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月28日,闰日前一天。清晨六点,林砚在刺耳的闹铃声中醒来。他睡了不到三小时,但脑子异常清醒,像被冰水浇过。
今天是他做出决定的最后期限。凌晨三点,慈恩寺,三方约见。周雨要举行血祭仪式,李婉要阻止仪式,苏灵要他独自前往。而他,必须在十二小时内理清头绪,选择一条路。
但问题在于,每条路都可能通向陷阱。
他起床冲了个冷水澡,试图让思维更清晰些。镜子里的人眼窝深陷,胡茬凌乱,看起来像老了五岁。这才几天时间,他已经从一个默默无闻的作家,变成了百年时间循环的关键棋子。
洗漱完,他煮了咖啡,把所有的资料摊在桌上:李翰的手稿、周文的日记、陈默的笔记、苏莹的日记、周雨给的证据、李婉给的警告,还有他自己写的五万字小说。它们像拼图碎片,但拼出的图案不止一种可能。
林砚决定从最根本的问题开始:这个循环到底是什么?
根据现有信息,循环有几个关键要素:
时间节点:每六十年(丙午年)一个大循环,每四年(闰年)一个小循环。关键日期是正月廿九(满月)和2月29日(闰日)。
锚点:一个被困在时间裂缝中的女性存在,每六十年显形一次,名字发音相似(苏樱/苏影/苏灵),相貌相同。
记录者:每个周期与锚点产生联系的男性,负责写下故事,试图打破循环。
仪式:烧毁完整的故事,可能辅以血祭,可以释放锚点,但需要新的牺牲者。
地点:慈恩寺旧址是三个时空节点的交汇处。
这些是事实。但解释这些事实的理论,有三个版本:
周雨的版本:锚点是受害者,需要三个记录者的血来解救,但会有一个新牺牲者。
李婉的版本:循环应该继续,以免更多人牺牲。
苏灵的版本:锚点自己是罪魁祸首(许愿导致),只需要烧毁故事即可解救,无需血祭。
三个版本互相矛盾,但都有部分证据支持。周雨有李翰的遗书提到血祭;李婉有苏莹的日记提到诅咒;苏灵有电话自述。
林砚需要找到第四个版本——真相的版本。
他重新翻阅李翰的手稿。这次他注意到一个之前忽略的细节:在记录苏樱消失后,李翰用了大量篇幅描述自己的梦境。他反复梦见“双月悬空,白衣女子立于桥头,伸手相邀”。梦境如此真实,以至于他“醒时犹觉手中留有女子余温”。
这让他想起自己的梦——梦见苏灵在桥上对他说话。
如果梦境是裂缝的某种渗透呢?如果锚点不仅能显形,还能进入记录者的梦境传递信息?
那么他那个“快点写”的梦,可能是苏灵在催促。
但苏灵为什么要催促?如果她想获得自由,为什么不等他自己慢慢写?除非……时间紧迫的不只是她。
林砚打开电脑,搜索“丙午年 双月 天象”。搜索结果大多是民间传说和迷信说法,但有一条来自天文爱好者论坛的帖子引起了他的注意:
“2026年3月27日将出现罕见‘双月’视觉现象”
帖子发布于一年前,楼主是个ID叫“星尘观测者”的用户。内容说,由于特殊的行星排列和大气折射,2026年3月27日(正月廿九)晚,在某些特定地点观测,月亮周围会出现一个暗淡的光环,看起来像两个月亮重叠。这种现象上次出现是在1966年,再上次是1906年。
下面有人回复:“这不就是民间传说的‘双月现,时空乱’吗?”
楼主回复:“纯属巧合。双月只是光学现象,与时空无关。”
但林砚知道,在循环的故事里,没有巧合。
他继续翻看周文的日记。在1966年4月29日的记录里,周文写道:
“小影今日异常焦虑。她说裂缝在扩大,如果不在下一个丙午年前稳定下来,可能会‘撕裂’。我问撕裂是什么意思,她说就像布被撕开,裂缝两边的时间会混在一起,过去、现在、未来会重叠。届时不止她会消失,所有与裂缝有关的人都可能被卷入。”
裂缝在扩大。如果1906年是起点,那么1966年裂缝已经存在六十年,2026年是一百二十年。时间越长,裂缝越不稳定?
