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医院的重症监护室,窗户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霜花。周雨躺在三号床上,已经昏迷了七天。监测仪屏幕上,心跳和呼吸的曲线平稳得诡异,像两条永远不会交汇的平行线。
林砚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手里握着那枚银锁。锁身冰凉,但内里似乎有极微弱的温度,像冬眠动物缓慢的心跳。七天前,从慈恩寺井边回来,周雨就一直没醒。医生查不出原因——所有生命体征正常,脑电波显示深度睡眠,但就是醒不过来。
“她在和时间对话。”沈瑶昨晚离开前说,“苏婉清的意识给了她太多信息,她的大脑需要时间处理。就像电脑下载了太多数据,需要解压缩。”
这个比喻不准确,但可能是真的。林砚看着周雨沉睡的脸,她穿着病号服,头发散在枕上,脸色苍白,但呼吸平稳。旗袍已经脱下收好,银锁挂在床头,那三缕头发用红绳系着,压在枕头下。这些都是苏家的遗物,也是周雨与时间的连接。
窗外开始飘雪。冬至的雪,细小,稀疏,像时间本身的碎屑。林砚想起苏婉清说的三年之约——2029年2月29日,闰日,月圆,井开。还有两年零两个月。
时间不等人,即使对困在时间里的人也一样。
手机震动,是赵建国发来的消息:“吴明醒了,能说话,但不太对劲。速来。”
林砚看了眼周雨,轻轻握了握她的手,起身离开。手是温的,但那种温度不像是活人的温暖,更像阳光晒过的石头,有热度,但没生命。
茶馆里间,吴明靠坐在床上,头上缠着纱布,左眼蒙着眼罩。他看起来苍老了十岁,但眼神很亮,亮得不正常。看见林砚进来,他咧开嘴笑了,笑容扭曲。
“你来了。”吴明的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木头,“我看见了,看见了门后面的东西。”
“什么门?”林砚在床边坐下。
“井就是门,你们知道的。”吴明说,右手无意识地摩挲着床单,“但门不是只有一扇。1906年一扇,1966年一扇,2026年一扇,2029年还有一扇。一扇接一扇,像套娃,大娃套小娃,最后一个是……”
他突然停住,眼神涣散,像在看很远的地方。
“是什么?”林砚问。
“是终点。”吴明转回头,盯着林砚,“时间的终点,也是起点。井的最深处,是时间的原点,是所有循环开始的地方。苏婉清进去了,苏英进去了,周雨也要进去。但进去的人,都会变成……”
“变成什么?”
“变成时间本身。”吴明说,声音压低,像在说一个可怕的秘密,“不是消失,是融化,融进时间的河流里,成为一滴水,一朵浪花,一个漩涡。没有自我,没有记忆,只有流动,永恒地流动。”
林砚感到脊背发凉:“你怎么知道这些?”
“我被打的时候,看见了。”吴明摸了摸头上的纱布,“那根铁棍砸下来的时候,我没有痛,只有光。光里有很多画面,很多声音。我看见了1906年的李翰,他站在井边,不是在骗苏婉清,是在……求救。他向井里喊:‘放我出去,我错了,我不该贪心。’但井里没有回应,只有他自己的回声。”
“然后呢?”
“然后我看见1966年的周文,他也在井边,但不是一个人,是和苏影。苏影在哭,说:‘文哥,我不想去,那里好冷,好黑。’周文抱着她说:‘不去,我们不去了,我带你回家。’但他们回不去,因为他们已经……进去了,只是自己不知道。”
吴明的眼睛开始流泪,但表情是木然的,像流泪的不是他本人:“最后我看见2026年,我们七个人,站在七个点,光网连成一片。但那不是修复,是……标记。我们在给井标记位置,告诉它:‘这里,就是这里,可以开门了。’”
“你说什么?”林砚站起来。
“井需要定位才能准确开启。”吴明说,眼泪流得更凶,但声音平静得可怕,“1906年是第一次定位,1966年是第二次,2026年是第三次。三次定位,确定一个坐标。2029年,井就会在那个坐标完全开启。我们以为自己在修复,其实是在帮忙定位。苏婉清的意识没告诉你们这个,对吧?她不敢说,因为说了,你们就不会再帮忙了。”
林砚脑中一片混乱。如果吴明说的是真的,那他们修复裂缝的行为,反而促成了井的开启?那苏婉清为什么还要指引他们?是为了救他们,还是利用他们?
