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建国住在豆腐店二楼的一个小房间里。窗户用报纸糊着,只透进微弱的光。房间很乱,满地都是写满字的纸张——不是正常的字,而是各种扭曲的符号、重叠的数字、混乱的时间线图。
林砚一行人进去时,赵建国正蹲在墙角,用粉笔在地板上画着什么。他画得很专注,嘴里念念有词,完全没注意到有人进来。
“赵师傅?”周雨轻声唤道。
赵建国猛地抬头,眼睛布满血丝,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还沾着粉笔灰。他看到周雨手腕的钥匙印记,又看到沈瑶的七星印记,忽然尖叫起来:“不要!不要靠近我!我看够了!我受够了!”
他蜷缩到墙角,双手抱头,浑身发抖。
“赵师傅,我们是来帮你的。”林砚试图靠近。
“帮?”赵建国透过指缝看他们,“谁帮谁?时间帮我们?还是我们帮时间?还是时间在帮时间自己?哈哈哈……”他的笑声尖锐而神经质。
沈瑶手腕上的印记开始发烫。她闭上眼睛,集中精神,过了一会儿说:“他在害怕……害怕时间本身。他看到时间像……像一张巨大的网,我们都是网里的虫子,而有人在收网。”
“收网的人是谁?”吴明问。
“不知道……看不清……太亮了……太乱了……”沈瑶睁开眼睛,额头冒出冷汗,“他的意识里全是光的碎片,每一片都是一个时间片段。1906年的井,1927年的刑场,1966年的咖啡馆,2026年的现在……全混在一起。他分不清过去现在未来,所有时间都在他脑子里同时上演。”
“这就是过度使用‘察’之书的后果。”陈默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他倚在门框上,依然是那副平静的样子,“洞察力失控,看到太多,大脑处理不了,就崩溃了。”
“怎么治?”林砚问。
“带他去天权点的控制室,用‘察’之书反向操作。”陈默说,“但很危险。可能治好了,也可能让他彻底疯掉。或者……治好他的人会染上他的病。”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窗外的阳光透过报纸缝隙,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斑。
“我去。”林砚说,“我有‘忆’之书,可以控制记忆。也许我能过滤掉他意识里混乱的时间碎片。”
“你确定?”周雨看着他,“失去记忆的代价,你准备好了?”
林砚想起陈默的警告:每使用一次“忆”之书,就会失去一部分相关记忆。但他没有退缩:“总得有人做。”
陈默点点头,走到赵建国面前,蹲下,平视他的眼睛:“赵师傅,我是陈默。你还记得我吗?三年前,你帮我看过手相,说我的时间线很奇怪,像打了很多结。”
赵建国愣愣地看着陈默,眼神稍微聚焦了一点:“陈默……你还没走?还在时间里打转?”
“我们都还在时间里打转。”陈默温和地说,“但现在我们需要你的帮助。时间网要破了,虫子要掉出去了。我们需要你告诉我们,收网的人是谁。”
“收网的人……”赵建国喃喃道,“没有收网的人……是网自己在收……时间是活的……它会自己调整……会自己……修复……”
“修复?”吴明捕捉到这个词,“时间在自我修复?”
“对……修复……”赵建国抓起地上一张纸,上面画着混乱的线条,“裂缝……太多了……时间受不了了……所以要加速……加速到一定程度……就可以……重启……”
“重启?”林砚心头一紧。
“像电脑……死机了……重启……”赵建国用粉笔在地上画了一个圈,又画了一个更大的圈套住它,“小循环……大循环……小重启……大重启……我们现在是……小重启……如果不行……就大重启……”
“大重启会怎样?”
“一切归零。”赵建国抬起头,眼神突然变得异常清醒,“所有裂缝消失,所有被困者消失,所有守钥人消失,所有关于时间的异常记忆消失。时间回到1906年之前,苏婉清不会投井,张静婉不会失踪,周文不会遇见苏影,陈默不会进入裂缝,我们不会站在这里讨论这些。一切都没发生过。”
房间里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冷气。大重启,就是彻底的抹除。
“但时间自己做不到。”陈默说,“它需要守钥人来执行。所以它选中我们,给我们能力,引导我们去修复裂缝。如果我们成功,时间稳定,小重启完成。如果我们失败,时间崩溃,大重启启动。我们无论如何都是工具,是时间自我修复的工具。”
“所以根本就没有选择。”周雨苦笑,“我们以为在拯救世界,其实只是在帮时间清理垃圾。”
“有选择。”林砚忽然说,“我们可以选择怎么清理,选择留下什么,抹除什么。大重启是全部抹除,小重启是选择性修复。如果我们成功完成七星锁时阵的同步调整,就可以控制修复的范围和程度。”
“你怎么知道?”李婉问。
“猜的。”林砚看向赵建国,“赵师傅,是不是这样?”
