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破碎的回响
晨光透过厚重的窗帘缝隙,在地板上切出一道苍白的亮线。陆景珩离开后,别墅里死寂一片,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林晚僵硬地坐在床边,直到楼下车库门关闭的声音彻底消失,才像被抽掉骨头般,瘫软下来。她维持了一早上的平静假面瞬间碎裂,露出底下纵横交错的惊惧与疲惫。手指深深插入发丝,冰冷的指尖触碰到头皮,却无法缓解那种从骨髓里渗出的寒意。
那份泛黄的合同,陆景珩的签名,还有“幸存者”那三个字,如同鬼魅般在她脑海里盘旋、放大,啃噬着她所剩无几的理智。
她需要一点真实的东西,一点能让她抓住、证明自己还存在的触感。她跌跌撞撞地走下楼梯,来到餐厅的落地窗前。窗外,小区景观喷泉正在晨光中扬起细碎的水花,一道微小的彩虹在水雾中若隐若现。
阳光,水珠,彩虹……本该是充满生机的景象。
可就在她目光聚焦在那片水光上的瞬间——
轰!
一股无形的力量猛地撞进她的脑海!不是画面,是更原始、更混乱的感官洪流:
• 触觉: 灼热的气浪舔舐着皮肤,刺痛感清晰得如同现在发生。
• 听觉: 不再是遥远的警笛,而是近在耳边的、建筑物爆裂的噼啪巨响,混合着某种……沉闷的、令人牙酸的金属扭曲声。
• 嗅觉: 浓烈到令人作呕的焦糊味,其中夹杂着一丝甜腻的、蛋白质烧焦的可怕气味,直冲鼻腔。
• 混杂的人声: 一个模糊却异常焦急的男声,撕裂了周围的嘈杂,在喊:“……这边!玻璃……砸开它!快!”
• 最后的感知: 一片吞噬一切的、令人窒息的红光,和肺部被抽空般的灼痛。
“呃啊——”林晚猛地捂住头,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呼,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踉跄,脊背重重撞在冰冷的墙壁上。她大口喘息,额头上瞬间布满了冷汗,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跳出来。
这感觉转瞬即逝,却无比真实、剧烈。
作为曾经的“业内”精英,林晚清楚地知道这是什么——高精度记忆剥离后留下的神经性“回响”。就像截肢后的幻痛,那段被纳米技术强行“封装”出售的强烈记忆,其烙印在神经元上的感官印记并未完全消除,偶尔会在类似刺激下(比如水光),短路般爆发出来。
回响的清晰度和强度,与原记忆的情感创伤指数直接相关。
手册上的冰冷文字,此刻变成了她切身的、血淋淋的体验。银星大厦的那晚,对她而言,是地狱般的创伤。而陆景珩,买下了这段地狱的“体验权”。
他不仅伪造了她的身份,掌控着她的现在,还拥有了她最痛苦的过去。这种全方位的、令人窒息的掌控感,让她浑身发冷。
她强迫自己站直,不再去看那该死的喷泉。恐惧依旧存在,但在恐惧的底层,一种属于“林晚”(那个曾经的、危险的林晚)的冰冷怒火,开始悄然滋生。
他把她当成了什么?一个用合同束缚、用追踪器监控、用虚假记忆圈养的宠物吗?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目光投向二楼书房那扇紧闭的门。那个未锁的抽屉,那个藏着监控照片和合同的潘多拉魔盒,她必须再去一次。但这次,不再是被动地发现,而是主动地侦查。
她要知道,陆景珩到底还隐藏了什么。那份合同,那些照片,只是冰山露出水面的一角。水下,究竟是怎样狰狞的真相?
她走上楼梯,脚步虽然依旧虚浮,但眼神里已经褪去了部分茫然,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决绝的、近乎自毁的探究欲。
她推开书房的门,晨光透过窗帘,给室内蒙上一层灰蒙蒙的光。她径直走向书桌,再次蹲下身,用那枚发卡,轻易地拨开了那个并未锁死的抽屉。
这一次,她没有先去动那份合同和照片。她的目光,像最精密的探测器,扫过抽屉里的每一寸空间。文件,旧钢笔,备用印章……她的指尖在抽屉内侧边缘小心地摸索。
突然,她的手指在抽屉底板靠近背面的地方,触碰到了一个极细微的、几乎与木板融为一体的凸起。那不是木材的结节,触感更硬,更光滑。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这是一种常见的隐藏手段。
她用指甲小心翼翼地抠挖那个凸起。很快,一小块薄如蝉翼、与抽屉底板颜色纹理完全一致的柔性材料被掀开,露出了下面一个比指甲盖还小的微型电子设备。
那不是一个简单的存储器。设备上有一个极其微小的指示灯,正散发着几乎难以察觉的、缓慢闪烁的红光。
它在工作。
它在向谁传输信号?传输这个抽屉被打开过的信号?还是……传输她此刻的一举一动?
林晚的血液,瞬间凉透了。
陆景珩不仅监视她,还在这个藏着最大秘密的抽屉里,设置了警报器。
他可能……已经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