“是谁打你的?”林砚问,“看见长相了吗?”
“没看见脸,但看见了手。”吴明伸出自己的右手,比划着,“那只手的虎口有疤,是旧伤,形状像……像一把钥匙。”
钥匙。林砚想起周雨手腕上曾经有的钥匙印记。但周雨是女人,袭击吴明的是男人。除非……
“是李翰?”他脱口而出。
吴明摇头:“不知道。但那只手很年轻,不像一百多岁的人的手。除非李翰在时间里没有衰老,或者……他换了身体。”
换了身体。这个想法让林砚不寒而栗。如果李翰真的掌握了时间秘密,他可能真的能做到——抛弃衰老的身体,进入年轻的身体,继续活下去,继续他的计划。
“他还说了什么吗?打你的时候。”
“他说……”吴明闭上眼睛,像是在回忆,“他说:‘玉衡点的钥匙,该还回来了。’然后铁棍就砸下来了。”
玉衡点的钥匙。吴明是玉衡守钥人,他的能力是“平衡”。如果李翰需要七把钥匙开启井,那他袭击吴明,是为了夺走玉衡点的钥匙?但钥匙是能力,不是实物,怎么夺走?
除非……杀死守钥人,钥匙就会转移?或者,守钥人重伤,钥匙会削弱?
“你现在的平衡能力怎么样?”林砚问。
吴明睁开眼睛,眼神空洞:“没了。感觉不到了。以前我能尝出茶的时间层次,能感觉空间的平衡,现在……什么都感觉不到。就像眼睛瞎了,耳朵聋了,但瞎的不是眼睛,是……是感知时间的那部分。”
钥匙被夺走了。或者说,被破坏了。
林砚的心沉了下去。如果李翰的目标是收集七把钥匙,那他已经拿到了一把。剩下六把——天枢周雨,天璇林砚,天玑沈瑶,天权赵建国,开阳陈远,摇光白师傅。陈远可能已经死在时间夹层,钥匙可能已经失效或转移。那还有五把。
周雨昏迷,钥匙可能处于不设防状态。沈瑶年轻,经验不足。赵建国有能力,但年纪大了。白师傅的钥匙是“安息”,可能最难夺取。而他自己的钥匙是“记录”,有什么用?记录能开门吗?
“你好好休息。”林砚站起来,“别想太多,先养伤。”
“林砚。”吴明叫住他,“小心周雨。”
“什么?”
“我在光里看见她,不是躺在病床上的她,是站在井边的她。”吴明的声音颤抖起来,“她穿着那件旗袍,手里拿着银锁,对着井在笑。那个笑容……很可怕,像苏婉清,像苏英,像所有困在时间里的女人。她们在笑,因为终于可以离开了,但离开的方式是……带走所有人。”
“她不会……”
“她可能自己都不知道。”吴明打断他,“时间的印记在血脉里,会一代代传下去,也会一代代影响宿主。苏婉清想离开,苏英想离开,周雨可能也想,只是她以为那是自己的意愿。但真的是她自己的意愿吗?还是苏家血脉的集体意愿?是她们想离开时间,还是时间想通过她们离开?”
这个问题太深,太可怕。林砚无法回答。
离开茶馆时,雪下大了。街道上已经积了薄薄一层白,掩盖了污垢,也掩盖了痕迹。林砚走在雪中,想起周雨在图书馆窗边说“时间之内有你们,有你”时的侧脸,想起她抱着向日葵时的笑容,想起她在档案馆仓库流泪的样子。
那些是真实的吗?还是时间印记制造的人格面具?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无论真相多么残酷,他都要走下去。因为这是他的选择,不是时间的安排。
手机响了,是沈瑶,声音惊慌:“林砚哥,你快来书店,又出事了!”
赶到书店时,门口停着警车。沈瑶站在警戒线外,脸色苍白,看见林砚像看见救星:“他们来了,把书都搬走了!”