赵建国又开始画圈,一个套一个,无穷无尽:“选择……选择……有的选吗?时间给你选,你以为是你在选,其实是时间在选……所有的选择,都是时间的选择……我们只是傀儡……”
“但傀儡也可以有意志。”林砚说,“即使所有选择都是被预设的,我们依然可以在预设的框架内,选择做怎样的傀儡。”
这话让所有人都沉默了。是啊,如果一切都是注定的,如果一切都是时间的剧本,那他们的挣扎、努力、牺牲,还有什么意义?
“意义在于体验。”沈瑶轻声说,“即使剧本是写好的,但体验是真实的。我们感受到的恐惧、希望、爱、痛苦,都是真实的。这就够了。”
陈默笑了:“说得对。时间可以安排一切,但无法安排感受。感受是我们自己的,是我们存在的证明。”
“所以,”林砚总结,“不管时间怎么安排,我们都要做我们该做的事。治好赵师傅,强化陈远,说服白师傅,然后4月29日,同步调整七个控制室。”
“第一步,治好我。”赵建国忽然站起来,眼神清明了一瞬,“去控制室。现在。”
天权点的控制室在老城南门的门楼里——那个早已拆除、只剩遗址的门楼。陈默带路,来到门楼遗址,现在是个小广场。午夜时分,广场空无一人。
“控制室在时间夹层里。”陈默解释,“需要用‘察’之书才能进入。”
赵建国从怀里掏出一本薄薄的书,封面是空的,但翻开后,里面是密密麻麻的眼睛图案——不是画的眼睛,而是一种符号,看着就让人头晕。
“书选了我,但我不想被选。”赵建国抚摸着书页,“我爷爷,我父亲,都是天权点的守钥人,都疯了。这是诅咒,不是恩赐。”
“现在你有机会打破诅咒。”周雨说。
“不,我只是把诅咒传给你。”赵建国看向林砚,“你确定要接手?一旦进入我的意识世界,你可能看到你永远不想看到的东西。”
“比如?”林砚问。
“比如你自己的死亡。”赵建国的声音很平静,“不止一种死法,是所有可能的死法。被车撞死,病死,老死,意外死……所有可能性同时呈现在你面前。你能承受吗?”
林砚感到一阵寒意,但还是点头:“我能。”
赵建国不再劝,翻开“察”之书,念出一串奇怪的音节。广场中央的空气开始扭曲,像夏天的热浪,但更密集,更诡异。扭曲的中心,一扇门缓缓浮现——木门,和时光抽屉里那扇很像,但门上刻满了眼睛图案。
“进去后,抓紧我的手。”赵建国抓住林砚的手,“无论看到什么,都不要松手。松手了,你就永远留在时间夹层里,出不来了。”
林砚握紧他的手。那只手冰冷,颤抖,但握得很紧。
两人走向那扇门。周雨想跟来,被陈默拦住:“只能两个人。天权点的控制室是单人房间,多一个人,时间流会混乱。”
门开了,里面不是房间,而是一片光的海洋。无数光线交织、缠绕、分裂、合并,像一场永不停止的烟花表演。每一道光都是一个时间片段,每一道光的交汇都是一个选择点。
“这就是时间流。”赵建国的声音在光海中回荡,“过去,现在,未来,所有可能性,同时存在。”
林砚感到窒息。他看到了自己——无数个自己。五岁的自己在幼儿园哭,十岁的自己在考试,十八岁的自己在大学图书馆,二十五岁的自己在电脑前写作,三十岁的自己……有结婚的,有单身的,有出名的,有落魄的,有健康的,有生病的,有活着的,有死去的。
所有的可能性,所有的分支,所有的结局,同时展现在眼前。
“不要看太久。”赵建国的声音把他拉回来,“看久了,你会迷失,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哪个才是真实的你。”
“真实的我是哪个?”林砚喃喃问。
“都是,也都不是。”赵建国说,“在时间的海洋里,没有真实的你,只有可能的你。我们所谓的‘真实’,只是恰好走到了那条分支。”
他们在光海中穿行。赵建国似乎很熟悉这里,拉着林砚避开那些特别明亮的光束——那些是重要的选择点,看久了会沉迷。
“我的问题在这里。”赵建国停下,指着一团乱麻般的光线,“三年前,我好奇,用‘察’之书看了自己的所有可能性。然后我就……卡在这里了。”
那团光线确实很乱,像被猫抓过的毛线球。无数条时间线纠缠在一起,分不清起点终点。
“怎么解?”林砚问。
“需要有人从外面梳理。”赵建国说,“你用‘忆’之书,选择一条时间线,强化它,弱化其他。这样我的意识就能聚焦,不再分散。”
“选哪条?”
