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更新时间:2026-02-28 06:02:16

医院走廊的白炽灯发出嗡嗡的低鸣,像垂死昆虫的振翅。消毒水的气味混着铁锈味,让林砚想起印刷厂废墟里那种陈年的、渗入砖缝的血腥。

吴明躺在ICU里,身上插满管子。氧气面罩下的脸苍白浮肿,左眼到太阳穴缠着厚厚纱布,渗出的血迹已经发暗。监测仪屏幕上,心率线像过山车一样起伏。

“颅内出血,颅骨骨折,左眼可能保不住。”医生的话简短冷酷,“送来时已经休克,再晚十分钟就没救了。”

“谁干的?”赵建国咬着牙问,拳头攥得发白。

“不知道。茶馆打烊后,吴明在里间清账,袭击者从后窗闯入。邻居听见打斗声报警,警察到时人已经跑了,现场除了血,什么都没留下。”周雨靠在墙上,声音疲惫,“监控坏了,不是被破坏,是根本没录——那段时间的录像全是雪花。”

“时间干扰。”沈瑶小声说,她脸色比吴明好不了多少,“只有时间异常能干扰电子设备。”

林砚透过玻璃看着吴明。这个总是平静泡茶、说着“时间如茶,有层次才有味道”的男人,此刻像一具被时间抛弃的残骸。他想起了陈远,想起了苏婉清,想起了所有被时间伤害的人。

“他有说什么吗?”林砚问。

“昏迷前说了三个字。”周雨走过来,压低声音,“‘她醒了’。”

她。谁醒了?苏婉清?苏英?还是别的什么?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白师傅匆匆赶来,手里提着个布袋,散发着草药和香灰的味道。他看了眼ICU里的吴明,脸色沉下来。

“我在墓园也遇到了。”白师傅说,从布袋里掏出几块碎石,是墓碑的碎片,上面有焦黑的痕迹,像被火烧过,“昨晚守夜,听见哭声,循声去看,张静婉的墓碑在冒烟。我泼水灭火,墓碑裂了,里面……有东西。”

他摊开手心,是一枚银戒指,很旧,镶嵌的石头已经暗淡,但能看出是月长石——和周雨那枚一样,只是更小,是女戒。

“戒指在墓碑里?”林砚接过戒指,触手冰凉,内圈刻着字:丙午·丁卯。

丙午1906,丁卯1927。两个年份,两代“苏”。

“还有这个。”白师傅又拿出一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一绺头发,用红绳系着,已经枯黄,但能看出是长发。头发下压着一张纸条,毛笔小字:

“女静婉泣血书:丙午之孽,丁卯承之。母困于时,女困于情。今以发为凭,以戒为信,愿后来者破此连环,解两代之缚。若见戒发光,即门将开,慎之慎之。”

“门将开……”周雨喃喃道,“什么门?1906年的井?还是……”

她没说完,但所有人都想到了——2029年2月29日,下一个闰日,下一个可能开门的时间。

“吴明被攻击,墓园异常,时间渗漏加剧。”赵建国总结,“所有事都指向一个点:有人,或者有什么东西,不想让我们继续查,或者……在逼我们加快查。”

“逼我们?”沈瑶不解。

“对,逼我们在门开前,搞清楚一切,做好准备。”赵建国看向周雨,“如果门真的在2029年打开,里面会出来什么?苏婉清?李翰?还是更糟的东西?”

没人回答。走廊里只有监测仪的嘀嗒声,像倒计时。

周雨的手机震动,她接起,听了几句,脸色变了:“好,我马上过来。”

挂断电话,她说:“档案馆那边有发现。管理员在整理旧仓库时,找到一个铁箱,上面贴的封条是1970年4月30日,正是苏英失踪后的第二天。箱子上有字:‘苏氏遗物,勿启’。”

“谁封的?”