“谁?”
“自称是文物局的人,说有市民举报我们非法持有珍贵古籍,要全部收缴。”沈瑶快哭了,“我拦不住,他们出示了文件,还带了警察。周雨姐昏迷,我联系不上档案馆,不知道该怎么办……”
林砚看向书店里面,几个穿着制服的人在打包那些有时同痕迹的旧书,动作粗暴,像在收废品。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在指挥,看见林砚,走过来:“你是店主?”
“我是店主的朋友。这些书有什么问题?”
“经鉴定,是1906年至1970年间的珍本,属于国家保护文物,私人不得持有。”男人递过一份文件,盖着红章,看起来很正规,“我们已经依法扣押,后续会移交给档案馆。如果有异议,可以申请行政复议。”
林砚扫了眼文件,签名处是“李墨”,职务是“特派专员”。
李墨。李翰,陈墨。都是“墨”。巧合?
“这些书是档案馆委托我们保管的。”林砚说,“有手续。”
“手续呢?”
“在档案馆,可以核实。”
“我们已经核实过了,档案馆没有相关记录。”李墨微笑,笑容很标准,但眼神冰冷,“所以这些书属于非法持有。请配合调查,不要妨碍公务。”
林砚想打电话给周雨的上司,但想起周雨说过,档案馆里可能也有李翰的人。如果这个李墨就是李翰,或者李翰的人,那打电话也没用。
“我能拍一下文件吗?”他问。
“可以。”李墨很大方。
林砚拍了照,发给赵建国,附言:“查这个人,李墨,文物局特派专员。”
那边很快回复:“收到。小心,可能是假的。”
当然是假的。但假的这么明目张胆,说明对方有恃无恐。
书被一箱箱搬走,装上车。沈瑶在旁边低声哭泣,林砚搂住她的肩:“别哭,书不重要,重要的是里面的信息。你都记住了吗?”
“大部分记住了,但有些细节……”
“记住的写下来,马上。”林砚说,“他们拿走的只是书,拿不走你的记忆。”
沈瑶点头,擦了擦眼泪,跑进书店里间。林砚看着李墨指挥装车,那个男人站在雪中,身姿挺拔,确实不像一百多岁的人。但如果李翰真的换了身体,那这个身体可能很年轻。
车装完了,李墨走过来,递过一张名片:“如果想起这些书的来源,或者有其他线索,随时联系我。文物保护,人人有责。”
名片上只有名字和电话,没有单位。林砚接过,看着李墨的眼睛:“李先生是本地人吗?”
“不是,刚调过来。”李墨微笑,“但很快就是本地人了。我很喜欢城南,特别是老城区,有很多……历史。”
“您对历史感兴趣?”
“非常感兴趣。特别是1906年到1970年这段,有很多……未解之谜。”李墨意味深长地说,“林先生是作家,写过《廿九》,应该也对这段历史有研究吧?有机会可以交流。”
“一定。”
李墨转身上车,车队离开。雪地上留下深深的车辙,很快被新雪覆盖。
林砚握紧那张名片,纸质很厚,边缘锋利,像刀片。
回到书店里间,沈瑶已经在写。笔记本摊开,她写得很快,字迹潦草,但工整。林砚倒了杯热水给她:“慢慢写,别急。”
“林砚哥,”沈瑶抬头,眼睛红肿,“我害怕。吴叔被打,书被抢,周雨姐昏迷,好像所有事都在往坏的方向发展。我们真的能撑到2029年吗?”
“能。”林砚说,语气坚定,尽管自己心里也没底,“因为我们没有选择。撑下去,还有希望;放弃,就什么都没有了。”
“可是……”
“没有可是。”林砚打断她,“沈瑶,你是天玑守钥人,能力是感知。现在,用你的能力,感知一下周围,看看有没有异常。”
沈瑶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集中精神。几分钟后,她睁开眼,脸色更白了:“有……有很多。书店周围,有十几个时间异常点,像监视器,在看着我们。还有……有一条线,从书店延伸出去,连向……连向档案馆方向。”
“什么线?”