那么苏灵的紧迫就可以理解了——不是她想获得自由,而是裂缝快要失控了。
林砚继续往下看。周文在1968年的记录中提到,他咨询过一位“懂玄学的朋友”。朋友说,时空裂缝如果长期存在,会像伤口感染一样扩散,最终可能导致局部时空崩溃。“届时那一区域的时间将陷入混乱,过去现在未来交织,活人可见鬼魂,古人可见来者。”
这个描述让林砚想起那些目击记录——不同年代的人看到同一个“苏”姓女子。也许不是同一个女子穿越时间,而是裂缝扩大导致的时间重叠?
他拿出手机,给李婉发信息:“裂缝扩大会有什么后果?”
几分钟后,李婉回复:“时空错乱,现实崩溃。你为什么问这个?”
“周文的日记提到裂缝在扩大。如果今年不解决,会怎样?”
这次过了很久李婉才回复:“你查到了。是的,这是我反对周雨计划的另一个原因。血祭仪式可能会加速裂缝扩大,而不是修复它。但我外婆的日记提到另一种方法——‘以文补天’。”
“什么意思?”
“用文字修补裂缝。不是烧掉,而是把写好的故事埋在节点处,让文字的力量稳定时空。但这需要极其精准的文字,每个字都要对应时空的‘经纬’。”
林砚想起苏灵电话里说的:“你的文字有一种穿透力。你能写出真实,真实的痛苦,真实的渴望。这恰恰是裂缝最怕的东西。”
也许苏灵暗示的就是这种方法?
他给周雨也发了信息:“血祭仪式的具体步骤是什么?有什么风险?”
周雨很快回复:“午夜三点,三角站位,同时焚烧三年代手稿,滴血于灰烬。风险?可能会有人被吸入裂缝。但这是必要的代价。你要退缩?”
林砚没回。他需要更多信息。
上午十点,他决定去市档案馆查1906年的报纸。如果裂缝扩大导致时间重叠,那么当时的报纸可能会有相关报道。
档案馆在市政府旁边,是一栋老建筑。林砚出示身份证,填写查阅申请,说要研究地方历史。工作人员带他去了旧报纸阅览室,帮他调出1906年《城南日报》的微缩胶片。
1906年是光绪三十二年。报纸是竖排繁体,阅读费力。林砚主要查找正月和二月的内容。
正月廿八(1906年2月21日)的头版有条消息:
“昨夜子时,有市民见天现双月,持续一刻钟许。初疑为眼花,后多人证实,皆称奇观。有老者言,此乃不祥之兆,主兵灾或时疫。官府已请天监司查验。”
正月三十的报纸跟进报道:
“天监司查验后称,双月乃‘大气折光’所致,不足为怪。然城南慈恩寺一带,自前夜起屡有异事发生:有更夫见白衣女子寺前徘徊,近之则无;有香客闻寺中传女子哭声,寻之不见人;更有数人声称‘迷失时辰’,在寺周转悠竟日,不觉时间流逝。”
二月初二的报纸,报道开始转向:
“慈恩寺异事渐息,然有苏姓女子失踪。该女子名婉清,年十九,于正月廿九往慈恩寺上香后未归。家人遍寻不获,已报官。有传言称该女子为双月所摄,然官府斥为无稽之谈。”
苏婉清。这就是李翰手稿里提到的苏樱的真名。她不是在正月廿九失踪,而是在廿九去上香后失踪——时间差了一天。
林砚继续往后翻。二月初十的报纸有一则小消息:
“苏婉清失踪案尚无进展。然其父苏员外近日行为怪异,常自言见女儿立于月下,与之对话。邻里皆言苏员外思女成疾,已请郎中诊治。”
三月十五的报纸:
“苏员外昨夜投河自尽,留遗书称‘女召我同去’。遗书中言,其女婉清托梦,言已入‘时空裂隙’,需人记录其事方可暂安。苏员外遂请西席李翰代笔,详记婉清之事。然书成之日,李翰亦精神恍惚。”
李翰是被苏员外请去记录的,不是主动遇见苏樱。这和手稿里的叙述有出入——李翰在手稿中写的是“偶遇”。
林砚皱起眉头。如果报纸记载属实,那么整个故事的开端就不是浪漫的邂逅,而是一场早有预谋的记录。
他继续查找李翰的相关报道。1906年四月的一条消息:
“文人李翰近日闭门著书,少见外客。有访者言,李翰常于夜半对空自语,似与人对话。所著之书皆关于‘时空’‘裂隙’之说,邻人疑其癫狂。”
1906年六月:
“李翰书稿已成,然不肯示人。昨夜突携书稿至慈恩寺旧址,焚之于月下。有目击者称,焚稿时李翰泣不成声,且以刀割腕,滴血于灰烬。众人阻止不及,李翰已昏厥,今晨方醒,然神志不清,不认亲旧。”
血祭!李翰在1906年就尝试过血祭,但失败了,还导致自己精神失常。
林砚快速翻到1912年。三月的报纸有一条简短讣告:
“文人李翰于昨日投河自尽,年四十有七。李翰近年精神失常,常言‘时空将裂,需人填补’。遗书嘱将其与所焚书稿之灰烬同葬。家人从其愿。”
看完这些,林砚靠在椅背上,深吸一口气。
第一个循环的记录已经清晰:1906年正月廿九,苏婉清在慈恩寺失踪;其父苏员外请李翰记录女儿的事;李翰记录过程中逐渐被裂缝影响;1906年六月尝试血祭失败,精神失常;1912年投河自尽。
但这里有个问题:苏婉清为什么要托梦让父亲请人记录?如果她只是意外掉入裂缝,为什么要主动寻求记录?