“签名看不清,但印章是城南派出所的。”周雨看了眼ICU,“我要过去一趟。林砚,你跟我一起。沈瑶,你回书店,但不要一个人待着,去赵叔的豆腐店。白师傅,麻烦你守在这里,吴明醒来立刻通知我们。”

“我也去档案馆。”赵建国说。

“不,你去查另一件事。”周雨看着他,“你父亲赵青山在时间夹层里,如果能联系上,问问他1906年到底发生了什么。用你的预见能力试试,也许能看见什么。”

赵建国犹豫了一下,点头。

兵分三路。林砚跟着周雨离开医院时,天已微亮。雨停了,但天空是铅灰色的,像一块巨大的、即将压下来的铁板。

档案馆旧仓库在建筑最深处,没有窗户,只有几盏昏暗的灯泡。空气里有浓重的霉味和老鼠尿骚味。管理员是个老头,姓王,佝偻着背,指着角落里一个生锈的铁箱:“就那个,昨天清点才发现的,压在一堆废档案下面。”

铁箱不大,长宽高都不到半米,但很沉。表面锈迹斑斑,但封条保存完好,红色的印章字迹模糊,只能辨认出“城南派出所”和“1970.4.30”。

“能打开吗?”周雨问。

“按理说不能,需要手续。”老王搓着手,“但……你们是特殊部门的吧?馆长交代了,配合你们工作。”

特殊部门。林砚看了周雨一眼,她面不改色:“是的,涉及国家安全。请帮我们打开。”

老王拿来撬棍和锤子。封条被撕开时发出刺啦的声音,像撕开一道旧伤口。箱盖撬开,里面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老王识趣地退到门口:“我在外面,有事叫我。”

仓库里只剩他们两人。周雨小心地揭开油纸,一层,两层,三层。最里面是几件物品: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深蓝色旗袍,就是张静婉穿的那种;一个木盒,打开是那枚银锁——和照片上一样,刻着“苏”字和生辰八字;一本笔记本,封面无字;还有一个小布包,里面是几缕头发,有黑有白,用红绳分别系着,每缕头发下都有一张小纸条,写着名字和日期。

周雨拿起那本笔记本,翻开。是日记,但字迹和张静婉的不同,更娟秀工整:

1970年4月15日

今日分娩,女,六斤四两。护士抱来让我看,眉眼清秀,像他。然心中无喜,只余悲凉。此女不该来此世,乃吾之罪孽。

4月20日

夜夜梦见井,梦见母亲在井中呼唤。母亲,女儿不孝,未能完成您所托,反陷自身于此劫。此女若留,必步吾后尘。思之再三,唯有送走。

4月28日

一切准备妥当。银锁留作凭证,旗袍乃母亲遗物,一并封存。若他日此女归来,或可凭此相认。然归来与否,已不重要。吾将去矣,去该去之处。

日记到这里中断。后面几页被撕掉了,但最后一页有字,是用血写的,已经发黑:

“井非出路,乃归途。母亲,女儿来了。”

落款:苏英,1970年4月29日夜。

4月29日,正是苏英失踪的日子。她把孩子放进井里,然后自己去了哪里?也跳井了?还是去了别处?

周雨的手在发抖。林砚握住她的手,冰凉。

“旗袍……”周雨轻声说,拿起那件深蓝色旗袍,展开。料子已经脆弱,但款式清晰,和张静婉照片上的一模一样。在领口内侧,用白线绣着一个小小的“婉”字。

“苏婉清的旗袍?”林砚问。

“可能是。苏英留着母亲的遗物,在决定送走孩子时,把旗袍也封存,作为凭证。”周雨抚摸着那个“婉”字,眼神空洞,“所以苏英是苏婉清的女儿,那个1906年未出世的孩子。她活下来了,在时间夹层里长大,在1966年以‘苏影’的身份出现,然后又回到时间流里,在1970年生下孩子,再把孩子送走……”

她顿了顿,声音发颤:“然后那个孩子,在1975年出现,被现在的父母收养,取名周雨。”