“选最平凡的那条。”赵建国说,“不要选最好的,也不要选最坏的,选最普通的。结婚生子,工作退休,生病老死。普通人的一生,没有大起大落,没有惊天动地。只有这样,我的大脑才能承受。”
林砚拿出“忆”之书,翻开。书页是空白的,但当他集中精神,想着“赵建国的平凡人生”时,字迹开始浮现。不是写上去的,是从纸里长出来的。
他写:赵建国,1950年出生,豆腐店老板,娶妻王氏,生一子一女。子承父业,女嫁外乡。六十岁退休,七十岁抱孙,八十岁寿终正寝。平淡,安稳,无波无澜。
写的时候,他感到记忆在流失。不是赵建国的记忆,是他自己的——关于赵建国疯狂模样的记忆在变淡,关于赵建国清醒模样的记忆在增强。这是“忆”之书在重塑他的记忆,以适应他正在书写的时间线。
写完了。那团乱麻般的光线开始松动,一条清晰的时间线浮现出来,慢慢变粗,变亮,其他时间线则渐渐变淡,消失。
赵建国身体一震,眼睛重新聚焦。他看着林砚,眼神清澈,不再是那种疯狂的涣散。
“谢谢。”他说,“我回来了。”
但林砚注意到,赵建国头顶有一缕头发变白了。不是染的,是真正的、突然的白发。
“代价。”赵建国摸着自己的白发,“梳理时间线需要能量,能量来自生命力。我少了十年寿命。”
“十年?”
“值得。”赵建国微笑,“十年换清醒,换能继续守护天权点,值得。”
两人离开光海,回到广场。门消失了,仿佛从未存在过。其他人围上来,看到赵建国的变化,都松了口气。
“成功了?”周雨问。
“成功了。”赵建国点头,看向林砚,“但我欠你一次。‘忆’之书消耗的是你的记忆,你忘了什么?”
林砚努力回想,发现自己确实忘记了一些东西。他记得赵建国疯了,记得要来治疗他,但忘记赵建国疯狂时的具体样子,忘记那些画满符号的纸张,忘记赵建国尖叫的声音。那些记忆被替换成了赵建国清醒的、温和的样子。
“一些不太重要的记忆。”林砚说。
“希望如此。”赵建国不再追问,“下一个,陈远。”
陈远还在书店后院休养。开阳点的时文书放在他胸口,维持着他的生命。但他依然虚弱,脸色苍白,呼吸微弱。
“开阳点对应修复。”陈默说,“陈远的能力是修复时间裂痕。但1937年的大火烧毁了开阳点的时文书,他的能力也随之受损。要恢复,需要重写时文书,但更重要的是,需要他亲自修复一道时间裂痕。”
“去哪里找时间裂痕?”李婉问。
“开阳点本身就有。”陈默说,“印刷厂大火烧穿的不只是物理空间,还有时间。那里有一道裂痕,一直没修复。陈远当年就是因为试图修复那道裂痕,才耗尽了精力,变成现在这样。”
“那我们现在去修复?”
“需要他本人去。”陈默看着昏迷的陈远,“但他现在这样,走不了路。”
“我们可以抬他去。”吴明说。
“不只是身体要去,意识也要清醒。”陈默摇头,“修复裂痕需要专注的意志。”
林砚忽然想到什么:“用‘忆’之书呢?我可以写一段记忆,让他暂时恢复精力,完成修复。”
“可以试试。”陈默说,“但风险很大。如果你写的记忆太强,可能会覆盖他原本的记忆。如果他忘了自己是谁,就算修复了裂痕,他也废了。”
“我会小心。”
林砚再次翻开“忆”之书。这次他写得更谨慎:陈远,印刷厂老工人,1937年大火幸存者,毕生心愿是修复时间裂痕。此刻他精力充沛,意志坚定,能够完成修复。
写完后,陈远果然睁开眼睛,坐了起来。他的脸色红润了,呼吸有力了,眼神锐利了。
“走。”他只说了一个字。
印刷厂废墟在夜色中显得格外阴森。月光照在残垣断壁上,投出狰狞的影子。空气中似乎还能闻到焦糊味,虽然大火已经过去了几十年。
陈远走在最前面,脚步坚定。他来到厂房中央,那台最大的印刷机前,蹲下,抚摸生锈的机器。
“就是这里。”他说,“1937年11月23日,日军轰炸,印刷厂起火。但火不是从外面烧进来的,是从时间裂缝里烧出来的。”
“时间裂缝会起火?”沈瑶问。
“时间裂痕会泄漏能量,能量转化为热,引起火灾。”陈远解释,“那场大火烧死了四十七个人,他们的时间卡在了死亡的那一刻,形成了集体意识,困在裂缝里。我要修复的,就是那些卡住的时间。”
他把手按在印刷机上,闭上眼睛。印刷机开始发光,不是反射月光,而是从内部发出的、温暖的金色光芒。光芒中,浮现出人影——很多人影,穿着民国时期的工装,有的在操作机器,有的在搬运纸张,有的在聊天说笑。
然后火来了。不是从门窗进来,而是凭空出现,从空气中燃起。工人们惊慌失措,四处逃窜,但火势蔓延太快,门窗被堵死,他们无处可逃。
惨叫声,哭喊声,机器倒塌声。四十七个人,在几分钟内被火焰吞噬。
林砚转过头,不忍看。但陈远盯着,眼睛都不眨。他不是在看惨状,而是在看时间——那些人在死亡瞬间的时间,卡住了,像一张定格的照片,反复播放。
