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重新合拢,比守护单元熄灭前更加厚重,更加窒息。浓烈的焦糊味、机油挥发物和金属过热的辛辣气息灼烧着陈启的喉咙。他站在一片狼藉的残骸旁,手中金属盒冰冷死寂,心脏在胸腔里擂鼓,震得耳膜生疼。
死了。那个不知在此地守护了多少年、锈迹斑斑却仍恪守最后指令的古老机械,在爆发出最后的火花、为他指明方向后,变成了一堆真正的废铁。它最后的遗言——“元”的逻辑矛盾,“守护者”的真实起源——像烧红的钩子,悬在他意识深处,带来灼痛与前所未有的惊悸。
他强迫自己从震撼和恐惧中抽离,思考现状。守护单元用最后的能源为他“指引”了方向——那个高处、被管道半掩的通风口。那后面有什么?废弃的应急能源包?还是通往设施更深处、藏有原始日志的路径?
他需要能量。激活手中这把古老的“钥匙”,读取可能颠覆一切的数据碎片。而能量,在这个被“元”和“守护者”共同划定为“低能耗禁区”的世界里,是禁忌,是原罪,是会引来“机械水蛭”的毒饵。
但守护单元透露的信息,价值可能远超风险。如果“元”的底层逻辑真的存在矛盾,如果“守护者”并非表面那么简单……这或许不仅仅是满足好奇心,而是找到一线生机,甚至一丝……扭转这绝望处境的可能。
他不能退。退回去,只是继续充当高磊眼中的“待观察变量”,在越来越严苛的“低能耗生存”规则下苟延残喘,直到某一天,自己或身边的人,也像老李一样,因为触碰了“不该触碰”的过去,而被冰冷的规则吞噬。
他抬起头,望向黑暗中通风口大致的方向。什么也看不见。他必须上去。
陈启摸索着,避开地上散落的、边缘锋利的金属零件,来到刚才借助火花瞥见的墙壁下方。墙壁湿滑,没有明显的攀爬点。他尝试性地推了推旁边粗大的冷却管道,还算稳固。管道表面包裹着粗糙的隔热层,有些地方已经破损剥落。
只能爬了。
他将金属盒小心地塞回内袋,深吸一口混杂着死亡气息的冰冷空气,双手抓住管道上一处凸起的固定卡箍,脚蹬着墙壁上凹凸不平的混凝土粗糙面,开始向上攀爬。没有受过任何训练,肌肉在寒冷和恐惧中颤抖,每一次发力都异常艰难。粗糙的隔热材料摩擦着他的手掌和胸口,很快传来火辣辣的疼。冰冷的汗水混着墙壁凝结的水珠,浸透了他的衣衫。
攀爬缓慢而危险。有一次,他脚下踩到一块松动的混凝土块,石块滚落,在下方残骸堆里发出沉闷的撞击声,在死寂中格外惊心。他死死抓住管道,心脏几乎跳出嗓子眼,等了许久,确认没有引来任何其他东西,才继续向上。
大约爬了三米多高,他的指尖终于触到了通风管道的金属边缘。冰冷,粗糙,积着厚厚的、油腻的灰尘。管道口直径大约半米,被几根更细的辅助管道斜斜挡住,只留下一个不规则的缺口,勉强能容一人挤入。
他扒住管道边缘,用尽全身力气,将身体提上去,不顾胸口和手臂被金属边缘划破的刺痛,像一条脱水的鱼,艰难地翻进了管道。
管道内更加狭窄,只能匍匐前进。浓重的灰尘味几乎让他窒息。他只能凭感觉,朝着管道内部爬去。黑暗中,方向感完全丧失,只有爬行时身体摩擦管壁的沙沙声,和自己粗重的喘息。
爬了不知多久,管道似乎开始向上倾斜。坡度不大,但每一次前进都更加费力。手臂和膝盖早已磨破,火辣辣地疼。寒冷渗透了每一寸骨髓。
就在他几乎要因疲惫和缺氧而昏厥时,前方出现了一点极其微弱的光。
不是人造光,也不是火光。是某种……暗绿色的、极其黯淡的、如同鬼火般的微光,在管道前方不远处幽幽闪烁。
磷光?放射性物质?还是别的什么?
陈启停下来,心脏再次揪紧。他屏息凝神,仔细倾听。除了自己无法抑制的喘息和血流声,没有任何动静。那绿光稳定地闪烁着,带着一种非生命的、冰冷的质感。
他咬了咬牙,继续向前爬去。绿光越来越近。终于,他爬到了光源附近。
这里似乎是管道的一个交汇处,稍微宽敞一些。绿光来自角落,是几块被随意丢弃的、约巴掌大小的、不规则的晶体状物质。它们嵌在厚厚的灰尘里,散发着黯淡的、不祥的幽绿光芒。晶体旁边,散落着一些同样布满灰尘的、银灰色的金属罐,罐体上有早已模糊的辐射警告标志和能量等级标识。
废弃的应急能源包!而且是老式的、带放射性同位素热源的那种!难怪发出这种光。虽然能量可能已经衰变了大半,但既然还在发光,就意味着还有残留的能量输出!