终于说出来了。林砚看着她,不知该说什么。

“你早就知道了,对吗?”周雨抬头看他,眼里有泪,但没掉下来,“昨晚沈瑶叫你过去,就是发现了这个。你们商量好不告诉我。”

“不是不告诉你,是不知道怎么说。”林砚诚实地说,“而且我们不确定,需要更多证据。”

“现在证据够了。”周雨把旗袍放回箱子,动作很轻,像怕惊醒什么,“我是苏婉清的外孙女,苏英的女儿。我的出生就是一场时间事故,我的存在就是个错误。难怪我能成为守钥人,难怪我能看见时间节点——因为我本身就是时间的错误,是漏洞,是bug。”

“你不是错误。”林砚按住她的肩,“周雨,听着,你的出生也许不寻常,但你是你,不是任何人的错误。苏婉清、苏英的选择,不是你的错。你现在站在这里,是周雨,是我们的同伴,是我们的……”

他停住了,没说出那个词。但周雨懂。

“林砚,”她看着他,眼泪终于掉下来,“如果我真的是从井里来的,如果我的存在本身就是时间混乱的结果,那我还算是人吗?还是……怪物?”

“你是人。”林砚斩钉截铁,“你有心跳,有呼吸,会哭,会笑,会害怕,会勇敢。你是人,周雨,比很多人都更像人。”

周雨哭了,无声地,肩膀颤抖。林砚抱住她,很轻,怕碰碎什么。她在发抖,像秋风里的最后一片叶子。

仓库里很安静,只有她的抽泣声,和远处隐约的车声。昏黄的灯光下,铁箱、旗袍、银锁、头发,像一座小小的坟墓,埋葬着三代女人的悲剧。

许久,周雨平静下来,推开林砚,擦了擦眼泪:“对不起,失态了。”

“不用道歉。”

她深吸一口气,恢复平时那种冷静,但眼神深处有什么东西碎了,再也拼不回去:“继续看吧,还有别的。”

木盒里的银锁下压着一封信,信封上写:“吾女亲启”。字迹和日记一样,是苏英的笔迹。

周雨拆开信,手还在抖,但很稳。信纸只有一页:

“吾女:

若你读到此信,说明你已归来,或已明了身世。无论哪种,皆为命数。

母亲苏婉清,困于丙午年井中,魂魄分散,投影诸世。吾为其女,生于时空裂隙,长于光阴乱流,半人半时,不伦不类。1966年短暂现世,遇周文,生情愫,然知不可久,遂去。1970年诞你,知你亦将承此厄运,故将你送回时间流,望你得寻常人生。

然母亲托梦,言丙午之约未了,丁卯之孽未消。井非出路,乃牢笼。每六十年,井开一次,需苏氏血脉一人为祭,方得暂稳。1906年母亲为祭,1966年吾为祭,2026年该你了。然母亲不忍,吾亦不忍,故将你送走,欲断此链。

然天命难违。若你见此信,说明井将再开,在2029年闰日。届时需七钥同启,苏氏血脉为引,或可永久封印此井,或可……释放所有被困者。然风险极大,慎之慎之。

银锁为你出生凭证,旗袍为母亲遗物,头发为三代羁绊。若决意面对,可凭此三物,于月圆之夜至慈恩寺井边,呼唤母亲之名,可见真相。

母 苏英 绝笔”

信读完,仓库里死一般寂静。林砚感到寒意从脚底升起,蔓延全身。

井需要祭品,每六十年一个,苏氏血脉。1906年苏婉清,1966年苏英,2026年该周雨——但他们修复裂缝,用怀表导流,让苏婉清离开,打破了循环。所以井不稳定,时间渗漏,异常加剧。

而2029年闰日,井将再开。需要七把钥匙(七个守钥人)和苏氏血脉(周雨)为引,要么永久封印,要么释放所有被困者——包括苏婉清、苏英,可能还有李翰,甚至更多。

“原来是这样……”周雨喃喃道,“我不是错误,我是钥匙,是祭品,是终结这个循环的关键。”

“不,你不是祭品。”林砚抓住她的手,“信里说‘或可永久封印’,不一定需要祭品。我们可以找到别的办法。”

“什么办法?陈远用二十年寿命才修复一个小裂缝,我们要面对的是1906年就存在的主井,是困了三代人的时间牢笼。有什么办法能不用牺牲就解决?”周雨苦笑,“林砚,别天真了。时间就是这样的,想要什么,就得付出什么。想要自由,就得用自由换;想要真相,就得用真相换;想要结束,就得用结束换。”

“那也不能是你!”

