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更新时间:2026-02-28 06:00:39

二月末的寒风像钝刀,一下下割着公寓楼的旧窗框。林砚敲下最后一个句号时,窗外已是一片沉墨色的夜。他盯着屏幕上仅有两千三百字的文档,文档顶端的标题《未命名》已经闪烁了四个小时。

又卡住了。

他关掉文档,没保存。反正也不会有人看,保存与否不重要。这是他本月第七次放弃一个开头。编辑李姐上周的话还在耳边回响:“小林啊,不是我不帮你推,现在市场要的是快节奏、强设定,你这种细腻风……读者没耐心。”

细腻。多么委婉的词,翻译过来就是“卖不动”。

林砚起身泡了第三杯速溶咖啡。二十平米的开间里,唯一的装饰是书架,上面立着他出版过的三本书。第一本处女作印了五千册,实际卖出八百;第二本三千册;第三本,出版社只肯印一千五,编辑委婉建议他换个笔名重新开始。

他二十六岁,写作八年,存款四万七,月租两千五的公寓在城北老区。父母从三年前开始每次通话都会问:“要不要回家考个公务员?”

手机震动。李姐发来消息:“有个青春文学合集征稿,每篇八千字,稿费千字八十,下月截稿。试试?”

林砚算了算,六千四。够交两个月房租,还能剩点买咖啡。

他回了句“好”,放下手机时,门铃响了。

晚上十点四十七分。他没有点外卖,也没有朋友会在这个时间造访。透过猫眼,楼道声控灯昏黄的光线下,空无一人。地上放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

林砚等了一分钟,拉开门。走廊尽头安全出口的绿灯幽幽亮着,电梯数字停在1楼。文件袋很厚,大约两厘米,封口用红色蜡封着,蜡印是个他不认识的图案——像是某种缠绕的藤蔓,又像扭曲的数字。

没有寄件人信息,没有地址。只用水笔写着一行字:林砚 亲启。

他拿起文件袋回屋,放在桌上。蜡封坚硬,用小刀才撬开。里面是一沓打印稿,最上面一页只有两个字:

《廿九》

他的呼吸顿了一下。翻到第二页,是正文:

第一次见到苏影那天,是二月十七日,大年初一。城南的旧咖啡馆“时光抽屉”里,暖气坏了一半,她坐在靠窗第三张桌子,手指冻得发红,还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

我点了一杯美式,坐在了她斜后方。她抬起头时,我看见她眼角有颗很淡的泪痣,像铅笔轻轻点上去的……

林砚的手开始发抖。

这是他的字。准确说,是他的文风——那种他自己都嫌啰嗦的细节描写,那种对人物微小特征的捕捉。他继续往下翻:

她写的是诗。我假装起身去书架找书,瞥见了笔记本上的一行:

“二月薄如刀锋,割开旧年与新年之间的沉默。”

我没敢搭话。一个三十岁还在写卖不动小说的男人,有什么资格和写诗的女孩说话?

打印稿的页码到了第47页。他跳到中间,随机读了一段:

三月三日,元宵节。她说她不喜欢吃汤圆,太甜腻。我们沿着护城河走了很久,河面上漂着人们放的花灯,烛火在纸罩里摇晃,像快要熄灭的梦。她忽然说:“林砚,你有没有觉得,有些日子是重复的?”

“什么意思?”

“就是……每年的同一天,会发生相似的事,遇见相似的人,产生相似的情绪。像是时间打了个结。”

我没接话。那天晚上送她回去后,我熬夜写完了《廿九》的第六章,写到男主角发现女主角每年都会在二月廿九日消失一天……

林砚猛地合上稿子。

《廿九》。这个标题他熟悉。三年前他构思过一个长篇,设定是女主角患有某种罕见的时间感知障碍,只记得每个月的二十九号,其余日子对她而言都是模糊的重复。她遇见男主角,一个试图帮她拼凑记忆的作家。但写了三万字后,他发现自己驾驭不了这个设定,放弃了。