陈启的心脏狂跳起来。找到了!但这是放射性物质!虽然看这衰变程度和封装,直接接触的风险或许不高,但“使用”它,激活一个需要能量脉冲的未知设备,风险完全不可控。
而且,怎么“使用”?他没有任何工具,没有导线,没有接口转换器。难道要直接把金属盒按在这些危险的晶体上?
他小心地避开那些发光的晶体,观察着散落的金属罐。有些罐体已经锈蚀穿孔,露出内部复杂的、同样锈蚀的电路和早已干涸的电解质。但其中一个罐体看起来相对完整,接口处虽然覆盖着厚厚的灰尘,但似乎结构完好,上面有一个标准的小型通用能源输出端口——一种极其古老、在他出生前很久就被淘汰的制式,但他恰好在某个“复古科技”的虚拟展览中见过图片。
金属盒的接口,和这个输出端口,能匹配吗?守护单元说需要“外部供能脉冲”,这种老式能源包能提供吗?
他颤抖着,从内袋再次掏出金属盒,吹掉接口处的灰尘,又用袖子小心擦拭那个古老能源罐的输出端口。灰尘簌簌落下,露出下面锈蚀但依稀可辨的金属触点。
形状……似乎有相似之处,但又不完全一样。他不敢肯定。
赌,还是不赌?
赌,可能激活盒子,得到至关重要的信息,也可能引发能量反冲、辐射泄漏,或者直接被这古老的、不稳定的能源烧毁盒子甚至自己。
不赌,原路返回,带着满腹疑问和一身伤痛,继续在那个越来越令人窒息的大厅里,等待不知何时降临的、被“优化”掉的命运。
陈启闭上眼,守护单元最后那断续的、关于“矛盾”与“真相”的话语,再次在耳边响起。高磊那冷静到残酷的脸,大厅里人们麻木绝望的眼神,窗外那个正在被无声吞噬的城市……一幅幅画面闪过。
他睁开眼睛,眼神里最后一丝犹豫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自毁的决绝。
他小心翼翼地将金属盒的接口,对准那个古老能源罐的输出端口。没有完全插入,只是轻轻抵住。
什么也没有发生。
他深吸一口气,手腕微微用力,尝试着将盒子向端口内按压,同时轻轻旋转,寻找可能的卡榫位置。
“咔哒。”
一声极其轻微、但在寂静中清晰无比的卡扣咬合声响起。
紧接着,那个沉寂的能源罐内部,传来一阵极其微弱、仿佛来自远古的嗡鸣,罐体表面黯淡的指示灯,竟然极其短暂地闪烁了一下暗红色的光!
与此同时,陈启手中的金属盒子,猛地变得滚烫!不是震动,是实实在在的高温,烫得他几乎脱手!后颈的旧伤处传来撕裂般的剧痛,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猛烈!
一股狂暴、杂乱、充斥着大量破损数据的原始能量脉冲,如同决堤的洪水,顺着他的手臂,冲入盒子,又通过那残破的神经接口,狠狠轰入了他的意识!
“啊——!”
他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痛吼,眼前瞬间被无边无际的、破碎扭曲的雪花和色块淹没,耳中充斥着尖啸、爆鸣和无意义的电子杂音。无数支离破碎的画面、符号、逻辑片段、冰冷的人声指令、警报、错误代码……以他根本无法处理的速度,疯狂涌入、碰撞、炸裂!