“那该是谁?沈瑶?赵建国?吴明现在还躺在ICU里,陈远可能已经死在时间夹层里。我们七个,总要有人付出代价。而我,是最合适的——我有苏氏血脉,我是天枢守钥人,我是……这个循环的一部分。”

她说得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但林砚看见她眼底的绝望,那种深不见底的、连光都能吞没的绝望。

“还有三年。”林砚说,“2029年2月29日,还有三年时间。我们可以找办法,可以准备,可以……”

“可以什么?”周雨打断他,“可以找到不用牺牲任何人的完美方案?林砚,这世界没有完美方案。1906年没有,1966年没有,2026年也没有。我们能修复裂缝,是因为陈远付出了寿命,是因为你冒险用了怀表,是因为苏婉清选择离开。每一次‘解决’,都有人付出代价。2029年也一样,区别只是谁付,付多少。”

她站起来,把信折好放回信封,连同旗袍、银锁、头发,重新包好,放回铁箱,合上箱盖。动作有条不紊,像在完成一个仪式。

“走吧。”她说,“还有很多事要做。”

“周雨……”

“我没事。”她转身看他,居然笑了笑,那个笑容很淡,很脆弱,但真实,“真的。知道真相反而轻松了,知道自己的位置,知道该做什么。比蒙在鼓里,整天猜来猜去好。”

她提起铁箱,很沉,但她拎得很稳。林砚想帮忙,她摇头:“我自己来。这是我家的东西,该我拿。”

走出仓库时,老王还在门口打盹。周雨叫醒他,说了几句,老王点头哈腰地送他们出去。

档案馆外,天光大亮,但云层很厚,阳光透不过来。街道上车水马龙,人们行色匆匆,为生计奔波,为琐事烦恼。没人知道,身边这个拎着铁箱的女人,身上背负着三代人的悲剧和一个可能到来的时间灾难。

“现在去哪?”林砚问。

“先去医院看看吴明,然后去茶馆,现场再勘察一次。”周雨说,“袭击者留下线索的可能性不大,但还是要试试。另外,我需要联系赵建国和白师傅,看他们有什么发现。”

“那我呢?”

周雨停下脚步,看着他:“林砚,你回家,继续写你的书。把这些都写下来,不管最后结局如何,至少留下记录。这是你的使命,也是你的……退路。”

“退路?”

“如果你记录了一切,即使最后我们失败了,消失了,至少还有文字证明我们存在过,证明我们努力过。”周雨看着他,眼神温柔了一瞬,“这很重要,比你想的重要。”

林砚想说什么,但手机响了,是沈瑶,声音带着哭腔:“林砚哥,你快来书店,出事了!”

“怎么了?”

“那些旧书……那些有时间痕迹的旧书,都在冒烟,字在消失!”

他们赶到书店时,门口已经围了一圈人。沈瑶在门口急得团团转,看见他们像看见救星:“就在里面,我不敢进去,烟很大,但没有明火,就是……就是书在冒烟!”

周雨推开人群进去,林砚跟上。书店里烟雾弥漫,但不是烧焦的烟,是一种奇怪的、带着陈年纸张和檀香混合气味的烟。烟雾从书架上的几十本书里冒出,那些书都是沈瑶之前感应到有时间痕迹的旧书。

林砚靠近一个书架,烟雾中,他看见书页上的字在变淡,像被无形的橡皮擦擦掉。不是整页消失,是某些特定的字、特定的句子在消失。他拿起一本1970年的《城南地方志》,翻到记载慈恩寺的那一页,关于“古井”的段落正在快速淡去,最后变成空白。

“时间修正。”周雨看着这一幕,脸色凝重,“有人在抹除痕迹,抹除所有和时间异常相关的记录。书、档案、记忆……所有载体上的痕迹,都在被清除。”

“为什么现在才开始?”