除非——她需要记录来维持自己的存在。
林砚想起苏灵电话里说的:“我需要一个记录者写下我的故事,把裂缝的‘存在’固定下来。否则我会彻底消散。”
所以记录不是为了解救,而是为了维持。锚点需要记录者来确认自己的存在,否则就会消散在裂缝中。
那么血祭呢?李翰尝试血祭失败了。周雨说的三人血祭,可能并不是正确方法,而是李翰误解了苏婉清的指示?
林砚继续查1966年的报纸。这次他主要找关于周文和苏英(苏影)的报道。
1966年4月30日的《城南晚报》确实有失踪报道,但不止三人,是五人。而且失踪时间都是4月29日晚。报道提到警方在慈恩寺旧址附近发现“可疑痕迹”,但未详细说明。
1966年5月15日有一篇专题报道,标题是“警惕封建迷信思想回潮”,文中不点名批评了“某些文人”散布“时空裂缝”“双月现凶”等谣言,称这是“旧社会糟粕”。
1966年6月的一篇报道提到“群众举报有可疑人员在慈恩寺一带活动,公安已加强巡逻”。
1970年4月30日的报纸,除了那则无名女尸的报道,还有一则小消息:
“退休教师周文近日行为异常,常深夜外出,自言‘赴约’。家人劝阻无效,已联系医院精神科。”
1970年5月10日:
“周文于昨日失踪。据其妻称,周文前夜彻夜未归,今晨发现留书一封,言‘去完成该做的事,勿寻’。警方已介入调查。”
周文的失踪是在苏影消失四年后。这期间他在做什么?继续记录?尝试解救?
林砚想起周雨给他的周文手稿里,有一段被折叠起来的内容。他当时没仔细看,现在拿出来重新阅读。
那是1969年12月的一篇笔记:
“近日研究古籍,得一法:若欲关闭裂隙,需以‘真实之文’填补。所谓真实,非纪实也,乃情感之真,记忆之真,存在之真。文成之日,需择月圆之时,于裂隙中心诵读全文,则文气可弥合时空。”
“真实之文”……“情感之真,记忆之真,存在之真”……
这不就是写作的本质吗?林砚忽然明白了。李翰失败了,因为他只是记录事实,没有注入真情。周文可能也失败了,原因类似。陈默呢?他注入了真情,但没写完。
而现在,轮到他了。
但还有一个问题:为什么需要三个年代的故事同时烧掉或诵读?周雨说需要三个节点的共振,李婉说需要文字对应时空经纬。
林砚思考片刻,忽然想到一个可能:裂缝存在于三个时间层——1906、1966、2026。要修补它,需要同时作用于三个时间层。烧掉或诵读三个年代的故事,就像同时缝合伤口的三个深度。
那么血祭呢?如果只是文字的力量,为什么要血?
除非……血不是必须的,而是某些人加入的私货。
苏灵在电话里明确说“不要用血祭”。周雨坚持要血祭。李婉反对任何仪式。
谁在说谎?
林砚看了眼时间,下午两点。距离凌晨三点还有十三个小时。
他离开档案馆,在附近找了家咖啡馆,点了一份简餐,边吃边整理思路。
目前看来,最合理的推测是:
裂缝是1906年正月廿九因某种原因(可能是苏婉清的许愿,也可能是自然现象)产生。
苏婉清(及后续的苏影、苏灵)被困在裂缝中,需要记录者书写她们的故事来维持存在。
记录者会被裂缝影响,逐渐精神失常。
要彻底关闭裂缝,需要在三个时间层同时注入“真实之文”。
血祭可能是错误方法,甚至是某些人(周雨?)的阴谋。
但还有疑点:周雨如果是李翰的远亲,为什么这么积极参与?只是为了报复男性?还是有其他目的?
