得更紧,用自己的身体,挡住所有的危险。她能感觉到儿子的颤抖,能听到他急促的心跳。她在心里默念:政儿不怕,娘在,娘在。

一名赵军士卒,举着火把,在尸堆旁照了又照。火把的光,映在赵姬的眼睫上,她死死闭眼,不敢动弹。

“队长,这里全是尸骸,臭死了!那秦姬金枝玉叶,肯定不会藏在这里!”

“哼,算他们跑得快!走,去别处搜!”

脚步声,渐渐远去。

赵姬不敢动。她等了一刻钟,两刻钟,直到再也听不到任何声响,才终于松了一口气。

她浑身脱力,瘫软在尸堆里。

她掀开身上的尸衣,看着怀里的嬴政。嬴政的小脸上,沾着泥土、血污,还有腐肉的碎屑。可他的眼睛,却亮得吓人——那是一种劫后余生的亮,一种比星光更亮的亮。

“娘,”他的声音很轻,很稳,“我们活下来了。”

赵姬点头,吻去他脸上的污秽。那些污秽很脏,很臭,可她一点都不嫌弃。这是她的儿子,是她用命换来的儿子。

“是,”她的声音沙哑,却带着笑,“我们活下来了。”

月光洒在尸堆之上,照亮了母子二人相依为命的身影。

邯郸的烽火还在燃烧。吕不韦在归秦的路上,谋划着大秦的相位;嬴异人在秦军大营,哭念着妻儿的安危。

而赵姬与嬴政,在尸山骨海里,守住了彼此的性命。

这一夜,生离死别,爱恨交织。

这一夜,九岁的嬴政在尸堆里,彻底褪去了孩童的天真。他不再相信诺言,不再相信依靠,不再相信任何人——除了母亲。

他记住了邯郸的血,记住了被抛弃的恨,记住了母亲的泪。

他日君临天下,这所有的屈辱与苦难,都将化作横扫六合的铁血,化作万里长城的巍峨,化作大秦帝国的无上荣光。

而那段藏在野史里的情丝,那场烽火里的别离,将成为他一生都无法释怀的执念。

刻进始皇帝的骨血里。

千秋万代,永不磨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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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史锚点】:公元前257年,魏公子信陵君窃符救赵,楚春申君亦率军驰援,邯郸城外秦军大败。吕不韦趁城内大乱,携重金贿赂城门守将,带嬴异人仓皇逃离邯郸;赵姬与嬴政沦为弃子,在邯郸街巷尸堆中亡命躲藏,正史载其“匿不得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