“因为我们接近了真相。”周雨说,“时间,或者控制时间的力量,在自我保护。就像人体免疫系统,发现病毒就开始清除。我们是病毒,真相是病毒,所以要被清除。”

烟雾开始扩散,其他书架上的书也开始冒烟。沈瑶在门口喊:“消防车来了!”

“不能让他们进来!”周雨对林砚说,“普通人接触这种时间烟雾,可能会失忆,或者产生时间错乱。你去拦住,我来处理。”

林砚跑到门口,消防车已经到了,几个消防员正要进来。他拦住他们:“里面不是火灾,是化学物质泄露,我们在处理,请稍等。”

“什么化学物质?”

“档案馆用的古籍保护剂,挥发了,有毒性。”林砚编了个理由,“我们需要专业防护,你们先别进来。”

消防员犹豫,这时周雨出来了,手里拿着档案馆的工作证:“我是档案馆的,这里交给我们处理,请退到安全距离。”

她的语气有不容置疑的权威。消防员退了,但拉起了警戒线。

回到书店里,烟雾更浓了。周雨从铁箱里拿出那件旗袍,展开,披在身上。深蓝色的旗袍在她身上意外地合身,像量身定做。她走到书店中央,闭上眼睛,双手合十,开始念诵什么——不是汉语,是一种古老的语言,音节奇特,像风声,像水声,像时间流动的声音。

随着她的念诵,旗袍上的“婉”字开始发光,淡淡的银光。烟雾被银光吸引,向旗袍汇聚,被吸收。书页上字迹消失的速度减慢了,停止了,然后——开始恢复。

不是完全恢复,是像录像回放,字迹重新出现,但更淡,像褪色的墨。烟雾被吸收干净,旗袍上的银光也渐渐暗淡。周雨睁开眼睛,脸色苍白,身体晃了晃,林砚扶住她。

“你做了什么?”

“用苏家的血脉之力,暂时稳定了这片区域的时间。”周雨喘着气,“但撑不了多久。时间修正的力量太强,我只是延缓,不能阻止。”

沈瑶跑进来,看到恢复的书,又惊又喜:“周雨姐,你怎么办到的?”

“以后再解释。”周雨说,脱下旗袍,小心叠好,“这些书不能再留在这里了,会被继续攻击。沈瑶,你把这些有时同痕迹的书全部打包,送到档案馆,放特藏库。那里的时间场相对稳定,能保护它们。”

“好,我马上做。”

“林砚,你帮我联系赵建国和白师傅,今晚七点,茶馆集合。吴明那边,白师傅说还没醒,但生命体征稳定了。我们等不了他了,必须开始行动。”

“什么行动?”

“调查1906年井的真相,准备应对2029年的开门。”周雨看着手里的旗袍,“苏英的信说,凭旗袍、银锁、头发,月圆之夜到井边呼唤苏婉清的名字,可见真相。今晚就是月圆之夜。”

“今晚?太急了,我们还没准备好!”

“没时间准备了。”周雨指着窗外,天空不知何时又阴了下来,云层低垂,像要压到屋顶,“时间修正已经开始,吴明被攻击,书被抹除,接下来可能就是我们。必须在一切痕迹消失前,在一切记忆被抹除前,找到真相,做出决定。”

她眼神坚定,但林砚看见她握着旗袍的手在微微发抖。她在害怕,但她在前进。

这就是周雨。永远清醒,永远理智,即使知道前方可能是悬崖,也会一步一步走过去,因为那是她的责任,她的宿命,她的……选择。

“我跟你一起去。”林砚说。

“不,你留在这里,帮沈瑶整理书。井边太危险,你不能去。”