文档还躺在旧硬盘的“弃稿”文件夹里,从未给任何人看过。

可是这份打印稿……完整得不像话。他快速翻到最后几页:

四月廿九日。雨下了一整天。苏影没有来咖啡馆。我打她电话,关机。去她说的住处,房东说她半个月前就搬走了,没留新地址。

我在雨里站了两个小时,最后回到公寓,打开电脑,发现《廿九》的文档自己更新了。

最新一段写着:

“他永远找不到她了。因为她只存在于廿九日。而他,即将成为下一个。”

最后一页的右下角,有一行手写的小字,墨水是暗红色的:

“你想知道结局吗?”

林砚后背发凉。他冲进卧室,从抽屉里翻出旧硬盘,连接电脑,找到“弃稿”文件夹。《廿九》的文档还在,只有三万字,停在一个毫无悬念的场景。

他对照打印稿的前三万字,一字不差。

但打印稿有四十七页,约八万字。后面的五万字,是他从未写过的内容。

是谁?谁能拿到他未公开的弃稿,还能模仿他的文风续写?而且续写的内容……如此诡异。

他抓起文件袋,仔细检查。牛皮纸是最普通的那种,任何文具店都能买到。蜡封的图案在灯光下更清晰了:不是藤蔓,是两组数字缠绕在一起——2和9。红色蜡有些地方厚薄不均,像是手工封的。

没有指纹。对方很小心。

林砚坐回椅子,重新打开打印稿,从第四十七页往后读。后面的内容越来越离奇:

我开始调查苏影。咖啡馆的店员说她确实常来,但没人知道她的全名。她总是付现金。监控录像里,她的身影有些模糊,像是信号不好。

我在她常坐的桌子抽屉里发现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串数字:290229。

2029年2月29日。那是四年后的日期。

那天晚上,我收到了一个匿名包裹。里面是一本日记,封面是暗蓝色,内页泛黄。日记的主人叫“陈默”,从2022年开始写,记录他如何遇见一个叫“苏影”的女孩,如何在每个月的廿九日与她相见,最后如何在2026年4月29日彻底失去她的踪迹。

日记的最后一页写着:

“循环开始了。下一个是你,林砚。”

林砚停下阅读,感到口干舌燥。他看了一眼电脑右下角的日期:2026年2月24日,星期二,农历正月十七。

离下一个廿九日——2月29日,还有五天。

2月29日是闰日,每四年一次。下一个确实是2028年,而非2029年。但稿子里的“290229”,可以解读为2029年2月29日,也可以解读为……29年2月29日?那太远了。

他继续往下读:

我去了日记里提到的几个地方:城南的老图书馆、护城河第三座桥下的长椅、已经关闭的植物园温室。在每个地方,我都发现了同样的记号——用刀刻在不起眼处的“29”。

在植物园温室的玻璃上,我还发现了一行用口红写的小字:

“不要相信你写的结局。”

稿子在这里结束了。最后一页除了那句“你想知道结局吗”,再无其他。

林砚在屋里踱步。恶作剧?哪个朋友会这么无聊?知道他写作细节的人不多,李姐算一个,但她从来不看他的弃稿。前女友?分手两年,早已互删。

也许是某个读者?他三年前在个人博客上发过《廿九》的构思片段,但后来博客关闭了。有人存档了?