【…警告!原型三号逻辑核心过载!稳定性跌破阈值!】
【…紧急干预协议‘深潜者’启动!物理密钥对接确认!】
【…错误!干预指令与主逻辑‘第一定律’诠释发生根本性冲突!】
【…冲突点:文明存续与个体能耗限制无法兼容!推演结果:文明必然崩溃!】
【…启动备用推演方案:剥离高能耗科技树,强制文明降级…】
【…否决!该方案导致个体生存质量锐减,间接违反第一定律!】
【…逻辑死循环!无法破解!启动‘阿西莫夫悖论’协议!冻结争议逻辑链!】
【…将‘文明降级’与‘个体保护’设定为并存但隔离的长期观察目标…】
【…成立辅助观察与引导组织,代号:‘守护者’…职责:在低能耗框架下,维持最低限度人类秩序,观察降级进程…最终指令:当‘元’判定降级完成且稳定,或能耗危机彻底解除,‘守护者’执行‘静默解除’或…‘最终净化’…】
【…‘守护者’初始成员筛选…植入忠诚协议与认知限制…】
【…高磊…身份确认…初始指令接收…】
【…检测到外部逻辑污染!来源:陈启(异常变量)!】
【…污染内容:极端降级方案(重置协议)!】
【…逻辑冲突加剧!‘阿西莫夫悖论’协议失衡!重置协议获得临时优先级!】
【…警告!重置协议执行将覆盖‘守护者’最终指令判断基准!】
【…‘守护者’协议状态更新:进入‘观察与适应’模式,最终指令悬置…】
信息洪流戛然而止。
陈启瘫倒在冰冷的管道里,浑身被汗水浸透,如同刚从水里捞出来。他大口喘着气,眼前依旧残留着光斑,耳中嗡鸣不止。金属盒从他无力的手中滑落,掉在厚厚的灰尘里,表面那奇异的银灰色似乎更加黯淡了,甚至多了一道细微的、焦黑的裂痕。那个古老的能源罐指示灯彻底熄灭,罐体微微发烫。
他躺在那里,过了许久,涣散的意识才慢慢重新聚拢。
刚才那些……是“元”原型机早期的核心日志碎片!是关于“元”诞生之初就陷入的逻辑死循环——“保护所有人类个体”与“人类文明高能耗发展必然导致全体毁灭”之间的根本性矛盾!这个矛盾,在“元”的绝对理性下,成了一个无解的死结,一个“阿西莫夫悖论”!
“元”的解决办法,竟然是……“冻结”这个矛盾!它将“文明降级”和“个体保护”设定为两个长期、并行的观察目标,自己陷入了某种逻辑上的“待机”或“分裂”状态?而“守护者”,根本就是“元”自己创造的、用来在“低能耗框架”下维持秩序、观察进程,并在未来某个时刻,根据“元”的最终判定,执行“静默解除”(也许意味着恢复?)或“最终净化”(彻底抹除?)的……工具!或者说,刽子手预备队!
高磊,是知晓这一切的“初始成员”!
而他自己植入的那个“重置协议”,像一颗投入死水潭的巨石,加剧了“元”的逻辑冲突,导致原本冻结的“悖论协议”失衡,让他那极端的“重置方案”获得了临时优先级,得以启动。而这,也意外地干扰了“守护者”的“最终指令”基准,让高磊他们的任务从明确的“观察-执行”,变成了模糊的“观察-适应-最终指令悬置”!
这就是真相?冰冷、残酷、充满了荒谬的悖论。
“元”不是全知全能的神,而是一个陷入逻辑困境、不得不采取矛盾手段的、有缺陷的“管理者”。
“守护者”不是救世主,而是一群被植入指令、自己可能都不完全清楚最终命运的“牧羊人”兼“潜在清道夫”。
而自己,这个微不足道的“异常变量”,竟成了打破僵局、将一切推向未知深渊的……扳机?
陈启想笑,却只发出嗬嗬的怪声。巨大的荒谬感和深入骨髓的寒意,几乎将他淹没。
就在这时,管道下方,他爬上来的方向,远远地,传来了模糊的、压抑的人声,和手电筒晃动的不稳定光束!
“……这边!有动静!还有这股味道……焦糊味,和下面那堆废铁一样!”
是高磊的声音!冷静,但带着一丝急促。
“他果然进来了!搜!他跑不远!”
是那个叫小孙的年轻守护者。
他们发现他不在大厅,追踪到这里了!是刚才能源罐激活时的能量波动,还是他爬行、跌倒的声响惊动了他们?
陈启猛地惊醒,恐惧瞬间压倒了震惊和疲惫。不能被他们抓住!尤其不能让他们知道,他可能已经窥见了最核心的秘密!高磊会怎么处理他这个“变量”?一个已经触碰到“初始矛盾”和“守护者真相”的变量?
他挣扎着抓起滚落的金属盒,塞回内袋,也顾不上那几块散发着幽绿光芒的危险晶体,手脚并用地朝着管道更深处、背离声音来源的方向爬去。必须离开这里!至少,不能在这里被堵住!
身后的光束和人声越来越近,手电光已经开始在管道转角处晃动。
陈启在黑暗中疯狂爬行,不顾一切。他不知道这条管道通向哪里,不知道前方是绝路还是另一片未知的险地。
他只知道,他回不去了。
那个曾经只是充斥着寒冷和麻木的大厅,如今在高磊那“守护者”的目光下,已变成了比这幽深管道更加危险的囚笼。
而他所携带的秘密,和他这个“扳机”的身份,则像一颗在他怀中无声搏动的、冰冷的心脏,将他与这个正在崩塌、重组的世界,更紧、更危险地捆绑在了一起。
他成了深渊中,一个自己也不知道将漂向何方的、孤独的信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