“正是因为危险,我才要去。”林砚看着她,“我是记录者,我的责任是见证一切。而且……”

他顿了顿,说:“而且我不想再站在安全的地方,看着你在危险中独行。苏婉清也好,苏英也好,她们都是独自面对一切。但你不是,你有我们,有我。”

周雨看着他,眼睛里有光在闪动。然后她点头,很轻,但郑重:“好。一起去。”

当晚七点,茶馆。

赵建国和白师傅已经到了。吴明的茶馆今天依旧歇业,但里间收拾干净了,桌上摆着茶具,但没人有心情喝茶。

周雨把铁箱里的东西摆在桌上:旗袍,银锁,头发,信。然后把苏英的信读了一遍,没有隐瞒,包括她的身世,包括2029年的预言,包括井需要祭品的事实。

听完,赵建国沉默了很久,才说:“所以你是苏婉清的外孙女,苏英的女儿。我父亲在时间夹层里,也许知道这些,但他没说。”

“他可能想说,但说不出来。”白师傅开口,声音沙哑,“时间夹层限制很多,能传递信息已经是极限。而且如果他真的说了,可能反而会引发更早的时间修正。”

“时间修正到底是什么?”沈瑶问。

“时间的自我保护机制。”周雨解释,“当时间异常达到某个阈值,或者有人即将发现时间真相,修正机制就会启动,抹除相关痕迹,甚至抹除相关的人。吴明被攻击,书被抹除,都是修正的一部分。我们七个因为曾是守钥人,有时间抗性,暂时安全。但如果我们继续深入,修正力度会加大,我们也会危险。”

“那我们还要继续?”

“必须继续。”周雨说,“修正已经开始,停不下来了。如果我们现在放弃,修正会抹除所有痕迹,包括我们关于时间裂缝的记忆。我们会变成普通人,忘记一切,然后2029年井开时,毫无准备,任人宰割。或者更糟——我们被直接抹除,从时间里消失。”

茶馆里一片死寂。窗外的天完全黑了,月亮还没升起,但天边有一抹诡异的红,像血,像火。

“今晚月圆,我要去慈恩寺井边,呼唤苏婉清,看真相。”周雨说,“需要有人跟我一起去,但很危险,可能会被卷入时间乱流,或者触发修正机制。自愿原则,不勉强。”

“我去。”林砚第一个说。

“我也去。”沈瑶举手。

赵建国和白师傅对视一眼,都点头。

“好,但我们不能全去。”周雨说,“需要有人在外面接应,如果我们在里面出事,至少有人知道发生了什么。赵叔,白师傅,你们在外面。我和林砚、沈瑶进去。”

“为什么是他们俩?”赵建国问。

“沈瑶能感应时间痕迹,林砚能记录。我需要他们的能力。”周雨说,“而且……如果我们真的出不来,林砚的记录就是唯一的证据。”

她说得平静,但“出不来”三个字像石头砸在每个人心上。

“不会出不来的。”林砚说,“我们会一起回来,然后一起面对2029年。”

周雨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眼神柔和了一瞬。

晚上九点,慈恩寺旧址。

寺庙早已不存,只剩一片荒草地,中间一口被封死的古井。井口盖着厚重的青石板,上面刻着模糊的符文,是当年封印留下的。周围拉着警戒线,立着牌子:“危险勿近”。

但今晚,这里异常安静,连虫鸣都没有。月亮升起来了,圆而大,惨白的光照在井边,给一切镀上一层诡异的银白。

周雨换上那件深蓝色旗袍,不合时宜,但莫名契合。她把银锁挂在脖子上,头发分成三缕——苏婉清的、苏英的、她自己的,用红绳系在一起,握在手中。林砚和沈瑶站在她两侧,赵建国和白师傅在二十米外守着,手里拿着强光手电和急救包。

“开始吧。”周雨深吸一口气,走到井边,手放在青石板上。石板冰凉,但掌心触及处,有细微的震动,像心跳。

她闭上眼睛,开始呼唤:“苏婉清……母亲……我来了。”