李婉作为周文的外孙女,为什么坚决反对解救?仅仅是因为害怕牺牲,还是知道一些内情?
苏灵电话里说的都是真的吗?她会不会也在利用林砚?
林砚吃完饭,给两人发了同一条信息:“今晚我需要知道全部真相。如果你们有任何隐瞒,我不会出现。”
然后他关了手机,打车回家。
他需要写作。不管真相如何,他必须完成这个故事。不是陈默的故事,不是周文的故事,不是李翰的故事,而是他自己的故事——一个关于时间、记忆、存在与救赎的故事。
下午三点到晚上九点,他写了六个小时。写他从收到包裹开始的困惑,写他调查时的发现,写他对三个女人的怀疑,写他对循环的思考。他写李翰的绝望,写周文的执着,写陈默的迷茫。他写苏樱的许愿,写苏影的诗,写苏灵的求救。
他写时间如何成为一个牢笼,写记忆如何成为一种负担,写存在如何需要被见证。
写到晚上九点时,他已经写了八千字。小说总字数达到六万。他停下来,重读自己写的最后一段:
“站在三个时代的交汇点,我终于明白:循环不是诅咒,而是求救信号。困在时间里的人,一遍遍重复自己的故事,只是希望有人能听懂。听懂那些被遗忘的痛,那些说不出的悔,那些无法消解的孤独。”
“而写作,本质上是聆听。聆听那些被困在时间里的人。把他们的话变成文字,把他们的存在变成故事。如此,他们便不再孤单。”
“所以我写。不是为了解救谁,不是为了打破什么循环。只是为了说:我听到了。你存在过。你很重要。”
写完这段,林砚哭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也许是为李翰,为周文,为陈默,为所有被困住的人。也许是为自己,为这些年无人问津的写作,为那些被编辑退回的稿子,为那些深夜里对着空白文档的绝望。
他哭了十分钟,然后擦干眼泪,继续写。
晚上十点,他写完了小说的主体部分。还剩最后一段——关于今晚的选择,关于凌晨三点的慈恩寺。
但他还不知道结局。他不知道自己去慈恩寺会做什么,会见到什么,会变成什么。
所以他决定不写结局。让故事停在这里,停在选择的前夜。
他保存文档,打印出来。厚厚一沓纸,拿在手里有重量。这是他写过最长、最真实的文字。不管今晚发生什么,至少这些文字存在过。
晚上十点半,他打开手机。李婉和周雨都回复了。
李婉:“今晚九点,时光抽屉咖啡馆,我告诉你全部真相。如果你不来,我不会去慈恩寺。”
周雨:“今晚十点,忘川桥下,我给你看最后的证据。看完后你再决定。”
两人都选了见面,但时间地点不同。显然她们不想碰面。
林砚想了想,决定都去。先去见李婉,再去见周雨。
晚上九点,时光抽屉咖啡馆。李婉已经在了,还是靠窗第三桌。她面前放着两杯咖啡,一杯给自己,一杯给林砚。
“你来了。”李婉看起来疲惫不堪,“坐吧。”
林砚坐下,没碰咖啡。“说吧,全部真相。”
李婉深吸一口气:“我外婆苏莹,不是普通人。她是苏婉清的孙女。”
林砚愣住。“什么?”
“苏婉清1906年失踪时,已经怀孕了。”李婉的声音很轻,“孩子出生后被苏家送走,隐姓埋名。那个孩子就是我外婆的母亲。所以苏莹有苏婉清的血脉,这也是为什么她和苏婉清长得那么像——不是巧合,是遗传。”
“那苏影……”
“苏影是另一个人,但也不是完全无关。”李婉说,“1966年,苏莹已经结婚怀孕。但她体内苏婉清的血脉被裂缝感应到了,导致她产生了‘显性’——她开始梦见1906年的事,开始出现苏婉清的记忆碎片。我外公周文当时在研究裂缝,误以为苏莹就是新的锚点,其实不是。真正的锚点苏影是另一个时空层的存在,但因为血脉感应,她选择了苏莹作为‘载体’。”
“所以苏影通过苏莹显形?”