“时间的线,像蛛丝,很细,但很坚韧。”沈瑶声音发抖,“有人在用时间能力监视我们,追踪我们。那条线,可能是……李翰的能力。他在追踪所有和时间相关的人、物、地点。”
林砚想起苏婉清说的,李翰可能已经融入这个时代,在暗中观察一切。看来是真的,而且他已经开始行动了。
“能切断那条线吗?”
“我试试。”沈瑶再次闭上眼睛,手在空中虚划,像在剪断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几分钟后,她喘着气睁开眼:“切断了,但很费力。而且他可能很快会发现,重新连接。”
“够了,争取到时间就行。”林砚说,“收拾东西,这里不能待了。去赵建国的豆腐店,那里相对安全。”
“为什么?”
“赵建国是预见能力,能提前察觉危险。而且豆腐店人多眼杂,李翰不敢明目张胆动手。”林砚帮着收拾,“快,在他发现之前离开。”
他们只带了必要的物品:沈瑶的笔记本,几本最重要的书,周雨的遗物箱。其他东西都没拿。离开时,林砚回头看了眼书店,这个充满回忆的地方,可能再也回不来了。
雪下得更大了。街道上几乎没人,只有零星几辆车缓慢行驶。他们步行去豆腐店,雪地上留下两串脚印,很快又被覆盖。
快到豆腐店时,林砚的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他犹豫了一下,接起。
“林砚先生吗?”是个女人的声音,年轻,但很冷。
“我是。你是?”
“我是档案馆的新管理员,姓苏。”女人说,“周雨同事。她昏迷前交代我,如果她出事,就把这个U盘给你。你现在方便来档案馆吗?或者我送过去。”
苏。又是苏。林砚警觉:“什么U盘?”
“她说,是关于1906年井的完整记录,包括李翰的真实身份和目的。”女人说,“很重要,必须亲手交给你。”
“你在哪?”
“档案馆门口。雪很大,如果你不来,我就送去你给的地址。”
林砚看了眼豆腐店,还有一百米。“我二十分钟后到。”
挂断电话,他对沈瑶说:“你先去赵叔那,我去档案馆拿个东西,很快回来。”
“我跟你一起去。”
“不,分开行动更安全。万一出事,至少有一个能报信。”林砚把箱子给她,“把这个带给赵叔,告诉他情况。如果我一小时内没回来,也没联系,就让他联系白师傅,你们自己想办法应对。”
“林砚哥……”
“听话。”林砚拍拍她的肩,转身走向另一个方向。
档案馆在雪中像个巨大的墓碑。门口确实站着一个女人,打着一把黑伞,穿着深色大衣,看不清脸。林砚走近,女人抬起头——很年轻,二十五六岁,眉眼清秀,但眼神很冷,像冬天的井水。
“林先生?”女人问。
“是我。U盘呢?”
女人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不是U盘,是个老式的磁带盒:“周雨交代,这个要用老式录音机听,数码设备会损坏内容。里面有1906年李翰的录音,是他跳井前的自白。”
林砚接过盒子,很轻:“你姓苏?和苏婉清什么关系?”
女人笑了,笑容很淡:“远房亲戚。我们家这一支很早就搬走了,和城南苏家联系不多。但我对家族历史很感兴趣,所以在档案馆工作,方便查资料。”
“周雨昏迷前,还说了什么?”
“她说……”女人顿了顿,眼神飘向远处,“她说,如果她醒不过来,就让你听完录音,然后决定要不要继续。继续很危险,不继续……更危险。”
“什么意思?”
“意思是,无论你选哪条路,都会有人牺牲。区别只是牺牲谁,牺牲多少。”女人转回头看他,“林先生,你准备好了吗?为了一些可能永远不知道真相的人,牺牲自己,牺牲所爱的人?”