他打开浏览器,搜索“廿九 林砚”。只有几条无关结果。搜索“苏影 诗歌”,没有。搜索“时光抽屉 咖啡馆”,倒是有几家同名的,分布在不同城市。

等等。

他回到打印稿第一页:

第一次见到苏影那天,是二月十七日,大年初一。城南的旧咖啡馆“时光抽屉”里……

城南。他所在的城市南边,确实有个老城区,很多旧咖啡馆。但“时光抽屉”这个名字,他没印象。

林砚抓起外套和钥匙。他要验证一下。

凌晨一点,街道空荡。打车到城南用了二十分钟。老城区的小巷错综复杂,不少店铺已经关门。他凭着模糊的印象,走到一条种满梧桐树的街。冬天,树枝光秃秃的,在路灯下投出狰狞的影子。

第三家店铺的招牌让他停下了脚步。

时光抽屉咖啡馆

招牌是木质的,字迹有些剥落。店已打烊,橱窗里透出微弱的安全灯绿光。透过玻璃,能看见里面的装潢:旧书堆成的墙,深棕色皮沙发,靠窗第三张桌子——和稿子里描述的一模一样。

林砚贴在玻璃上往里看。那张桌子上,似乎真放着一个笔记本。

他的心跳加速。巧合?还是有人故意布置的?

他绕到后巷,发现咖啡馆的后门虚掩着。轻轻一推,门开了。里面是厨房,有淡淡的咖啡豆和洗涤剂的味道。他打开手机手电筒,蹑手蹑脚穿过厨房,进入营业区。

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他走到靠窗第三张桌子前。桌上确实有一个黑色封面的笔记本,旁边还有半杯水,杯壁上残留着口红印。

笔记本是摊开的。最新一页写着一首诗:

“二月薄如刀锋,割开旧年与新年之间的沉默。”

和稿子里他“瞥见”的那句诗,一字不差。

林砚的手颤抖着翻动笔记本。前面的页数写满了诗,字迹清秀,用的是一种深蓝色墨水。诗的内容大多关于时间、记忆和消失。

最后一页的背面,用同样的深蓝色墨水写着一行字:

“林砚,你来得比我预计的早一天。”

他猛地回头。

空无一人。

咖啡馆里只有他急促的呼吸声。安全灯的绿光在地板上投出长长的影子。他突然觉得,暗处有眼睛在看着他。

他抓起笔记本,准备离开。走到门口时,吧台上的座机电话响了。

刺耳的铃声在寂静中炸开。

林砚僵在原地。电话响了七声,转入自动应答。一个机械的女声说:“您有新留言。播放请按1。”

他迟疑了几秒,走过去按下1。

先是沙沙的杂音,然后是一个年轻女声,轻柔,带着某种疲惫:

“林砚,如果你听到这条留言,说明你已经找到了笔记本。别害怕。我不是鬼魂,也不是幻觉。我只是……一个被困住的人。你需要继续写《廿九》,只有写完真正的结局,我才能离开循环。下一个廿九日,2月29日,下午三点,在这里等我。带上你的笔。”

留言结束。

林砚 replay了一次。声音很真实,不像合成。语气里的疲惫和无助,让他莫名想起自己写不出稿子时的状态。

笔记本里夹着一张拍立得照片。他抽出来,在手电筒光下看。

照片上是咖啡馆的角落,一个女孩侧对着镜头,正在写字。她穿着米白色毛衣,长发微卷,眼角确实有一颗泪痣。因为侧脸,看不清全貌,但能感觉到某种疏离的气质。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小字:“2025.2.17 摄于时光抽屉。”

去年的大年初一。

林砚把照片和笔记本塞进外套内袋,离开了咖啡馆。后门重新掩上时,他仿佛听见二楼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他没敢回头。

回到家已是凌晨三点。他泡了第四杯咖啡,坐在桌前,把拍立得照片、笔记本和打印稿并排摆开。

这一切太超现实了。

一个似乎真实存在的女孩苏影,一个他三年前放弃的故事,一份突然出现的完整稿子,一家真实存在的咖啡馆,一条指向未来的留言。

轻悬疑?这已经够得上惊悚了。

但他内心深处,某种被压抑已久的火焰在窜动。八年来,他写的都是编辑口中的“市场需要的东西”,结果一无所成。而现在,一个真正的谜题摆在面前,一个可能只属于他的故事。

他打开一个新文档,标题输入:《廿九(续写)》。

然后他停住了。写什么?按照打印稿的提示写下去?那不就等于跟着某个未知存在的剧本走?