“对。这也是为什么苏影只在我外婆附近出现。”李婉喝了口咖啡,“但我外婆承受不了两个意识的共存,生产时精神崩溃,最终难产去世。她死前把部分记忆传给了我母亲,我母亲又传给了我。所以我知道很多事,包括血祭的真相。”
“什么真相?”
“血祭不是解救锚点,而是转移。”李婉直视林砚,“把锚点从裂缝中转移到一个活人身上。李翰尝试血祭,是想把苏婉清转移到自己身上,但失败了,自己精神失常。周文后来研究发现了这一点,所以他在1970年决定自己进入裂缝,把苏影转移出来——这就是他失踪的真相。他想救我外婆,但那时我外婆已经去世了。”
林砚感到一阵寒意。“转移到一个活人身上……那接受转移的人会怎样?”
“会变成新的锚点,困在裂缝里。但同时,原来的锚点会获得自由,以那个人的身份活下来。”李婉的声音颤抖,“周雨想做的就是这个。她体内有李翰的血脉,她想接受苏灵的转移,成为新的锚点,然后让苏灵以她的身份活下来。”
“为什么?成为锚点不是诅咒吗?”
“对普通人来说是诅咒,但对某些人来说是恩赐。”李婉苦笑,“成为锚点,意味着拥有近乎永恒的时间。你在裂缝里不会老去,虽然只能每月显形一次,但你有无限的时间思考、学习、观察。周雨……她有她的执念。她想用永恒的时间来完成某个研究,某个她认为能改变世界的研究。”
“什么研究?”
“我不确定。可能是时间旅行,可能是平行宇宙,可能是某种终极知识。”李婉摇头,“她从小就是个天才,但性格孤僻。发现家族秘密后,她就像找到了人生目标。她不是在救苏灵,她是在利用苏灵。”
林砚消化着这些信息。“那你呢?你为什么反对?”
“因为我见过成为锚点的代价。”李婉的眼眶红了,“我外公周文,进入裂缝后,我母亲还能偶尔梦见他。在梦里,他永远在同一个地方徘徊,重复同样的话:‘放我出去,放我出去’。那不是永生,那是地狱。”
她擦了擦眼睛:“所以我反对任何仪式。就让裂缝存在吧,至少里面的人已经习惯了。不要再拉新的人进去。”
“但如果裂缝扩大呢?周文说裂缝扩大会导致现实崩溃。”
“那是理论上的。”李婉说,“裂缝存在一百二十年了,要崩溃早崩溃了。我倾向于裂缝已经稳定,不会继续扩大。”
“你确定?”
李婉沉默了几秒:“不。我不确定。但两害相权取其轻。我宁愿冒现实崩溃的风险,也不愿再送一个人进地狱。”
林砚看着她。李婉的眼神里有恐惧,但也有坚定。她在保护什么——也许是自己的良心,也许是家族的秘密,也许只是不想再有人受苦。
“谢谢你的坦诚。”林砚站起来,“但我还要去见周雨。”
“林砚。”李婉叫住他,“无论你看到什么,听到什么,记住一点:成为锚点的人,没有一个是自愿的。李翰是,周文是,陈默也是。他们都是被欺骗、被诱导、被强迫的。不要成为下一个。”
林砚点头,离开咖啡馆。
晚上十点,忘川桥下。周雨已经在等了,站在路灯照不到的阴影里。
“你见过李婉了。”周雨说,不是疑问句。
“嗯。”
“她是不是告诉你,我想成为锚点,获得永生?”周雨笑了,笑声里带着嘲讽,“她总是把我想得那么自私。”
“难道不是?”
“当然不是。”周雨从阴影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老旧的录音机,“我想成为锚点,不是为了永生,而是为了终结。”
“终结?”