“我需要进入那一刻。”陈远说,“进入火中,把他们死亡的时间释放出来。”
“你会被烧伤吗?”沈瑶担心地问。
“不会烧伤身体,但会烧伤时间。”陈远说,“我的时间会加速流逝,可能会老得更快。但值得。”
他深吸一口气,整个人向前一步,融入了那金色的光芒。光芒吞没了他,也吞没了那些燃烧的人影。
外面的人只能等。等了一分钟,十分钟,半小时。印刷机的光芒越来越亮,最后亮到刺眼,所有人都不得不闭上眼睛。
当光芒消失时,陈远站在那里,仿佛只过了一瞬。但他变了——头发全白,脸上布满皱纹,背也驼了,看起来老了二十岁。
“修复了。”他说,声音沙哑,“四十七个人的时间,释放了。他们可以继续往前走了。”
印刷机不再发光,那些人影也消失了。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奇异的平静,仿佛多年的怨气终于消散。
陈远身体晃了晃,林砚扶住他。他轻得像一片叶子。
“值得。”陈远重复着赵建国的话,“用二十年时间,换四十七个人的解脱,值得。”
“你还有多少时间?”周雨问。
“够了。”陈远笑了,笑容很苍老,但很平静,“够我看到七星同辉之夜。”
回到书店,两个问题解决了,还剩最后一个:白师傅不能离开墓园。
“摇光点的稳定需要白师傅在场。”陈默说,“他是安息之力的源头,一旦离开,墓园里未完成的灵魂可能会暴动。”
“但七星同辉之夜,他必须在摇光点的控制室。”吴明说,“七个守钥人必须同时进入七个控制室,才能同步调整时间。少一个,整个阵法就会失衡。”
“有没有替代方案?”李婉问。
“有。”陈默说,“找一个临时守钥人,代替白师傅进入控制室。但这个人必须有安息的能力,而且得到摇光点的认可。”
“谁有安息的能力?”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林砚。
“我?”林砚愣住,“我有‘忆’之书,记录记忆,不是安息灵魂。”
“但你的故事安抚了张静婉和陈墨。”沈瑶说,“故事就是一种安息,给未完成一个完成的假象,让灵魂得到安慰。”
“那是写作,不是能力。”
“写作就是你的能力。”周雨说,“天璇点对应记忆与记录,摇光点对应终结与安息。记忆的终结就是安息。你可以用故事给未完成的故事画上句号,这就是安息。”
林砚想起张伯年,想起跳房子的小女孩,想起画图纸的工人。他写的故事确实安抚了他们。
“但我怎么得到摇光点的认可?”
“去墓园,讲故事。”陈默说,“讲给所有未完成的灵魂听。如果大多数灵魂接受你,摇光点就会暂时认可你为守钥人。”
“大多数是多少?”
“百分之八十。”白师傅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他不知何时站在了那里,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册子,“我统计过,墓园里共有三百七十二个未完成灵魂。你需要安抚至少二百九十八个。”
二百九十八个故事。时间只剩五十天。平均每天要安抚六个灵魂,每个灵魂都需要一个量身定制的故事。
“不可能。”林砚摇头,“我不可能写那么多故事,更不可能每个都量身定制。”
“不需要每个都长篇大论。”白师傅走进来,把册子放在桌上,“很多时候,一句话就够了。一个承诺,一个道歉,一个解释。重要的是真诚。”
册子是墓园未完成灵魂的名册,每个灵魂都有简单的介绍:姓名,生卒年,未完成之事。
林砚翻开一页:
“王小虎,1958-1979,未完成之事:没赶上见母亲最后一面。临终前托战友:‘告诉我妈,儿子不孝,下辈子还做她儿子。’”
“李秀英,1923-1942,未完成之事:没等到未婚夫从战场归来。遗言:‘等他回来,告诉他我不怪他。’”
“张老三,1901-1937,未完成之事:欠邻居五块钱没还。临终前说:‘王家的钱,一定还上。’”
都是普通人的普通遗憾。但正因为普通,才更让人心碎。
“我可以试试。”林砚说,“但需要时间。”
“你没有时间。”陈默指着墙上的日历,“今天是3月15日。4月29日是七星同辉之夜。你还有四十四天。而且,时间流速在加快,实际时间可能更少。”
“多快?”
陈默拿出一个沙漏,不是普通的沙漏,而是一个上下同时漏沙的怪异沙漏。“正常时间,沙子从上往下漏。现在,沙子同时从上往下和从下往上漏。这说明时间在双向流动——过去流向未来,未来流向过去。流速是正常的两倍,而且还在加速。”
沙漏里的沙子确实在同时向两个方向流动,在中间形成一团混乱的漩涡。
“按照这个速度,到4月29日,实际时间可能只剩下二十天。”陈默说,“二十天,安抚二百九十八个灵魂,平均每天十五个。你能做到吗?”
