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在凌晨三点被电话吵醒的。
手机在床头柜上震动,屏幕亮起来的时候,我下意识看了一眼时间——3:17。这个点打电话来的,从来不会有好事。
“时浅,出事了。”
顾夜尘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点沙哑,像是已经抽了半包烟。刑侦支队长的夜生活,永远比普通人丰富。
“说。”
“江滨别墅,88号。死者……你认识。”
我握着手机的手收紧了一瞬。
江滨别墅88号,我记得那个地址。三天前,沈蔓如还约我在那里喝下午茶,她穿了一件墨绿色的丝绒裙,笑着说最近在学油画,要把第一幅作品送给我。
“我二十分钟后到。”
挂了电话,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数了十秒。
然后掀开被子,套上风衣,出门。
电梯下行的过程中,我对着镜子把头发随便扎起来,脑子里已经开始过沈蔓如的资料:32岁,豪门名媛,家里是做进出口贸易的,三年前丈夫意外去世,继承了一大笔遗产。社交圈子很广,和本市的几个大人物都有交集。
更重要的是——她认识我闺蜜。
三年前,我闺蜜林栀死的那天晚上,沈蔓如也在现场。
二十分钟后,我站在江滨别墅88号的客厅里,看着地上那具熟悉的尸体。
沈蔓如躺在血泊里,穿着那件墨绿色的丝绒裙。眼睛睁得很大,瞳孔已经涣散,但依然保持着死前最后一刻的表情——震惊,不可置信,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
脖颈上一道狰狞的伤口,从左侧颈动脉切开,深可见骨。
血还没完全凝固,空气里弥漫着铁锈味。
“死亡时间两小时前。”一个温和的声音在我身边响起,“颈动脉被切开,凶器很锋利,应该是……一把解剖刀。”
我转过头,对上一双藏在眼镜片后面的眼睛。
陆清衍,市局法医科科长,29岁,业内顶尖。他穿着白大褂,戴着橡胶手套,正蹲在尸体旁边仔细检查。看到我,他微微笑了一下,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今晚吃什么。
“时顾问,你脸色不太好。”
我确实脸色不好。
不是因为尸体——我见过太多死人了。
是因为——
我低头看着沈蔓如的右手。她的手指蜷曲着,手心朝上,掌心有一个图案。
一个用血画成的符号。
倒五角星,中间有一个扭曲的“S”。
和三年前林栀被害现场的一模一样。
我站在那里,觉得周围的空气都变冷了。
陆清衍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眉头微微皱起:“这个符号……三年前的案子里也有。”
“我知道。”
我的声音比平时更冷。
陆清衍抬头看我,眼镜片反着光,看不清他的眼神。
“时顾问,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我正要开口,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
“法证的人到了,先采集物证。”顾夜尘大步走进来,视线在我身上停了一下,“时浅,你站远点,别破坏现场。”
我没动。
他走过来,站在我旁边,压低声音:“有什么发现?”
我看着那个符号,沉默了三秒。
“凶手是同一人。”
顾夜尘的眉头拧起来:“你是说……”
“三年前杀林栀的人,又动手了。”
他沉默了一下,然后说:“你先回去休息,明天来局里,我们详细谈。”
我没回答,只是看着沈蔓如的尸体。
她的眼睛还睁着,像是在看着我,又像是在看着某个我看不见的地方。
你看到了什么?沈蔓如。
你临死前,看到了谁?
“时顾问。”陆清衍的声音又响起来,“尸体要运回去了,你要不要……再看看?”
我点点头,走过去,蹲下来。
近距离看,那道伤口更加触目惊心。切得很深,但很整齐,一刀毙命。凶手手法利落,对人体结构非常了解。
“凶器确定是解剖刀?”
陆清衍点头:“伤口形态符合,应该是22号刀片,就是我们常用的那种。”
“这种刀片好买吗?”
“普通医疗器械店就有,网上也能买到。”他顿了顿,“不过,能用得这么好的人,至少得有……专业训练。”
我看着他的侧脸,光线在他脸上投下半明半暗的阴影。
陆清衍,你就是专业人士。
你每天握着解剖刀,对人体每一寸肌肉、每一根血管都了如指掌。
我收回目光,站起来。
走出别墅大门的时候,外面已经围了一圈人。警戒线外,有记者,有围观群众,还有几个看起来身份不一般的人。
我一眼就看到了傅寒洲。
他站在一辆黑色迈巴赫旁边,穿着深灰色的三件套西装,头发一丝不苟地向后梳着,露出冷峻的眉眼。即使在深夜,在凶案现场,他也像是在参加某个商业晚宴。
他看到我,大步走过来。
“时浅。”
“傅总怎么在这儿?”
他看了别墅一眼,语气很淡:“死者是我前女友。”
我愣了一下。沈蔓如是傅寒洲的前女友?这件事我倒是不知道。
“什么时候的事?”