“终结这个循环,永远地。”周雨按下播放键,录音机里传出嘶哑的声音,是陈默:
“……裂缝的本质不是时空扭曲,而是一种记忆的癌变。1906年苏婉清的强烈愿望,混合着无数人的恐惧、悔恨、执念,在双月天象的催化下,凝结成了一个实体。这个实体需要不断吸收新的记忆来维持,所以它每六十年显形一次,吸引新的记录者,吸收他们的故事,他们的情感,他们的人生……”
录音里陈默咳嗽了几声,继续:
“……李翰、周文、我,我们都被吸收了。我们的记忆成了裂缝的养料。而锚点——苏樱、苏影、苏灵——她们不是受害者,她们是裂缝本身的人格化。她们假装求救,其实是在狩猎。狩猎新的记忆,新的故事,新的灵魂……”
“……唯一终结的方法,是让一个足够强大的意识进入裂缝,从内部瓦解它。但这个意识必须有坚定的意志,有清晰的目的,有不被裂缝同化的能力。我试过,但我失败了。我的记忆太杂乱,我的意志不够坚定。我需要一个更纯粹的人……”
录音到此中断。
周雨关掉录音机:“这是陈默进入裂缝前留给我的。他选择进入,不是为了救苏灵,而是为了从内部瓦解裂缝。但他失败了,被困住了。现在裂缝因为他的失败而变得更不稳定,急需新的养料。所以它选中了你,林砚。你有作家最纯粹的特质——你对真实有执念。”
林砚感到口干舌燥。“所以苏灵在骗我?她不是求救,而是在引诱我?”
“对。”周雨说,“李婉也不完全在说真话。她家族世代守护这个秘密,不是因为善良,而是因为恐惧——她们害怕裂缝彻底消失后,她们体内的血脉会反噬。苏莹为什么难产而死?因为裂缝需要她的生命能量来维持。苏家每一代女性,都会在某个时刻被裂缝索取能量。李婉的母亲五十岁去世,也是因为这个。”
“那你……”
“我体内也有李家的血脉,但我是男性血脉,反噬较轻。”周雨说,“所以我能承受成为锚点的代价。我的计划是:今晚举行仪式,但不是血祭,而是‘置换’。我进入裂缝,替换陈默,然后从内部引爆裂缝。这样所有人都能得救——李翰、周文、陈默、所有被困的灵魂,包括那些被吸收的记忆。”
“引爆裂缝?可能吗?”
“陈默的研究表明,如果锚点的意志足够强大,可以引导裂缝自我崩塌。但这需要锚点有必死的决心。”周雨平静地说,“我准备好了。”
林砚看着她。周雨的眼神清澈坚定,没有疯狂,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悲壮的决心。
“为什么是你?”他问。
“因为这是我家族的罪。”周雨说,“李翰开启了这一切,我们李家有责任结束它。我父亲酗酒家暴,我母亲早逝,都是裂缝反噬的结果。我不想让我的后代再承受这些。所以让我来吧,让我终结这个延续了一百二十年的噩梦。”
两个女人,两个完全相反的真相。李婉说周雨自私,周雨说李婉自私。李婉要维持现状,周雨要牺牲自己。
林砚该相信谁?
“证据呢?”他问,“除了录音,你还有什么证据?”
周雨从包里拿出一本线装古书,纸张泛黄,封面无字。“这是李翰真正的日记,不是他公开的那本。里面记录了他发现真相后的绝望。”
林砚翻开。字迹潦草,有些地方被水渍晕开,像是泪痕:
“……吾今日方知,苏氏非人也,乃众生意念所聚之妖。吾以真心待之,彼以虚情应之。吾书其故事,彼吸吾精魂。今吾神衰气竭,命不久矣。然此妖不除,后世必受其害。奈何,奈何……”
“……昨夜梦先祖,言此孽乃吾家世代之咒。盖因曾祖曾许愿求长生,触怒时光,遂降此劫。欲破此咒,需李氏血脉一人,舍身入裂缝,以真灵引爆之。然此举必死,且魂飞魄散,不入轮回。吾老矣,无力为之。唯愿后世有勇者,终结此孽……”
李翰在日记里称苏樱为“妖”,是“众生意念所聚”。他说这是李氏家族的诅咒,因为先祖许愿长生触怒时光。要终结诅咒,需要李氏血脉一人舍身引爆裂缝。
“我是李家这一代唯一有勇气做这件事的人。”周雨说,“我堂哥堂弟都避之不及,我表姐李婉想维持现状。只有我,愿意承担责任。”
林砚合上日记。古旧纸张的味道让他想起档案馆的霉味,想起那些尘封的往事。
“你要我做什么?”他问。
“今晚凌晨三点,慈恩寺。我需要你在仪式开始时诵读你写的故事。你的文字有力量,能暂时稳定裂缝,让我顺利进入。然后,等我进入后,你就烧掉所有手稿——李翰的,周文的,陈默的,你自己的。烧掉它们,裂缝就失去了现实的锚点,更容易崩塌。”
“然后呢?你会怎样?”