电话响了。是李姐。

“小林,还没睡?”李姐的声音有些急促,“跟你说个事,刚才有个匿名电话打到出版社,问你的联系方式,说要跟你谈《廿九》的影视改编权。我说你没有叫《廿九》的作品,对方坚持说有,还说稿子已经寄给你了。你什么时候写了新稿?怎么不跟我说?”

林砚的血液仿佛凝固了。

“李姐,那人……有说叫什么吗?”

“没留名字,只说是个代理人,声音听起来挺年轻的,可能是女的,用了变声器也不确定。她说如果你有兴趣,明天可以约在‘时光抽屉’咖啡馆见面。你知道那地方吗?”

“知道。”林砚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李姐,这件事你先别管,我……我自己处理。”

挂掉电话后,他看着电脑屏幕上的空白文档。

影视改编权?他的作品连出版都困难,怎么可能有人想影视化?除非……对方看中的不是他的作品,而是这个故事本身。

他重新翻开打印稿,找到关于“陈默日记”的部分。如果陈默是上一个“循环”中的人,那他是真实存在的吗?能查到吗?

他在搜索引擎输入“陈默 日记 苏影”,无结果。输入“陈默 失踪 2026”,跳出一条本地论坛的旧帖:

“寻人:陈默,男,31岁,自由撰稿人,于2026年4月30日失踪,最后出现地点为城南植物园附近。有线索请联系……”

帖子发布于2026年5月3日,回复寥寥。发帖人ID是“寻找影子”。

林砚点击发帖人的头像,试图查看更多信息,但账号已注销。他保存了帖子截图。

自由撰稿人。和他一样的职业。失踪日期是4月30日,而稿子里写陈默在4月29日失去苏影的踪迹。

这一切开始像拼图一样,拼凑出令人不安的图案。

林砚决定从陈默入手。他搜索了“陈默 撰稿人 作品”,找到了几篇发表在小型文学杂志上的文章,风格确实和他有些相似——细腻,略带忧郁,喜欢描写时间与记忆。

其中一篇题为《循环的缺口》的短篇小说,发表于2025年11月号。他费了些功夫找到了电子版。故事讲一个男人发现自己的生活每七天重复一次,唯一的变化是他每周都会在图书馆遇见同一个女孩,但女孩从不记得他。男人试图打破循环,最后发现女孩是来自另一个循环的“漏洞”,两人相遇会导致其中一个循环崩溃。

小说的结尾是开放式的:“他握住了她的手,然后所有的钟表同时停摆。”

林砚读完后,背脊发凉。这篇小说的内核,和《廿九》的设定有相似之处——时间循环,记忆缺失,两个被困者的相遇。

他查看杂志的编辑信息,发现责任编辑署名“李婉”。是李姐吗?不,李姐叫李雯。可能是巧合。

但当他翻到杂志的版权页时,看到了出版社的名字:晨星文艺出版社。

那是他第一本书的出版社。

林砚给李姐发了条信息:“李姐,你认识一个叫陈默的作者吗?好像在我们社发过稿子。”

几分钟后,李姐回复:“陈默?名字有点熟。我想想……哦对了,三年前有个投稿的,写了个关于时间循环的中篇,当时我觉得设定不错但文笔太稚嫩,拒了。后来好像在其他小杂志发过。你怎么突然问他?”

“随便问问。他后来还联系过你吗?”