这个问题太直接,太残酷。林砚握紧磁带盒:“我没得选。”
“有的选,只是你不愿意选容易的那条。”女人撑开伞,准备离开,“对了,周雨还说了一句话,让我转告你:‘时间是个骗局,但爱不是。’”
说完,她走进雪中,很快消失在街角。
林砚站在档案馆门口,雪落在肩上,很快积了一层。他握紧磁带盒,冰冷的塑料壳下,似乎有微弱的热度,像里面封存的声音还在呼吸。
回到豆腐店时,赵建国和沈瑶都在。白师傅也来了,带来了墓园的最新情况。
“张静婉的墓碑完全裂了。”白师傅说,脸色凝重,“不是自然风化,是从内部裂开的,像有什么东西从里面出来了。裂缝里有血迹,已经干了,但检测不出血型——不是现代人的血型。”
“还有,”赵建国补充,“我父亲昨晚托梦了。不是模糊的片段,是很清晰的对话。他说他在时间夹层里遇到了李翰,李翰没老,还是三十多岁的样子,但眼睛很老,像活了几百年。李翰在找一个东西,叫‘时之心’,说是井的核心,拿到它就能控制时间。他还说,时之心在苏家血脉里,代代相传。苏婉清有,苏英有,周雨也有。”
“时之心?是什么?”
“不知道。但我父亲说,那可能是苏家女人困在时间里的原因——她们身体里有时间核心,所以被时间吸引,被井吸引。要救她们,要么取出时之心,要么……毁了它。”
毁了时之心,周雨会怎样?会死?会变成普通人?还是会从时间里消失?
没人知道。
“先听录音。”林砚拿出磁带盒。
赵建国找出一个老式录音机,擦拭干净,插上电源。磁带放进去,按下播放键。先是滋滋的电流声,然后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年轻,但疲惫:
“余李翰,光绪三十二年二月廿九夜,于慈恩寺井边录此音。余知命不久矣,故留此言,以告后来者。”
声音确实是李翰的,和林砚在时间回响里听到的一样。
“井非吾所发现,乃苏氏祖传之秘。苏家先祖苏文镜,明万历年间人,尝入井,得时之心,遂有异能,可窥时光片段。然此异能实为诅咒,苏氏女子代代受困于时,不得解脱。”
“吾本欲救婉清,非害之。然井中机关重重,非苏氏血脉不得入核心。吾诱婉清同来,实欲借其血开门,取得时之心,解其诅咒。孰料井有灵,识破吾计,困吾于此,不得出矣。”
“婉清怀孕,吾初不知。后于井中见她分娩,方知铸成大错。婴孩生于时光乱流,半人半时,命不久长。吾悔之晚矣,遂以残力送婴出井,望得生路。然井灵震怒,封吾于此层,永世不得出。”
“今留此言,望后来者知之:时之心在苏氏血脉中,代代相传,然传女不传男。得时之心者,可控时间,然亦为时间所控。欲解此咒,需七钥同启,以苏氏女子之血为引,碎时之心。然时心碎,苏女亦亡,无他法。”
“吾罪孽深重,死不足惜。唯愿后来者,勿重蹈覆辙。时间之力,非人可掌。贪之者,必受其噬。翰绝笔。”
录音结束,磁带自动停止。豆腐店里一片死寂,只有录音机马达空转的嗡嗡声。
原来是这样。李翰不是单纯的骗子,他最初是想救苏婉清,但方法错了,导致了更大的悲剧。井有灵,会惩罚闯入者。苏家女人困在时间里,是因为身体里的时之心。要解咒,需要七把钥匙和苏氏女子的血,但时心碎,人也会死。
无解的死局。
“所以周雨姐……”沈瑶声音颤抖,“她必须死,才能结束这一切?”
“不一定。”赵建国说,“录音是1906年录的,李翰的认知有限。后来苏婉清离开了,苏英生下了周雨,说明有变数。也许有别的办法,既能取出时之心,又不伤人命。”
“什么办法?”
“不知道。但苏婉清的意识说,有三种选择:永久封印,释放所有人,或者进入核心从内部瓦解。进入核心的人可能失去能力,但没说会死。”赵建国分析,“也许进入核心,从内部处理时之心,可以不伤人。”
“但进入的人可能永远出不来。”白师傅说,“而且周雨昏迷,怎么进去?就算进去了,她一个人能对付井的灵吗?”
