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无声监控
卧室门将客厅的光线与声音隔绝,也仿佛暂时隔绝了那令人窒息的恐惧。林晚背靠着冰冷的门板,滑坐在地毯上,黑暗中只能听到自己粗重而混乱的喘息声,还有心脏撞击胸腔的闷响,一下,又一下,震得耳膜发疼。
陆景珩没有跟上来。楼下传来细微的声响,是他可能在清理地板上的碎片。一切听起来都那么正常,正常得让她刚才的反应像个歇斯底里的疯子。
但指尖那冰冷的、属于微型追踪器的异样触感,和“银星大厦”四个字带来的灭顶之灾,无比真实地烙印在她的神经末梢。
七年了。
她以为她已经彻底告别了过去,成为了一个全新的、干净的林晚。她学着做一个普通的妻子,打理家务,研究菜谱,在陆景珩加班晚归时亮着一盏灯等待。她小心翼翼地将那段关于记忆交易、关于银星大厦的往事,用厚重的泥土深埋,甚至试图让自己都相信,那不过是一场模糊的噩梦。
可陆景珩轻描淡写的一个问题,就轻易地掀开了这层自欺欺人的薄土,露出了下面腐烂的、未曾愈合的伤口。
他知道了。他一定知道了什么。
否则,一个高级警督,为什么会给自己的妻子戴上追踪器?为什么会对一桩七年前的、看似与她毫无瓜葛的旧案产生“偶然”的联想?这联想,还精准地命中了被她视为生命禁区的核心?
不能再想下去了。恐慌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林晚猛地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黑暗中,她睁大眼睛,努力适应着微弱的光线,思绪飞速运转。
那个书房抽屉。陆景珩明令禁止她靠近的那个红木书桌中间的抽屉。他说里面是高度机密的重案卷宗,涉及国家安全,不能窥探。
以前,她对此深信不疑,甚至心怀敬畏,从不多看一眼。
但现在,这禁令本身,就充满了欲盖弥彰的味道。
一个疯狂的念头,如同藤蔓般缠绕住她的心脏——必须打开它。立刻,马上。
她需要证据,需要知道陆景珩到底掌握了多少,需要弄清楚这场持续了七年的婚姻,其地基到底是什么?是爱,还是……一个精心编织的陷阱?
时间不多了。陆景珩清理完楼下,很快就会上来。
林晚悄无声息地站起身,赤着脚,像一抹游魂,轻轻拧开卧室门把手。客厅只留了一盏昏暗的落地灯,陆景珩似乎还在厨房那边。她屏住呼吸,利用家具的阴影作为掩护,敏捷而迅速地溜到了书房门口。
书房门锁是高级的电子密码锁。她深吸一口气,大脑快速过滤着可能的密码。
他的警号?她尝试输入——屏幕显示错误。
他们的结婚纪念日?再次输入——依旧错误。
最后,她犹豫了一下,指尖微微颤抖着,输入了自己的生日。
“嘀——”一声极其轻微的、代表通过的绿光亮起,锁舌无声地弹开。
密码……是她的生日。
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瞬间涌上心头,是讽刺?是悲哀?他用她的生日作为这扇秘密之门的钥匙,是出于一种扭曲的“纪念”,还是为了……让她在某个时刻,像现在这样,“方便”地发现一切?