“三年前。分手后就没怎么联系。”他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点我看不懂的情绪,“没想到再见面是这样的场合。”
“警方找你问话了吗?”
“问了。我说我昨晚在家,没人证明。”他自嘲地笑了一下,“所以我现在是嫌疑人之一。”
我看着他的眼睛,想从里面看出点什么。
但他很快就移开了视线,看向我身后。
“你那边有什么发现?”
“还在查。”
“如果有需要帮忙的,随时找我。”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我的私人号码,24小时开机。”
我接过名片,没说话。
他看了我一眼,转身走回车里。黑色迈巴赫缓缓驶离,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我低头看着那张名片,上面只有一行字:傅寒洲,和一串电话号码。
“时顾问。”
又一个声音在我身后响起。
我转过头,看到江执站在警戒线外,西装革履,手里拿着一个公文包。即使是凌晨四点,他也像是在准备上庭。
“江律师怎么也在?”
他笑了一下,走近几步,压低声音说:“我的当事人,是傅寒洲。”
我挑眉:“他请你了?”
“还没,但我觉得他会。”他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丝玩味,“毕竟,他前女友死了,他又是最后一个见过她的人。”
我愣了一下:“最后一个见过她的人?”
“你不知道?”江执的语气里有一点意外,“昨晚八点到十点,傅寒洲和沈蔓如在这栋别墅里待了两个小时。监控拍到他们一起进去的。”
我看着他,等下文。
“十点的时候,傅寒洲一个人出来。十一点,他回到家。凌晨一点,沈蔓如被发现死亡。”江执笑了笑,“现在,傅寒洲是头号嫌疑人。”
“你怎么知道这些?”
“我有自己的消息渠道。”他往前走了一步,离我很近,“时浅,如果傅寒洲真的被起诉,你猜,我会做他的辩护律师吗?”
我看着他,没说话。
他笑了一下,转身离开。
走了几步,又回头:“对了,你家楼下那个咖啡店不错。下次我请你喝咖啡。”
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心里转了好几个念头。
江执,34岁,金牌刑辩律师,专为富豪脱罪。他和傅寒洲的关系,绝对不只是“可能成为当事人”这么简单。
正想着,身后又响起一个声音。
“时姐!”
我回头,看到周牧野从人群里挤出来,手里端着一杯咖啡。
他穿着连帽衫,头发乱糟糟的,看起来像是刚被窝里爬起来。但那张阳光帅气的脸,配上真诚的笑容,让人觉得他是个毫无威胁的邻家大男孩。
“你怎么在这儿?”
“我看到新闻了,江滨别墅离我店很近,就过来看看。”他把咖啡递给我,“你肯定又熬夜了,喝点热的。”
我接过咖啡,杯壁还是烫的。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他愣了一下,然后挠了挠头:“我……我看到你车停在外面。”
我看着他的眼睛。
周牧野,27岁,我楼下的咖啡店老板。每天早上给我送咖啡,晚上我加班的时候也会送夜宵。我一直以为他只是个热心邻居,直到三天前,我发现他暗房里全是偷拍我的照片。
他说那是在“保护我”。
“时姐?”他看我发呆,有点担心,“你没事吧?脸色不太好。”
“没事。”
我喝了一口咖啡,温度刚好,是我喜欢的口味。
他知道我所有喜好。咖啡加不加糖,喝几分热,甚至我平时几点起床、几点回家,他都了如指掌。
“那……我先回去了?店里还要准备明天的材料。”他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时姐,你小心点。这里……不安全。”
他说完,转身挤进人群里,很快不见了。
我端着咖啡,站在警戒线外,看着里面来来往往的警察和法证人员。
凌晨的风有点凉,吹得我指尖发冷。
手机震了一下,是温时宜发来的微信:【我看到新闻了,你在现场?】
我回了一个字:【嗯。】
她秒回:【我明天来找你。现在别多想,注意安全。】
我没回,把手机收进口袋。
抬起头,看到顾夜尘从别墅里走出来,站在台阶上,正看着我。
我们隔着几十米的距离对视。
他抬手看了看表,然后朝我走过来。
“怎么还没走?”
“在想事情。”
他站在我面前,挡住了风:“回去睡一觉,明天再说。”
我看着他的眼睛:“顾队,三年前的案子,你是不是还有什么没告诉我?”
他愣了一下,然后说:“没有。”
“撒谎。”
他沉默了一下,然后叹了口气:“时浅,有些事不是我不告诉你,是……现在还不能说。”
“那什么时候能说?”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很多东西,但我一个都看不懂。
“等时机成熟。”
他转身走了,留给我一个背影。
我站在原地,喝完了那杯咖啡。
天快亮了。
我抬头看了看天空,然后低头看着手里的空杯子。
周牧野的咖啡,温度刚好,时间刚好。
他怎么知道,我今晚会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