林砚看着那名册,看着那些名字,那些遗憾,那些未完成的生命。
“我能。”他说,“我会写二百九十八个故事,每个故事都是真诚的。”
从那天起,林砚开始了疯狂的写作。他不再去书店,不再去任何地方,就待在墓园的小屋里,白师傅给他腾了一张桌子。白天,他听白师傅讲述灵魂的故事;晚上,他写作,写到手指抽筋,写到眼睛充血。
第一个故事,写给王小虎。林砚找到王小虎的墓碑,念给他听:
“王大娘,我是小虎的战友。他临走前托我告诉您,他不孝,没能给您养老送终。但他不后悔当兵,不后悔保家卫国。他说,下辈子还做您儿子,一定好好孝顺您。他现在在那边挺好的,跟战友们在一起,天天训练,就是老念叨您做的红烧肉。您放心,我们都记着他呢。”
念完,王小虎的灵魂——一个穿军装的年轻人——对他敬了个礼,然后慢慢变淡,消失了。
第二个故事,写给李秀英。林砚找到她的未婚夫的后人——一个七十多岁的老爷爷,当年战场归来,得知未婚妻病逝,终身未娶。林砚带着老爷爷来到墓前,老爷爷颤巍巍地掏出一封信,念给李秀英听:
“秀英,我回来了。迟了七十年,但我回来了。我不怪你走得早,你也别怪我回来晚。下辈子,我一定早点娶你。”
李秀英的灵魂——一个穿旗袍的年轻女子——笑了,笑着笑着就消散了。
第三个故事,写给张老三。林砚找到王家的后人——现在已经搬到了省城,开了家大公司。他说明来意,对方很爽快地答应了。王家的孙子,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来到墓前,烧了五块钱(当然是新版人民币,但意思到了),说:“张爷爷,钱还上了,您安心吧。”
张老三的灵魂——一个老实巴交的农民——搓着手,不好意思地笑了,然后鞠躬,消失。
就这样,一个接一个。有的故事简单,一句话就够了。有的故事复杂,需要多方求证,找人,传话,完成未了的心愿。林砚每天只睡三四个小时,其他时间都在写故事,找后人,安抚灵魂。
他的头发开始变白,不是赵建国那种突然的白,而是逐渐的、一缕一缕的白。他知道,这是“忆”之书的副作用——每写一个故事,他就要消耗一部分自己的记忆,去填补灵魂的遗憾。他忘了童年的一些事,忘了大学的一些同学,忘了最近读过的某些书。但他记得每一个灵魂的故事,每一个未完成的遗憾。
沈瑶和周雨轮流来帮忙。沈瑶用她的感应能力找到灵魂的后人,周雨用她的钥匙能力打开一些封闭的记忆之门。李婉和吴明在书店整理资料,赵建国在豆腐店稳定天权点,陈远在印刷厂维护修复后的裂痕。所有人都在为七星同辉之夜做准备。
第20天,林砚安抚了150个灵魂。他的头发白了一半,记忆力明显下降,有时会忘记刚刚说过的话。
第30天,安抚了220个灵魂。头发全白,看起来像老了二十岁。但他眼神依然坚定。
第35天,安抚了250个灵魂。他开始咳血,医生说是过度劳累,但他知道,这是生命力在流逝。每个故事都在消耗他的生命,因为生命就是时间的另一种形式。
第40天,安抚了280个灵魂。只剩18个了,但时间也只剩4天——实际时间只剩2天,因为时间流速还在加快。
陈默的沙漏现在漏得更快,沙子几乎是在喷射。白天和黑夜的交替变得奇怪,有时白天只有几个小时,有时黑夜会持续一整天。人们开始注意到异常,新闻报道说全球气候异常,科学家解释是太阳活动加剧,但林砚他们知道,这是时间崩溃的前兆。
第42天,安抚了290个灵魂。只剩8个了,但林砚已经站不稳了。他需要人搀扶才能走到墓碑前,念故事的声音也嘶哑无力。
白师傅看不下去:“够了,你已经尽力了。剩下的8个,我来处理。”
“不。”林砚坚持,“我说了安抚298个,就298个。少一个,摇光点就可能不稳定。”
“但你会死!”
“那就死。”林砚平静地说,“用我的命,换298个灵魂的安息,换摇光点的稳定,换七星同辉之夜的成功,值得。”
周雨哭了,这个一直坚强的女人第一次流泪:“为什么一定要是你?为什么总要有人牺牲?”