她无暇深思,轻轻推开门,闪身进入,随即反手将门虚掩。
书房里一片漆黑,厚重的窗帘拉得严丝合缝,只有门缝底下透进一丝极微弱的客厅光晕。她熟悉这里的布局,避开那张沉重的实木书桌和旁边的书架,径直走到书桌前。
中间那个最厚的抽屉,锁着老式的黄铜弹子锁。这种锁,防君子不防小人,尤其防不住……曾经的“业内人士”。
林晚蹲下身,从浓密的长发中取下一枚最普通的黑色一字发卡。她的手指因为极度的紧张和恐惧而冰凉,但当她将发卡尖端探入锁孔时,动作却异常稳定、精准。那是刻在骨子里的、久远岁月留下的肌肉记忆,如同本能苏醒。
细微的金属刮擦声在死寂的书房里被无限放大,刺激着她的耳膜。她凝神静气,指尖感受着锁芯内细微的阻力与弹子的跳动。
几秒钟,漫长得如同几个世纪。
“咔。”
一声轻响,锁开了。
林晚的心跳几乎停了一拍。她缓缓地、尽可能不发出声音地,拉开了抽屉。
一股纸张、墨水和淡淡樟脑丸混合的陈旧气味扑面而来。
抽屉里很整齐,但也塞得很满。借着门缝下那点微弱的光线,她看到最上面散乱地放着一些文件。她伸手进去,指尖触碰到一叠厚厚的、带着相纸特有光滑触感的东西。
她将它们拿了出来。
光线太暗,看不清细节,只能看到是一叠照片。她摸索着走到窗帘边,小心翼翼地掀开一条极细的缝隙,让窗外城市永不熄灭的霓虹灯光,透进一丝暧昧不明的色彩。
就着这微弱的光,她看清了。
照片。全是她的照片。
不同时间,不同地点,不同衣着。有她在小区花园里散步的侧影,有她在超市生鲜区挑选蔬菜的专注,有她和多年未见的闺蜜在咖啡馆露天座闲聊的笑脸……甚至有一张,是她独自一人去了远离市区的西山墓园,站在一座没有名字的碑前,低头沉默了许久——那是她以为自己做得天衣无缝、绝不可能被任何人知道的秘密行程。
每一张照片的拍摄角度都带着明显的窥探意味,像是用长焦镜头从远处偷拍。照片的白色边框上,甚至用细小的蓝色圆珠笔清晰地标注着日期、时间和具体地点。
最近的,就在三天前。最远的,可以追溯到他们刚结婚不久。
她的 every single movement,她这七年来的生活轨迹,都在不知名的镜头下,被记录、被整理、被归档,无声地躺在这个抽屉里。
一股冰冷的、粘稠的恶寒,如同毒蛇,顺着她的脊椎缓缓爬升,缠绕住她的脖颈,让她几乎无法呼吸。
这不是关心,这是监控。是彻头彻尾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监视!
她颤抖着手指,几乎是机械地拨开那些令人头皮发麻的监控照片,看向抽屉深处。照片下面,压着几个牛皮纸文件夹。她抽出看起来最旧、边缘已经严重泛黄、甚至有些破损的那一份。
文件夹很轻,上面没有任何标签。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要打开潘多拉的魔盒,缓缓将其打开。
首页顶端,一行加粗的黑色宋体字,像死神的请柬,带着冰冷无情的重量,狠狠撞入她的眼帘:
记忆交易合同(绝密)
她的目光瞬间被冻结,死死黏在那标题上。视线向下移动,落在乙方姓名栏。
那里,白纸黑字,清晰地印着:
乙方:林晚
而甲方签名处,是空白的。
但合同下方,交易细节条款旁,需要双方签字确认的地方,有一个她熟悉到刻入骨髓的签名。笔锋凌厉,力透纸背,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和掌控力,清晰地写着——
陆景珩。
真的是他。
原来,根本没有什么命运的偶然垂怜,没有什么绝境逢生的幸运邂逅。
她所以为的救赎,她倾心托付的婚姻,她这七年来小心翼翼维护的平静生活……从头到尾,都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骗局。一场由他主导,步步为营,请君入瓮的算计。
她像个可笑的傻子,活在他编织的、密不透风的谎言牢笼里,还沾沾自喜,以为找到了最终的避风港。
巨大的荒谬感和被彻底背叛的刺痛,让她眼前阵阵发黑,几乎要握不住这薄薄的几页纸。
她强撑着,视线模糊地扫向合同最下方,乙方签名旁,还有一行极易被忽略的、更小的印刷体补充条款。
借着窗帘缝隙透进的、越来越微弱的光,她几乎是趴在了纸上,才勉强辨认出那行字:
“乙方林晚,在此确认,其自愿出售上述指定记忆,以换取在‘银星大厦特大火灾’(事故编号:Fire-20XX-X-X)中得以幸存之身份。”
银星大厦火灾……幸存者……
林晚像是被一道无形的惊雷劈中,浑身剧烈一颤,猛地向后退了一步,脊背重重撞在冰冷坚硬的书架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
她再也支撑不住,沿着书架滑坐在地板上,那份泛黄的、决定了她命运的合同,从彻底脱力的手中飘落,像一片干枯的落叶,轻飘飘地盖在了她冰冷的脚背上。
窗外,城市的霓虹依旧闪烁,但那光芒却无法照亮她此刻内心的万丈深渊。
那场火灾……官方通报,十一个人,确认死亡,无一生还。
如果她是幸存者……
那她是谁?
那个死在火场里的“林晚”,又是谁?
陆景珩,她的丈夫,她曾经深信不疑的爱人,他在这场血腥的交易和诡异的身份替换中,到底……扮演了什么角色?
无尽的寒意与虚无,从四面八方涌来,将她死死裹缠,拖向深不见底的、黑暗的冰冷深渊。
楼下,传来了陆景珩上楼的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