“我不知道。可能成功,可能失败。成功了,我和裂缝一起消失。失败了,我成为新的锚点,但至少我试过了。”周雨笑了笑,“无论如何,这都是我的选择。”
林砚看着她,忽然想起陈默日记里的那句话:“他永远是循环的一部分了。”
也许陈默也是自愿的。也许每个人都是自愿的,只是自愿的原因不同。
“我会去的。”林砚说。
“谢谢你。”周雨递给他一个小布包,“这里面是三份手稿的副本,还有我准备的仪式用品。记住,凌晨三点整开始诵读,三点零三分我开始进入,三点十分你烧手稿。时间很重要,不能早也不能晚。”
林砚接过布包,很轻,但感觉沉重。
他离开忘川桥,回到公寓时已经晚上十一点半。距离凌晨三点还有一个半小时。
他打开布包,里面是三份手稿的复印件,还有一些奇怪的物品:一包香灰,一根红绳,三根白色蜡烛,一把小刀。
还有一张纸条,周雨的笔迹:
“如果仪式中途出现意外,立即停止诵读,烧掉手稿,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不要试图救我。这是宿命。”
林砚把纸条收好,开始做最后的准备。
他穿上厚外套,带上自己打印的小说稿,周雨给的布包,还有手机和手电筒。出门前,他看了一眼镜子。
镜子里的人眼神疲惫但坚定。他知道,无论今晚发生什么,他的人生都将彻底改变。
或者,他可能根本没有人生了。
凌晨十二点半,他打车去慈恩寺旧址。司机是个话痨,一直说这么晚去那种地方不吉利。“小伙子,那地方邪门得很,晚上经常有怪事。上个月还有个女的在那儿转悠到半夜,第二天就疯了。”
“什么样的女的?”林砚问。
“三十来岁,短发,穿风衣。疯疯癫癫的,说看见月亮变成两个,还看见穿古装的人。”司机从后视镜看了林砚一眼,“你不会也是去那儿搞什么迷信活动吧?”
“我去见个朋友。”
“朋友?那种地方大半夜见朋友?”司机摇摇头,“你们年轻人啊,就是不信邪。”
林砚没再接话。他知道司机说的女的就是周雨。她已经在那里徘徊很久了。
车到公园门口,林砚下车。司机临走前又说:“小伙子,小心点。有什么事就打110。”
“谢谢。”
公园里一片漆黑,只有远处路灯的一点微光。林砚打开手电筒,走向中心广场。
凌晨一点,他到了。广场空无一人。青石板在月光下泛着冷白的光,四周的老树像沉默的巨人。
他在广场中央坐下,等待。
凌晨两点,李婉来了。她穿一身黑,像融入夜色。
“你还是来了。”她说。
“你也来了。”
“我来阻止她。”李婉在离林砚五米远的地方坐下,“周雨的计划不会成功。裂缝不是那么容易崩塌的。她只会成为新的养料,让裂缝更强大。”
“那你有什么更好的计划?”
“等。”李婉说,“等裂缝自然衰减。根据我外公的计算,裂缝的能量每六十年达到峰值,然后逐渐衰减。2026年是峰值,之后会慢慢减弱。到2086年,它会弱到无法维持锚点存在,自然消散。”
“那还要六十年。”
“六十年很快。”李婉看着月亮,“比起永恒,六十年很短。”
“但陈默还在里面。周文还在里面。所有被困的人还要等六十年。”
“他们已经等了一百二十年,不差这六十年。”
林砚摇头:“我不接受。如果我能做点什么,我应该做。”
“哪怕被利用?哪怕成为牺牲品?”李婉的声音里有怒意,“林砚,你太天真了。你以为你是救世主?你不过是个棋子,被周雨和苏灵玩弄的棋子。”
“那你呢?你把我当什么?”
李婉沉默。
凌晨两点半,周雨来了。她穿一身白,在月光下像个幽灵。
“你们都来了。”她平静地说,“也好。做个见证。”
“周雨,收手吧。”李婉站起来,“现在还来得及。”
“来不及了。”周雨走到广场中心,从包里拿出香炉、蜡烛、铜铃等物品,开始布置仪式场地,“裂缝已经开始不稳定了。你看不见吗?”