“因为我是记录者。”林砚咳嗽,手帕上染了血,“记录者的使命就是记录,记录完了,使命就结束了。我很庆幸,我的记录能帮到人,能安息灵魂。这比写一本卖不出去的小说,有意义多了。”
第43天,安抚了295个灵魂。还剩3个。林砚已经不能走路了,坐在轮椅上,白师傅推着他。
这三个灵魂是最难的,因为他们的遗憾最复杂,最深刻。
第一个,是一个年轻医生,2008年死于医疗事故。他未尽之事:没能救活那个病人。病人是一个五岁的小女孩,先天性心脏病,手术失败。医生的灵魂一直在手术室门口徘徊,重复手术的动作。
林砚找到那个小女孩的父母。他们已经走出悲痛,有了新的孩子。听了林砚的讲述,他们来到墓园,对医生的灵魂说:“刘医生,我们不怪你。我们知道你尽力了。我们的女儿现在一定在天堂,没有痛苦。你也安息吧。”
医生的灵魂停下重复的动作,深深鞠躬,消散。
第二个,是一个老教师,2010年去世。他未尽之事:没能看到所有学生毕业。他教了一辈子书,最后一届学生还有半年毕业,他却查出了癌症。他躺在病床上,还在批改作业,直到最后一刻。
林砚找到那届学生,现在都已经工作成家。他们集体来到墓前,穿着学士服(虽然已经毕业多年),举行了一场迟到的毕业典礼。班长念毕业感言:“王老师,我们毕业了。我们都找到了工作,成了家,过得很好。您放心吧。”
老教师的灵魂戴着老花镜,微笑着点头,然后化作一阵风,吹散了。
第三个,也是最后一个,是一个无名氏。墓碑上只有“无名氏之墓”,生卒年不详,未完成之事不详。白师傅说,这个灵魂在这里最久,可能上百年了。没人知道他是谁,没人知道他遗憾什么,但他就是不散。
林砚坐在轮椅上,面对无名墓碑。他已经虚弱得说不出话,只能用眼神示意白师傅帮他念。
但念什么?不知道名字,不知道故事,怎么安抚?
林砚闭上眼睛,用最后的力气思考。无名氏,无人记得,无人祭奠,最大的遗憾是什么?是被遗忘。是被时间抹去存在过的痕迹。
那要怎么安抚?给他一个名字?给他一个故事?
不,都不够。
林砚睁开眼睛,用嘶哑的声音说:“我知道你存在过。”
就这么一句话。
墓碑前,一个模糊的影子浮现,没有五官,没有特征,只是一团人形的光。
林砚继续说:“你活过,爱过,痛过,笑过,哭过。虽然没人记得你的名字,没人记得你的故事,但时间记得。时间记得每一个存在过的生命,记得每一次心跳,每一次呼吸,每一次眨眼。你不是无名氏,你是时间的一部分。现在,时间要带你走了,去该去的地方。”
影子静静听着,然后慢慢变淡,变透明,最后消失。不是突然消失,而是像融化的雪,慢慢融入空气。
白师傅扶着林砚的轮椅,老泪纵横:“成了。298个,都成了。”
林砚想笑,但笑不出来。他太累了,累得连呼吸都费劲。他看向天空,天空很奇怪,一半是白天,一半是黑夜,中间有一条明显的分界线。
“时间……要崩了……”他说。
“我们还有两天。”周雨握着他的手,“4月29日,七星同辉。我们会成功的。”
“我会在吗?”林砚问。
“你必须在。”沈瑶说,“你是天璇点的守钥人,没有你,阵法不完整。”
“但我这样……”林砚抬起颤抖的手,“还能进控制室吗?”
“能。”陈默的声音传来,“我们会帮你。七个守钥人,一个都不能少。”
七个守钥人:周雨(天枢),林砚(天璇),沈瑶(天玑),赵建国(天权),吴明(玉衡),陈远(开阳),白师傅(摇光)。七本书,七种能力,七个控制室。
4月28日,七星同辉前夜。时间流速已经快到离谱,白天只有两小时,黑夜也只有两小时,其他时间都是黄昏或黎明。人们躲在家里不敢出门,专家说这是千年一遇的天文现象,政府让市民保持镇定。
但林砚他们知道,这不是天文现象,这是时间崩溃的前兆。
七个人聚集在时光抽屉咖啡馆。陈默也在,他虽然只是备份,但提供了关键信息。
“明天晚上十一点二十九分,七星会连成一线,七个控制室会完全开启。你们必须在那时同时进入,同时开始调整。”陈默说,“调整的过程很简单:用你们的书,写下你们对时间的理解。天枢写‘开启与关闭’,天璇写‘记忆与记录’,天玑写‘现在与流动’,天权写‘洞察与预知’,玉衡写‘平衡与维持’,开阳写‘修复与重建’,摇光写‘终结与安息’。写完后,七本书会共鸣,时间流会重新稳定。”
“写完后呢?”沈瑶问。
“写完后,书会消失,你们会失去守钥人的能力,变回普通人。”陈默说,“时间会恢复正常,裂缝会愈合,被困者会安息。一切都会回到正轨。”
“那苏婉清呢?张静婉呢?陈墨呢?”林砚问。
“他们会安息,真正地安息,不是抹除,是完成。”陈默说,“他们的执念会消散,他们的时间会继续向前。对他们来说,这是最好的结局。”
“那你呢?”周雨问陈默,“你会怎样?”