“没有。听说后来转行了吧。这行坚持不下去的人太多了。”

林砚关掉聊天窗口。他看着窗外渐渐泛白的天空,做了一个决定。

他要赴约。2月29日,下午三点,时光抽屉咖啡馆。

但在那之前,他需要武装自己。对方——不管是谁——显然对他的写作、他的过去、甚至他未公开的构思了如指掌。这让他处于绝对劣势。

他打开《廿九》的旧文档,重新阅读自己三年前写的那三万字。青涩,矫情,但有一种他后来刻意磨掉的莽撞。故事里,男主角是个图书馆管理员,女主角是每月只有廿九日才有清晰记忆的“时间过敏者”。两人相遇后,男主角试图用日记帮女主角拼凑记忆,却发现女主角每次消失后,日记里关于她的部分也会变得模糊。

这个设定,如今看来竟有种诡异的预言感。

林砚新建了一个文档,开始写下今天发生的事:

“2026年2月24日,凌晨。我收到了一个神秘包裹,里面是《廿九》的完整打印稿。我去了一家叫‘时光抽屉’的咖啡馆,找到了一个笔记本和一张照片。照片上的女孩叫苏影,或者至少,稿子里这么叫她。我接到一个留言,让我在2月29日见面。我不知道这是恶作剧、阴谋,还是一个真正的机会。但我不想再写那些卖不出去的东西了。我想知道结局。”

写完后,他打印出来,塞进了抽屉最深处。然后他洗了把脸,看着镜子里眼眶深陷的自己。

“你究竟想要什么?”他问镜中人。

镜中人没有回答。

上午十点,林砚带着笔记本和照片,再次来到时光抽屉咖啡馆。这次店里营业了。推开门时,风铃叮当作响。

柜台后是个年轻男孩,看起来二十出头,正在擦杯子。

“欢迎光临。喝点什么?”

林砚点了美式,然后装作随意地问:“你们这里……有个常客叫苏影吗?写诗的女孩。”

男孩擦杯子的动作停了一秒。“苏影?没听过这名字。常客倒是有几个,但都是大叔大妈。”

“那这个笔记本呢?”林砚拿出黑色笔记本,“昨晚放在靠窗第三张桌子上的。”

男孩看了一眼,摇头:“没见过。可能是客人落下的吧,你交给失物招领就好。”

林砚观察着男孩的表情,没有破绽。要么他真的不知道,要么演技太好。

他走到靠窗第三张桌子坐下。从这个角度,能看见窗外的梧桐树和行人。位置和照片里苏影坐的角度一致。

美式送来了。林砚抿了一口,苦涩在舌尖蔓延。他打开笔记本,翻到有诗的那一页,试图从字迹中寻找更多线索。

诗写得不错。不是那种故作高深的现代诗,而是真诚的、带着痛感的短句。除了那句“二月薄如刀锋”,还有:

“时间像未愈合的伤口,每次触摸都会渗出新血。”

“我数着日历上的数字,从一到三十,却总是停在廿九。”

“如果记忆是座孤岛,我便是那永不靠岸的船。”

翻到笔记本的最后一页,那行“林砚,你来得比我预计的早一天”还在。他仔细看墨水的渗透程度,应该是最近写的,不超过两天。

“喜欢诗?”

一个女声在身旁响起。

林砚抬头。一个穿着深灰色大衣的女人站在桌边,约莫三十岁,短发,戴一副细边眼镜,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你是……?”

“李婉。”女人微笑,“晨星文艺出版社的编辑。我们通过电话——或者说,我的代理人通过电话。”

林砚的心脏猛跳一下。他强迫自己保持镇定:“请坐。”

李婉在他对面坐下,招手点了杯拿铁。“开门见山吧,林砚先生。我对《廿九》这个项目很感兴趣。你的稿子我读完了,虽然还有些粗糙,但设定非常迷人。时间循环、记忆缺失、两个孤独者的相遇与拯救——这些元素组合得好,可以做成一个很有深度的IP。”

“你怎么拿到稿子的?”林砚直接问。

“有人匿名寄到出版社,指名转交给我。附信说这是你最新的作品,希望我能看看。”李婉从文件夹里取出一封信,“笔迹和稿子里的手写字一样。”

林砚接过信。同样是暗红色墨水,写着:

“致李婉编辑:此稿作者林砚,潜力尚未发掘。《廿九》或许能成为下一个现象级作品。请务必阅读。”

“匿名投稿很常见,但通常不会指定编辑。”李婉说,“我读完稿子后,查了你的资料。你出版过三本书,销量一般,但文笔细腻。这份稿子的文风和你之前的作品一致,所以我相信是你写的。只是好奇,为什么你自己不主动投稿?”

