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
第二天一早,我妈就来了。
她站在灶房门口,围裙都没解,脸色很不好看。
“昨天河边的事,全村都传遍了。”
我切着酸菜,没接话。
“你赵婶说,江知青在水里喊救命,你蹲在灶台前头动都没动一下。”
“我不会水。”
“不会水你不会喊人?不会跑去叫人?”
我把酸菜码进坛子里,手上没停。
我妈一把夺过我手里的刀。
“宋禾!你爹在大队当了二十年的民兵队长,最讲的就是一个’义’字。你这样传出去,咱家的脸往哪搁?”
“妈。”我抬起头看她。
她的头发还是黑的,脸上虽然有皱纹但气色还行。
上辈子这个时候,她已经开始咳嗽了。
是肺上的毛病。
拖了三年,拖成了要命的大病。
“妈,你最近咳嗽不?”
她愣了一下:“好好的,咳什么嗽?说正经事呢,你——”
“你这两天要是嗓子不舒服,跟我说,我带你去镇上看看。”
我妈被我这句话噎得说不出话。
半晌,她叹了口气:“你这丫头,什么时候变的性子,三棍子打不出一句正经话。”
她走了。
门帘落下的时候带进来一股冷风。
我攥了攥手指,指节泛白。
上辈子,我太迟了。
发现她的病时已经晚了整整两年。
那两年里,家里的钱全被我填进了江明远的学费、生活费、“前途”里。
我妈连一片止咳药都舍不得买。
这辈子,我不会让任何人再替我死一回。
午饭后,我跟大哥说去镇上扯布。
“扯什么布?你不是上个月才扯过?”大哥蹲在院子里编竹筐,头也没抬。
“我想去看看布料行情。”
大哥手里的竹条停了。
他抬头看我,眼神有点奇怪。
在他印象里,我从来不关心什么“行情”。
上辈子的我,除了绣花和喂猪,什么都不懂。
“行,早去早回,路上小心。”
我走了四里山路到镇上。
供销社柜台后面摆着几匹布,蓝的灰的黑的,花色老旧。
但我看的不是这些。
我看的是供销社门口贴的那张红纸告示——
“响应改革开放号召,鼓励个体经营,欢迎申请个体工商户营业执照。”
落款是一九八三年三月。
上辈子,我压根不知道有这张告示。
但我记得,八四年夏天,镇上那个最先办执照卖衣裳的郑大姐,三年内赚了五万块。
五万块,八三年的五万块。
够在镇上盖两栋楼。
我站在告示前面看了很久,把上面每一个字都记进脑子里。
临走的时候,我拐进布料柜台,花了两块钱买了一尺碎花棉布。
回家路上,我从山路拐进后山的那条小道。
上辈子我从来不走这条路。
这辈子,这条路我得走熟。
因为后山脚下那片荒地,年底就会被划成新公路的路基。
到时候征地补偿的事,我得早做打算。
03
江明远在村医赵叔家养了四天,退了烧,能下地走了。
第五天,他拎着一篮子鸡蛋来了我家。
“宋叔,宋婶,那天要不是大柱兄弟拉我一把,我这条命就交代在河里了。”
他说话的时候微微低着头,语气恳切,每个字都踩在点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