“我只是备份,一段记忆。真正的陈默已经在裂缝里安息了。任务完成后,我也会消失。”陈默微笑,“但消失不是死亡,是回归。回归到时间的长河里,成为其中的一滴水。”
没有人说话。窗外的天空一半亮一半暗,街上的路灯忽明忽灭,时间在颤抖。
“做好准备吧。”陈默最后说,“明天晚上,一切都会结束。”
4月29日,七星同辉之夜。
晚上十点,七个人分别前往七个地点。
周雨去慈恩寺(天枢),林砚去忘川桥(天璇),沈瑶去时光抽屉(天玑),赵建国去老城南门(天权),吴明去清水巷(玉衡),陈远去印刷厂(开阳),白师傅去公墓(摇光)。
每个人手里都拿着自己的书,口袋里都装着一个对讲机——陈默给的,能在时间混乱中保持通讯。
林砚坐在忘川桥下的长椅上,就是一切开始的地方。他手里拿着“忆”之书,封面上的“忆”字在月光下微微发光。
对讲机里传来陈默的声音:“所有人就位。还有一小时。检查你们的书,检查你们的心。记住,写下你们对时间的理解,不是别人的,是你们自己的。真诚是唯一的标准。”
林砚翻开书。书页是空白的,但当他凝视时,字迹开始浮现——不是他写的,是书自己显现的,是他内心深处对时间的理解。
第一页:“时间不是线,是网。我们都是网上的节点,被看不见的线连接。”
第二页:“记忆是时间的琥珀,封存着过去的生命。打碎琥珀,生命就会流逝,但也会自由。”
第三页:“记录者的使命不是改变时间,是见证时间。见证每一个存在,每一次呼吸,每一次心跳。”
第四页:“遗忘不是背叛,是慈悲。记得一切的人最痛苦,所以时间给我们遗忘的能力。”
第五页:“但有些东西不能遗忘。比如爱,比如痛,比如未完成的遗憾。”
第六页:“我记录,故我在。我被记录,故我不朽。”
书页一页页翻动,每一页都浮现出文字。林砚看着这些文字,忽然明白,这不是他在写书,是书在写他。他在记录时间的同时,时间也在记录他。
对讲机里陆续传来其他人的声音:
“天枢就位。”
“天玑就位。”
“天权就位。”
“玉衡就位。”
“开阳就位。”
“摇光就位。”
林砚按下对讲机:“天璇就位。”
七个人,七个地点,七本书,七颗心。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天空中的星星开始移动,不是正常的移动,而是有规律地排列,渐渐连成一条线——北斗七星。
十一点二十分。七星完全连成一线,夜空忽然亮如白昼,然后又暗如极夜,反复三次。
“控制室要开启了。”陈默的声音,“准备好。”
十一点二十五分。七个地点同时出现一扇门。不是实体的门,是光的门,悬浮在空中,门后是旋转的光涡。
“进去。”陈默说。
七个人同时踏入光门。
林砚进入了一个房间。房间没有墙,没有天花板,没有地板,只有无数流动的画面——他的记忆。五岁摔跤哭,十岁得奖笑,十八岁初恋,二十五岁写作,三十岁遇见周雨,遇见沈瑶,遇见所有这些人。所有记忆都在流动,像电影,像河流。
房间中央有一张桌子,桌上放着一支笔。
“写下你对时间的理解。”陈默的声音在房间里回荡,“用你的心写。”
林砚拿起笔。笔很轻,但又很重。他写下第一句话:“时间是慈悲的残酷。”
字迹落在空中,变成光,融入流动的画面。画面变了,那些痛苦的记忆变得模糊,那些美好的记忆变得清晰。但美好的记忆流逝得更快,像加速播放的电影。
他意识到,这就是调整——强化美好的,弱化痛苦的。但美好流逝得快,痛苦却 lingering。这不公平。
他写下第二句:“时间是公平的不公。”
字迹再次融入画面。这次,美好记忆的流速变慢了,痛苦记忆的流速变快了。痛苦迅速流走,美好缓缓停留。但这还是不公平——为什么痛苦要被加速?痛苦也是生命的一部分。
他写下第三句:“时间是一切,一切是时间。”
这次,所有记忆的流速都正常了,既不快也不慢,只是静静地流淌。痛苦和美好平等地存在,平等地流逝。这似乎是对的,但似乎又少了什么。
他想起那些未完成的灵魂,那些卡在时间里的遗憾。如果时间只是平等地流逝,那他们的卡住就是错误,需要纠正。但他不想纠正,他想尊重。尊重每一个存在,哪怕是错误的存在。
他写下最后一句:“时间是所有错误的集合,也是所有正确的可能。我接受错误,也拥抱可能。”
写完,笔消失了,书也消失了。房间开始崩塌,记忆的画面碎成光点,光点又汇成河流,河流流向远方。
对讲机里传来陈默的声音:“所有人,书写完成。现在,共鸣开始。”
七个控制室,七本书,同时发出光芒。七道光芒冲天而起,在夜空中交汇,形成一个巨大的光柱。光柱中,七星的光芒被放大,照亮了整个城市。
时间停止了。
不是比喻,是真的停止。街上行驶的汽车定格在半路,散步的行人抬起的脚悬在空中,飘落的树叶停在半空,甚至连风都停了。
只有七个守钥人还能动,还能思考。
“这是正常现象。”陈默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来,“时间在重组,在修复。不要动,不要慌,等它完成。”
林砚看着窗外停止的世界,感到一种奇异的平静。这就是时间的本质吗?一场可以暂停的游戏?