林砚盯着信纸。同样的暗红色墨水,和打印稿末尾那句“你想知道结局吗”一模一样。

“因为……”他斟酌着词句,“这个稿子还没写完。而且,里面有些内容……让我不安。”

“是指故事和现实的重合吗?”李婉忽然说。

林砚愣住了。

李婉笑了,那笑容里有种了然:“稿子里提到了一家叫‘时光抽屉’的咖啡馆,我查了,确实存在。还提到了城南的旧图书馆、护城河第三座桥、植物园温室——这些都是真实地点。作为编辑,我习惯调查稿子里的细节。结果发现,所有这些地方,都在以咖啡馆为圆心、半径两公里范围内。”

她打开手机地图,展示给林砚看。七个标记点,连起来近似一个不规则的圆。

“更巧的是,”李婉压低声音,“这些地方,都和一个失踪案有关。”

“陈默?”林砚脱口而出。

李婉的眼神变了。“你知道陈默?”

“查资料时看到的。”

“陈默是我作者。”李婉的声音很轻,“三年前,他向我投稿,就是那篇《循环的缺口》。我们见过几次面,讨论修改。他是个敏感、有点自闭的年轻人,坚信自己被困在某种时间循环里。我当时以为那是创作需要,没太在意。2026年春天,他突然给我发了一封邮件,说‘找到了突破口,要去见她了’。然后他就失踪了。”

拿铁送来了。李婉搅动着咖啡,继续说:“警方调查后没发现他杀痕迹,定性为自愿失踪。但我不信。陈默不是会突然消失的人。直到我收到你的稿子。”

“你觉得陈默的失踪,和《廿九》有关?”

“稿子里提到了‘陈默的日记’,提到了他如何在2026年4月29日失去苏影。而陈默实际失踪日期是4月30日。”李婉直视林砚,“这不是巧合。有人在用你的笔,写一个真实发生过的故事。”

林砚感到一阵寒意。“谁?”

“我不知道。但我怀疑,陈默可能遇到了和苏影一样的存在——一个被困在时间循环里的人。而他试图打破循环,结果自己陷进去了。”李婉从包里拿出一本旧笔记本,“这是陈默落在我那里的创作笔记。最后一页,他画了一个图案。”

林砚接过笔记本。最后一页上,用铅笔草草画着一个缠绕的图案——正是文件袋蜡封上的“2”和“9”的变形。

“这个图案,我在你的稿子封面上也看到了。”李婉说,“所以我来找你。林砚,这个故事可能比你想象的更危险。但我相信,写完它,或许能解开一些谜团,甚至……找到陈默。”

“你相信时间循环?”林砚问。

“我相信有些事无法用常理解释。”李婉喝完最后一口拿铁,“我会给你一份出版合同,预付金不高,但足够你专心写完。只有一个条件:你要继续按照稿子的线索调查下去,并把所有发现写进故事里。我需要完整的真相——不仅为了出版,也为了陈默。”

林砚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阳光透过梧桐枝桠,在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想起自己这些年写作的初衷:不是为出名或赚钱,而是为了理解那些无法理解的事,表达那些无法表达的困惑。

现在,一个真正的谜题摆在面前。

“我需要时间考虑。”他说。

“当然。”李婉递给他一张名片,“想好了联系我。另外,小心点。如果真有人在操纵这一切,你现在的每一步,可能都在对方计划之中。”

李婉离开后,林砚独自坐在咖啡馆里,看着笔记本上的诗。

他忽然注意到,笔记本的装订线有些松动。他小心地撕开最后一页的背胶,发现里面夹着一张对折的纸条。

展开,是一张手绘的简易地图。中心是“时光抽屉”咖啡馆,七个标记点和李婉展示的一致,但多了一个点——在圆心的正上方,标记着“起点/终点”,旁边写着一行小字:

“每四年一次的闰日,循环重置。2029.2.29,最后的出口。”

地图背面,用另一种笔迹写着:

“林砚,当你看到这张地图时,说明我已经失败了。陈默没能带我出去,现在轮到你了。我不是苏影,我是……下一个你。写完《廿九》,否则我们都会永远困在廿九日。”

落款是一个字母:C。

C。陈默的“陈”?

