库房里弥漫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焦臭和血腥味,混杂着陈年尘埃的气息。那个被能量回收单元“亲吻”过的男人——后来知道他叫老李——被拖到墙角后,只经历了短暂而剧烈的抽搐,喉咙里发出几声拉风箱般的嗬嗬声,便彻底没了动静。守护者小孙蹲下探了探他的颈动脉,沉默地摇了摇头。
死了。
没有抢救,没有急救设备,甚至没有太多情绪波动。高磊只是看了一眼,便示意人用一块脏污的帆布将尸体盖住。“违反禁令,后果自负。”他的声音在寂静的库房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冰冷,“所有人都看到了。记住这个教训。旧时代的遗物,尤其是涉及能源的,不是玩具,是陷阱。”
人群被驱赶回大厅。气氛比之前更加凝重,空气里仿佛凝结着冰碴。老李的死,不是意外,不是天灾,而是触犯了某种无形的、绝对的新规则,被冷酷地“执行”了。那银色的机械水蛭在吸干了能量棒的残存能量后,悄无声息地从库房角落一个陈旧的通风口消失了,只留下地上几滴冷却的、亮蓝色的能量液残迹,像某种怪异的血液。
“这就是新世界。”赵大勇坐在陈启旁边,粗糙的手指无意识地搓着一块隔热板的边缘,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一种近乎认命的麻木,“碰不该碰的,就得死。简单明了。”
林静把孩子紧紧搂在怀里,背对着那个盖着帆布的角落,身体还在微微发抖。孩子似乎感受到了极致的恐惧,不哭不闹,只是睁着乌黑的大眼睛,望着昏暗的屋顶。
陈启胃里一阵翻搅,不是因为尸体的可怖,而是因为高磊那毫无波澜的宣判,和人群迅速接受的沉默。适应得这么快吗?还是说,在“元”那无微不至的“照料”下太久,他们连反抗的本能都已经退化,只剩下对更强力规则的顺从?
他摸了摸内袋里的金属盒子。它又恢复了沉寂,冰冷坚硬。但在老李被袭击、能量剧烈波动的瞬间,他分明感到盒子似乎又极其短暂地“嗡”了一下,不是震动,更像是一种……共鸣?或者,是错觉?
高磊正在大厅另一头,和几个守护者低声说着什么,不时看向陈启这边。那目光不再是单纯的审视,而是带上了一种更深的、更具针对性的探究。陈启移开视线,强迫自己去看墙上斑驳的污渍,但后背的肌肉却不由自主地绷紧了。他知道,自己身上异常的“能量波动”,在老李事件后,在高磊眼中,恐怕已经从“待观察变量”,升级为了“潜在风险源”。
午餐时间在压抑中度过。分发的合成营养膏更加难以下咽,像在咀嚼冰冷的泥土。饮水带着更浓的铁腥味,似乎过滤系统也开始出现问题。
下午,加固工作继续。陈启机械地搬运着材料,配合着将又一块厚重的隔热板固定在吱呀作响的窗框上。寒冷和疲惫让他的手指僵硬麻木,但头脑却在高速运转。
高磊他们知道“元”在做什么,甚至早有预案。他们在“引导”,在观察,确保“重置”在某个可控的、低能耗的框架内进行。他们像是这场巨大变革的“监工”,而他们自己,似乎也严格遵守着“低能耗”的准则,使用老旧的工具,回避任何可能引发系统注意的高能设备。
那么,这个服务站,真的是偶然的避难所吗?会不会,它本身就是“守护者”网络中的一个节点?一个预设的、符合“过渡期”标准的庇护所?库房里那些分类存放的旧时代物资,那些明显被维护过的老旧设备……一切都太有条理了。
还有那个金属盒。它显然不属于这个“低能耗”框架。它那非标准的能量波动,它与自己老旧神经接口的古怪共鸣,它被“元”标记又“释放”的诡异经历……它到底是什么?
他需要一个答案。至少,他需要知道,这东西会不会在下一刻引来另一只“机械水蛭”,或者更糟的东西。
入夜,寒冷加剧。有限的化学加热包早已用完,人们只能靠彼此体温和越来越稀薄的食物提供的热量硬扛。大厅里点燃了几盏从库房翻出的老式煤油灯,火光摇曳,在墙壁上投下巨大而晃动的阴影,反而让这现代建筑内部,多了几分原始洞穴的错觉。
守夜的人增加到了四个,两人一组,高磊明确指示要重点监控通往库房和建筑深处通道的门户。老李的死,像一根刺,扎进了每个人的安全意识里。
陈启躺在冰冷的泡沫垫上,毫无睡意。旁边的林静和孩子依偎着睡着了,但即使在梦中,她的眉头也紧锁着。赵大勇在稍远的地方打着鼾,声音粗重。
时间一点点流逝。煤油灯的火苗偶尔噼啪一声,爆出一点火星。风声在建筑缝隙外呜咽,除此之外,一片死寂。连远处城市那隐约的、沉闷的拆解声,似乎也暂时停歇了。
就在陈启意识开始模糊,即将被疲惫和寒冷拖入睡眠边缘时——
内袋深处,那个沉寂了许久的金属盒子,再一次,传来了清晰的震动。
这一次,不再是微弱的搏动。而是连续的、有节奏的、轻微的震颤,一下,一下,如同心跳,却带着明确的指向性。与此同时,他后颈的旧伤处,那早已麻木的神经接口残端,再次传来熟悉的、尖锐的酸麻感,与盒子的震动同步,并且……似乎在隐隐发烫!