但游戏总要继续。几分钟后(或者几秒后,在停止的时间里无法计量),时间重新开始流动。汽车继续行驶,行人继续走路,树叶继续飘落,风继续吹。
但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林砚手腕上的笔形印记消失了。对讲机里传来其他人的声音:
“印记消失了。”
“我的也消失了。”
“书也不见了。”
“成功了吗?”
陈默的声音带着笑意:“成功了。七星锁时阵稳定了,时间流速恢复正常,裂缝开始愈合。你们做得很好。”
林砚走出控制室(光门已经消失),来到忘川桥上。桥下的河水静静流淌,月光洒在水面,波光粼粼。一切看起来那么正常,那么平静。
对讲机里,七个人互相报告位置,约定在时光抽屉咖啡馆集合。
林砚最后一个到。他走得很慢,因为身体还很虚弱。推开咖啡馆的门,其他六个人已经在了,还有陈默。
大家都变了。赵建国的头发还是白的,但眼神清明。陈远看起来还是老,但精神很好。白师傅腰板挺直了。周雨、沈瑶、吴明也似乎年轻了一些。最明显的是林砚自己,他在镜子里看到,自己的头发还是白的,但脸上的皱纹少了些。
“时间重组会优化守钥人的身体状态。”陈默解释,“算是时间给你们的谢礼。”
“裂缝呢?”周雨问。
“在愈合。”陈默说,“苏婉清、张静婉、陈墨,所有被困者都在安息。他们的时间会继续向前,虽然不再影响现实,但他们会有一个完整的结局。”
“七星同辉之后呢?”沈瑶问。
“之后,一切恢复正常。”陈默说,“你们会慢慢忘记这些事,不是立刻,是逐渐。印记消失,能力消失,记忆也会淡化。最后,你们会以为这是一场梦,一个长长的、奇怪的梦。”
“我不想忘记。”林砚说。
“我也不想。”其他人附和。
“但这是代价。”陈默说,“时间需要稳定,就需要消除异常记忆。你们关于时间裂缝的记忆,会慢慢模糊,最后只剩下一些片段,一些感觉,一些说不清的既视感。”
“那我们的书呢?我们写的那些故事呢?”林砚问。
“书成了时间的一部分,故事成了时间的养分。”陈默说,“你们安抚的灵魂真正安息了,你们修复的裂痕真正愈合了。这就够了,不是吗?”
没有人说话。是的,这就够了。但为什么心里空落落的?
“我要走了。”陈默说,“真正的陈默在等我,我们要一起离开了。谢谢你们,让这一切结束。”
“结束了吗?”林砚问。
“结束了,也开始了。”陈默微笑,“时间永远在结束,也永远在开始。再见,或者说,不再见。”
他的身体开始变淡,像雾气一样消散。最后完全消失,仿佛从未存在过。
七个人坐在咖啡馆里,沉默了很久。
最后赵建国站起来:“我该回去做豆腐了。明天还要开店。”
陈远也站起来:“我回印刷厂看看。虽然废弃了,但那是我的家。”
白师傅站起来:“墓园需要人打扫。”
吴明站起来:“清水巷的茶馆该开门了。”
周雨和沈瑶看着林砚。
“你呢?”周雨问。
“我继续写书。”林砚说,“虽然可能会忘记细节,但感觉还在。我要把这种感觉写下来,哪怕没人相信,哪怕会被当成小说。”
“我帮你。”沈瑶说,“我的书店可以出版。”
“我也可以帮忙。”周雨说,“虽然记忆会淡去,但友谊不会。”
他们离开咖啡馆,各自回家。林砚走在街上,看着恢复正常的世界,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像是完成了一件大事,又像是失去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回到家,他打开电脑,新建一个文档,标题:《廿九·终章》。
他写:“时间是什么?是河流,是网,是螺旋,是球面。时间是记忆,是遗忘,是开始,是结束。时间是一切,一切是时间。”
他写:“但我们,渺小的人类,在时间的长河里,留下了一点涟漪。虽然涟漪终会平息,但在平息之前,它美丽过。”
他写:“这就是记录的意义。不是改变时间,是见证时间。不是对抗时间,是理解时间。不是征服时间,是与时间和解。”
他写了很多,一直写到天亮。然后他保存文档,关掉电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他知道,记忆会淡去,细节会模糊。但有些东西不会忘——那种使命感,那种连接感,那种在宏大时间面前依然选择做点什么的勇气。
窗外的天空泛白,新的一天开始了。
时间继续流动,平静地,正常地。
但在某个角落,某个裂缝的深处,某个时间的褶皱里,也许还有未完成的故事,等待下一个记录者。
林砚闭上眼睛,睡着了。
他梦见一条河,河边有很多人,有的在走,有的在跑,有的在停。他也在河边,手里拿着一支笔,在河面上写字。字迹随着水流漂走,但新的字迹又出现。
他写啊写,写啊写,直到河流尽头,直到笔尖磨平。
然后他醒了,阳光照在脸上,温暖而真实。
手机响了,是编辑李姐:“林砚啊,你那本《廿九》加印了,读者反响不错。有没有兴趣写续集?”
林砚笑了:“有啊。续集的名字,就叫《时间之外》。”
【第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