问题一个接一个,答案一个都没有。林砚感到前所未有的无力。他一直以为记录真相就能找到出路,但现在真相越来越多,出路却越来越窄。
手机又响了,是医院:“林砚先生吗?周雨醒了,但情况很奇怪,你快过来。”
赶到医院时,天已经黑了。雪停了,但气温骤降,路面结冰。林砚冲进病房,周雨坐在床上,看着窗外,背影单薄。
“周雨?”他轻声唤道。
周雨转过身,林砚愣住了——她的眼睛变了。不是颜色,是眼神,那种沧桑、悲悯、看透一切的眼神,像苏婉清,像苏英,像所有苏家女人。
“林砚。”她开口,声音很轻,但清晰,“我都想起来了。1906年,1966年,1970年,所有事。我不是周雨,我是……所有苏家女人的集合。苏婉清的一部分,苏英的一部分,还有那些我没见过的祖先的一部分,都在我身体里,在我记忆里。”
“你在说什么……”
“时之心。”周雨指着自己的胸口,“在这里。它不是器官,是……时间的结晶。所有苏家女人的时间,都储存在里面,一代传一代。所以我从小就能看见时间节点,不是能力,是记忆。我在重复她们的人生,重复她们的悲剧。”
她下床,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夜景:“李翰的录音你听了吧?他说得对,要结束这一切,需要碎时之心。但碎时之心,苏家女人的时间就会释放,我会被那些时间冲垮,可能死,可能疯,可能变成……别的东西。”
“那就不要碎!”林砚抓住她的手,“我们找别的办法。苏婉清说有三种选择,我们可以选封印,或者释放……”
“封印需要祭品,就是我。释放会让时间崩溃,死更多人。”周雨转头看他,眼神温柔,但绝望,“只有进入核心,从内部处理。但进去的人,很可能出不来。因为核心是时间的原点,是所有循环的起点。进去了,就可能被循环同化,永远困在时间里,像苏婉清一样,但更糟——连自我都没有,纯粹是时间的一部分。”
“那就不进去!”
“不进去,2029年井开,时之心会吸引所有困在时间里的灵魂,他们会通过井涌出来,附身在活人身上,造成大规模的时间混乱。到时候,死的就不止我一个了。”周雨说,“林砚,这是我的命。从我出生,不,从苏家第一个女人得到时之心开始,就注定了。区别只是,我是被动接受,还是主动面对。”
“没有什么是注定的!”林砚提高声音,“苏婉清离开了,苏英把你送出来了,这都是变数!你是周雨,你不是苏婉清,不是苏英,你是你自己!你有自己的选择,不必重复她们的悲剧!”
周雨看着他,眼泪掉下来,但她在笑:“你知道吗,在所有苏家女人的记忆里,都有一个男人。苏婉清有李翰,苏英有周文,我……有你。你们都是记录者,都试图拯救我们,但都失败了。因为时间是个骗局,它让我们相爱,然后让我们分开,用爱做诱饵,引我们走向注定悲剧的结局。”
“这次不会。”林砚捧住她的脸,很轻,但坚定,“这次,我会和你一起。你要进核心,我陪你进。你要碎时之心,我帮你碎。你要死,我陪你死。但你不能一个人决定,因为这不是你一个人的事,是我们七个人的事,是所有被时间伤害的人的事。”
周雨看着他,眼泪流得更凶,但眼神里的绝望在慢慢消退,被另一种东西取代——也许是希望,也许是决心,也许是爱。
“你会后悔的。”她说。
“不会。”林砚说,“因为时间可能是个骗局,但你不是。我的感情不是。我们的羁绊不是。这些是真的,比时间更真。”
周雨靠进他怀里,肩膀颤抖。林砚抱着她,感到她身体里的时之心在跳动,很慢,很沉,像另一个心脏。那里面封存着一百二十年的悲剧,三代女人的血泪,现在,还要加上他们的。
但也许,这次真的能不一样。
窗外,雪又开始下了。2026年即将过去,2027年就要到来。距离2029年2月29日,还有两年零两个月。
时间不多了,但还够。
够他们准备,够他们选择,够他们……相爱。
哪怕最后是悲剧,至少过程是真的。
林砚想,这就够了。
真的够了。
【第十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