林砚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月光下,空气似乎在微微扭曲,像隔着火焰看东西。青石板上的影子也在不正常地晃动。
“那是什么?”他问。
“裂缝的边界。”周雨点燃三根蜡烛,按三角形摆放,“它在呼吸。每一次呼吸,都在吸收周围的现实。如果不阻止,它会越来越大,最终吞没整个城南。”
李婉想上前阻止,但被林砚拦住了。“让她做吧。”
“你相信她?”李婉瞪大眼睛。
“我相信有人必须做点什么。”林砚说,“而我是唯一能帮她的人。”
周雨布置好场地,看了看手表:“两点五十五。林砚,准备开始诵读。李婉,你最好离远点,仪式开始后时空会扭曲,靠太近可能会被卷进去。”
李婉后退几步,但没离开。
林砚拿出自己的小说稿,走到三角形蜡烛的中心。周雨站在他对面,双手合十,闭上眼睛,开始低声念诵什么。
凌晨三点整。
林砚开始诵读。他的声音在寂静的公园里回荡,字句清晰:
“第一次听说‘廿九’这个词,是在一个冬天的下午。那时我还不知道,这个词将改变我的一生……”
他读着,读着自己写的每一个字。读着李翰的困惑,读着周文的执着,读着陈默的迷茫,读着自己的抉择。
随着诵读的进行,周围的空气扭曲得更厉害了。月光似乎分裂成两道,影子开始拉长、变形。温度在下降,呼出的气变成白雾。
周雨的身体开始发光,淡淡的银色光芒,像月光凝聚。
李婉在远处看着,脸色苍白。
林砚继续读。读到苏樱的许愿,读到苏影的诗,读到苏灵的求救。读到时间如何成为一个牢笼,读到记忆如何成为一种负担。
读到凌晨三点零三分。
周雨睁开眼睛,眼中闪着银光。她向前迈出一步,踏入蜡烛围成的三角形中心。
地面开始震动。青石板裂开缝隙,从缝隙里涌出银色的光。光中有人影晃动——李翰的身影,周文的身影,陈默的身影。
他们都在光里,重复着生前的动作:李翰在写字,周文在读诗,陈默在敲键盘。
周雨向光中走去。
林砚加快诵读速度。他的声音越来越大,盖过了风声,盖过了地面的震动声。
凌晨三点零五分。
周雨走到光中心,转身看了林砚一眼,微笑。然后她张开双臂,向后倒去,落入银光之中。
光吞没了她。
林砚的诵读停了一秒。他看见周雨在光里下沉,像沉入水底。她的头发飘散,眼睛闭着,表情平静。
然后他继续读。读到故事的最后一章,读到他站在这里,读着这个故事。
凌晨三点零九分。
光开始收缩,向中心聚拢。人影在消散,李翰消失了,周文消失了,陈默消失了。只剩周雨,悬浮在光中心。
凌晨三点十分。
林砚停止诵读,点燃手稿。火焰窜起,吞噬纸张。李翰的手稿,周文的日记,陈默的笔记,他自己的小说。所有的文字在火焰中化为灰烬。
灰烬没有落地,而是飘向银光,被吸收进去。
光开始剧烈闪烁,像呼吸急促。收缩,膨胀,再收缩,再膨胀。
李婉冲过来:“不够!还需要更多!”
“什么?”
“文字不够!裂缝需要更多的故事!”李婉抓住林砚的手臂,“你还有没有写别的?任何故事都可以!”
林砚想起什么。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一个文档——那是他很多年前写的一个短篇,从未发表,关于一个永远走不出的迷宫。
他对着光开始读:
“迷宫没有出口,因为建造迷宫的人忘了设计门。他在迷宫里走了一辈子,最后变成迷宫的一部分……”
光稳定了一些。
李婉也掏出手机,打开一个文档:“这是我外公未完成的小说!我也读!”
两人一起读,不同的故事,不同的声音,混合在一起。
光继续收缩,越来越小,越来越暗。
凌晨三点十五分。
光收缩成一个点,然后消失了。
一切恢复平静。月光正常,影子正常,温度回升。青石板完好无损,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周雨躺在地上,昏迷不醒。
林砚和李婉冲过去。周雨还有呼吸,但很微弱。
“她成功了?”林砚问。
“不知道。”李婉检查周雨的脉搏,“但裂缝……好像消失了。那种扭曲感没有了。”
林砚抬头看天。月亮还是那个月亮,但感觉不一样了。更清晰,更真实。
远处传来警笛声。可能是司机报了警,也可能是附近的居民听到了动静。
“我们得离开。”李婉说,“扶她起来。”
两人架起周雨,匆匆离开公园。走到门口时,林砚回头看了一眼。
广场中央,似乎还有一个淡淡的银色光点,一闪,然后消失了。
像是告别。
像是终结。
像是开始。
【第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