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月光似乎更亮了,井边的草开始无风自动。石板上的符文开始发光,先是淡淡的银,然后变成幽蓝,最后变成深红,像血。

石板开始震动,越来越剧烈。周雨继续呼唤:“苏婉清……苏婉清……苏婉清……”

第三声刚落,石板轰然炸开,不是物理爆炸,是时间的爆炸——没有声音,没有碎片,只有一道光柱从井口冲天而起,将三人吞没。

光柱里,时间倒流。

林砚看见1906年的慈恩寺,香火鼎盛,苏婉清跪在佛前许愿;看见1927年,张静婉在井边徘徊;看见1966年,周文和苏影在月下相拥;看见1970年,苏英抱着婴儿站在井边;看见2026年,他们七个人修复裂缝;看见无数个片段,无数个人,无数个选择,在光柱中快速闪过,像一部加速播放的电影。

然后,一切静止。

他们站在一个奇怪的地方,不是井底,不是地面,是一个纯白的空间,没有上下左右,没有时间空间的概念。只有三个人,和对面的一个……存在。

那是一个女人,穿着和苏婉清一样的衣服,但面容模糊,像隔着一层毛玻璃。她站在那里,看着周雨,眼神复杂——有悲哀,有欣慰,有愧疚,有爱。

“你来了。”女人开口,声音空灵,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我的女儿的女儿。”

“你是……苏婉清?”周雨问。

“是,也不是。”女人说,“我是苏婉清留在这个时间节点的一缕意识,一个回响。真正的苏婉清,已经离开了,去时间之外。我留在这里,是为了等你,告诉你真相。”

“什么真相?”

“井的真相,时间的真相,还有……你的真相。”

女人走向周雨,每走一步,面容就清晰一分。走到面前时,林砚看清了她的脸——和周雨有七分像,但更忧郁,更沧桑。眼角那颗泪痣,和苏灵照片上的一模一样。

“1906年,我遇见李翰,以为遇见了爱情,实则是劫数。”苏婉清的意识开始讲述,声音平静,但每个字都沉重,“他发现了井的秘密——那不是普通的井,是时间裂缝的自然出口。他想通过井去未来,逃离那个压抑的时代。但他需要钥匙,钥匙就是苏氏血脉,因为苏家祖上曾有人进入过裂缝,血脉里留下了时间印记。”

“他诱骗我,说井是通往自由的生路,实则是通往牢笼的死路。我跳下去,才发现被骗。但为时已晚,我卡在了裂缝里,身体消散,意识分裂,一部分留在1906年,一部分投射到1966年成为苏影,一部分投射到2026年成为苏灵。”

“那苏英呢?”周雨问。

“苏英是我在裂缝里生下的孩子。”苏婉清说,“时间裂缝里的时间流速不同,我在里面待了十年,外面才过了一瞬。苏英在裂缝里长大,继承了时间能力,但也承受了裂缝的诅咒——她必须在每个丙午年(1906、1966、2026)显形一次,吸收新的记忆和情感,维持裂缝稳定。这就是‘祭品’的真相——不是被杀死,是被困住,永远困在时间里,成为裂缝的养料。”

“1966年,苏英以苏影的身份出现,遇见了周文。她爱上了他,但也知道不能久留,否则会害了他。所以她离开了,回到了裂缝。但在离开前,她怀孕了,是你的母亲。”

“1970年,苏英在裂缝里生下了你的母亲,但知道孩子不能留在裂缝里,否则会重复她的命运。所以她冒着风险,在月圆之夜打开井,把孩子送回正常时间流,希望她能过上普通人的生活。但她没想到,时间修正机制发现了这个‘错误’,开始追查。为了保护孩子,苏英故意暴露自己,被修正机制抹除——不是杀死,是困在了一个更深的时间层,永远无法离开。”