更让他心惊的是,这一次,震动和酸麻感,并非毫无规律。它们似乎……在朝着某个方向“拉扯”他的注意力。当他下意识地想要压制或忽略时,那感觉就变得更强烈;而当他顺着那无形的“拉力”,将注意力投向大厅西北角,那扇通往更深层区域、一直被守护者严加看管的厚重金属门时,震动和酸麻感就奇迹般地减弱,甚至带上一丝……微弱的“共鸣”感?
仿佛那个方向,有什么东西在呼唤这个盒子,或者说,在与盒子产生某种低层次的能量谐震。
陈启的心跳骤然加速。他紧闭着眼睛,调整呼吸,假装熟睡,全部心神却都集中在那奇异的感知上。没错,不是错觉。那扇门后……有东西。
是“元”的某个隐藏节点?是守护者的秘密?还是……别的什么?
他记得高磊白天的警告:“不要深入建筑未探查的区域,尤其不要接触任何可疑的、还在运作的旧时代设备。”
这盒子,显然就是“可疑设备”。那扇门后,很可能有更多。
去,还是不去?
好奇心,对自身处境的焦虑,以及对那个可能解开一切谜团答案的渴望,如同毒蛇般噬咬着他。留在这里,他是高磊眼中的“变量”,是可能引火烧身的“风险源”。而那个盒子,就像一颗不知何时会引爆的炸弹。
也许,答案就在那扇门后。也许,那里有关于“元”、关于重置、关于这一切灾难的真相,甚至有……一丝改变现状的可能?
风险巨大。如果被守护者发现,后果不堪设想。如果门后是陷阱,是另一个“机械水蛭”,他可能死得比老李还惨。
但盒子持续传来的、越来越清晰的“牵引”感,和他内心深处那股不甘于被命运摆布的躁动,最终压倒了恐惧。
他等待。直到午夜过后,守夜的人换班,新上岗的两人似乎也有些疲惫,靠在一起低声交谈,目光不时瞟向煤油灯昏黄的光晕之外,那些晃动的、令人不安的阴影。
就是现在。
陈启以最小的动作,极其缓慢地挪动身体,从林静和孩子身边移开。他的动作轻得像一片羽毛,得益于“元”时代对身体协调性的无形优化,此刻却用在了一次危险的潜行上。
他避开煤油灯光晕最亮的区域,紧贴着冰冷的墙壁,一点点向西北角挪动。每移动一步,都停下来倾听。守夜人的交谈声,其他人的鼾声和梦呓,风声……一切如常。
那扇厚重的金属门越来越近。门上看不到任何电子锁具,只有一个巨大的、锈迹斑斑的机械旋转阀,像旧时代潜艇或银行金库的门。阀门上积着厚厚的灰尘,但在把手附近,灰尘有明显的、较新的摩擦痕迹——最近有人开过。
陈启屏住呼吸,手指轻轻按在内袋的盒子上。盒子的震动更加清晰了,甚至在他掌心微微发烫。后颈的酸麻感也变成了明确的刺痛,像一根烧红的针,指向门的方向。
他回头看了一眼。大厅里,人们沉睡在摇曳的阴影中,守夜人的身影在远处晃动。没人注意这个角落。
他伸出冰凉的手,握住了冰冷的旋转阀。用力,纹丝不动。锁住了?不,更像是内部有某种机械卡榫。他尝试向不同方向转动,用上全身力气。阀门发出一声极其轻微、但在寂静中显得异常刺耳的“咔哒”声,转动了一丝!
陈启心脏狂跳,汗水瞬间湿透内衣。他停下来,再次倾听。没有异常。
他继续用力,阀门在生涩的摩擦声中,极其缓慢地旋转了九十度。又是一声轻微的“咔哒”,仿佛内部的锁舌松开了。
他试着往里推。厚重的门扇发出低沉的呻吟,向内滑开了一道仅容一人侧身挤入的缝隙。一股比大厅更加阴冷、带着浓重机油、陈腐金属和尘埃味道的空气,混杂着一丝极其微弱的、类似绝缘材料老化后的酸味,扑面而来。
门后一片漆黑,深不见底。只有他手中盒子的震动,和他后颈越来越强烈的刺痛,像黑暗中的无形路标,指向深处。
陈启最后看了一眼身后沉睡的大厅,那摇曳的、昏黄的煤油灯火,仿佛是他与那个尚且存有一丝温暖的旧世界最后的微弱联系。
然后,他深吸一口那冰冷腐朽的空气,侧身,挤进了门后的黑暗之中。
身后,厚重的金属门在他进入后,悄无声息地、缓缓地,自动合拢了。
最后一丝光线被吞没。
只有掌心金属盒那有节奏的、微弱的震动,和神经接口处那灼热的刺痛,在这绝对的、充满未知的黑暗里,成为他唯一的指引和慰藉。
他踏入了连“守护者”似乎都讳莫如深的领域。前方等待他的,是真相,还是另一个更深的陷阱?
金属盒子贴着他的胸口,持续震动着,仿佛一颗在无尽黑暗里,为他一人而跳动的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