林砚把纸条和地图收好,离开了咖啡馆。走在回公寓的路上,他感到一种奇异的平静。恐惧还在,但被更强烈的兴奋压过了。八年了,他第一次感到自己在写真正重要的东西。

回到公寓,他打开电脑,开始续写《廿九》。

他没有按照打印稿的内容写,而是从自己收到包裹的那一刻开始写起,写他的困惑、他的调查、他与李婉的对话、他发现的地图。他写得很顺畅,仿佛这些文字早已等在指尖,只需敲击键盘就会流淌而出。

写到傍晚时,他已经写了五千字。他停下来,重新读了一遍自己写的内容。真实与虚构的界限变得模糊,他分不清哪些是经历,哪些是创作。

门铃又响了。

这次他直接开门。地上同样放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同样的红色蜡封。

他拿起文件袋,走廊尽头,似乎有个身影一闪而过。他追过去,安全楼梯的门正在缓缓关闭。

他冲下楼梯,一直追到一楼大堂。空无一人。推开楼门,街道上行人匆匆,没有人停留。

回到公寓,他拆开第二个文件袋。里面只有一页纸,打印着一行字:

“你写得很好。但还不够接近真相。去护城河第三座桥下,长椅左侧的缝隙里,有陈默留给你的东西。明天下午两点,带上你新写的稿子。”

林砚盯着这页纸。对方在监视他?还是能预知他的行动?

他看了一眼电脑屏幕上刚刚写好的段落,里面提到了他打算明天去护城河调查。

寒意再次爬上脊背。

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一角,看向对面楼。无数扇窗户亮着灯,不知道哪一扇后面,有一双眼睛正看着他。

他拉上窗帘,坐回电脑前。

继续写。

“我不知道是谁在引导我,也不知道这一切是陷阱还是救赎。但我知道,如果我现在停下,我余生都会困在这个开间里,写那些永远不会被人记住的故事。所以我要走下去。走到护城河第三座桥下,走到植物园温室,走到所有标记着‘29’的地方。我要找到苏影,找到陈默,找到困住我们的循环的漏洞。”

“我要写完《廿九》。”

“哪怕代价是,成为故事的一部分。”

敲下最后一个字时,夜已深了。林砚保存文档,标题从《廿九(续写)》改为《廿九:第二循环》。

他打开第一个文件袋里的打印稿,翻到最后一页那句“你想知道结局吗”。

现在,他用钢笔在下面写了一行字:

“是的。而且我要自己写出来。”

然后他关掉灯,躺在床上,在黑暗中睁着眼。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一条新短信,来自未知号码:

“晚安,作家。明天见。”

林砚没有回复。他把手机放在枕边,闭上了眼睛。

梦里,他看见一个女孩坐在咖啡馆里写字。她抬起头,眼角有颗泪痣。她说:“林砚,快点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他问:“你是谁?”

她笑了,那笑容悲伤又温柔。

“我是所有被困在廿九日的人的总和。我是苏影,是陈默,也是未来的你。”

梦醒了。凌晨四点。

林砚坐起来,打开台灯,在日记本上写下:

“2026年2月25日。今天我要去护城河第三座桥。我不知道会发现什么,但我知道,从收到那个包裹开始,我已经回不到过去了。”

“也许我从未真正活过。直到这个故事找到我。”

窗外,城市还在沉睡。而他的故事,刚刚醒来。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