苏婉清看着周雨,眼神哀伤:“你的母亲被送到了1975年,被好心的周家收养,取名周雨。但她身上有时间印记,注定不会普通。你长大后,时间印记激活,你成为了守钥人,回到了这个循环的起点。”

“所以,这一切都是注定?”周雨声音发抖。

“是循环,不是注定。”苏婉清摇头,“每一次循环都有变数。1906年,我跳井,开启了循环。1966年,苏英遇见了周文,爱情让她产生了变数——她想打破循环,所以生下了孩子,送走孩子,想用新的生命切断这个链条。2026年,你们七个人修复了裂缝,是更大的变数——你们差点就成功了,但还不够,因为井还在,循环还没断。”

“2029年,井会再开,是最后的机会。”苏婉清说,“到时,需要七把钥匙完全开启井,苏氏血脉为引,做出选择:要么永久封印井,但代价是苏氏血脉永远消失——包括你,和所有苏家后人关于时间的记忆和能力;要么释放所有被困者,但代价是时间崩溃,裂缝扩大,整个城南可能变成时间混乱区。”

“没有中间选项?”

“有,但更危险。”苏婉清说,“用七把钥匙和你的血,可以短暂打开井,进入裂缝最深处,找到裂缝的‘核心’,从内部瓦解它。但进入的人,可能永远出不来,或者即使出来,也会失去所有关于时间的能力和记忆,变成彻底的普通人。”

“瓦解裂缝,能救出里面的人吗?”

“能,但他们会回到各自的时代,带着记忆,继续他们原本的人生。苏英会回到1970年,重新选择是否生下你;我会回到1906年,重新选择是否跳井。但历史可能会改变,未来可能会不同。这是最大的风险——你们现在拥有的一切,记忆,感情,羁绊,都可能因为历史改变而消失。”

苏婉清看着他们,目光扫过周雨,林砚,沈瑶:“选择权在你们。2029年2月29日,月圆之夜,井会自然开启。你们有三年时间准备,三年时间决定。”

说完,她的身体开始变淡,像要消散。

“等等!”周雨喊,“李翰呢?他在哪?”

“李翰……”苏婉清露出一个复杂的笑容,“他成功去了未来,但去的是哪个未来,我不知道。他可能在2026年,也可能在更远。但有一件事可以肯定:他还活着,还在某个时间层里,而且……他可能已经改变了身份,融入了这个时代,在暗中观察着一切。”

“攻击吴明的是他吗?”

“可能。李翰有野心,有能力,也有执念。他想要控制时间,成为时间的主人。如果他知道2029年井会再开,他一定会行动,要么想永久封印井,独占时间秘密;要么想释放所有被困者,成为救世主。无论哪种,他都是你们的敌人。”

苏婉清完全变淡了,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记住,时间是个循环,但爱不是。你们的感情,你们的羁绊,是循环里唯一的变数,是打破宿命的唯一可能。珍惜它,用它,相信它。”

最后的话音落下,她消失了。纯白空间开始崩塌,像镜子碎裂。林砚感到一阵天旋地转,再睁开眼时,他们已经回到了井边,月光依旧,但石板完好无损,仿佛从未炸开。

周雨还穿着旗袍,但脸色苍白如纸,身体晃了晃,向后倒去。林砚扶住她,发现她额头滚烫,像在发烧。

“她消耗太大了。”沈瑶说,“刚才那个空间,是时间夹层的深层,普通人的身体承受不住。”

赵建国和白师傅跑过来,帮忙把周雨扶到旁边坐下。周雨勉强睁眼,看着林砚,声音虚弱:“都……都记录了吗?”

“记录了。”林砚握紧她的手,“都记住了。”

“好……”周雨闭上眼睛,昏了过去。

林砚抱着她,感到前所未有的沉重。真相比想象中更残酷,选择比想象中更难。三年时间,三个选择,一个比一个代价大。

但至少,他们知道了真相,知道了敌人,知道了时间。

月光下,井沉默着,像一只闭着的眼睛,等待着再次睁开的那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