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低下头,看着那张纸。
“监护人关系”那一栏后面,我一笔一划,写下我的名字。
唐柠。
字迹歪歪扭扭的,像个走丢了的小孩在墙上的涂鸦。
签完的瞬间,我浑身的劲儿都被抽干了,扶着墙滑坐到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
没哭。
哀莫大于心死,说的就是这种感觉吧。
我和霍晏,从大学就在一起。
他是建筑系的天才,人帅,扎眼,走哪儿都是焦点。我呢,中文系一抓一大把的普通姑娘。
我追的他。
追得特辛苦。
给他占座,送饭,熬夜整资料。他打球,我就在场边递水。他生病,我就在床边守着。
我跟个不知道累的向日葵似的,一门心思就朝着他那颗太阳。
后来,我俩真在一起了。所有人都说,我唐柠是祖上积德。
我也这么想过。
毕业后,他进了国内最牛的设计院,火箭一样往上蹿,拿奖拿到手软,年纪轻轻就成了行业传奇。
我呢,放弃了读研,也扔了当个作家的梦,踏踏实实做了他背后的女人。
他的生活被工作和项目填满,我就负责打理那个大得空旷的家。
他胃不好,我学着煲汤。
他有洁癖,我把家里收拾得一根头发丝都找不着。
他喜欢安静,我就收了自个儿所有的咋咋呼呼。
我朋友安安骂我,说我活得跟个高级保姆似的。
我笑着犟嘴。
“这是爱。”
现在想想,这爱,真他妈讽刺。
念念出生后,我以为这个家能多点烟火气,我俩之间能多点牵扯。
结果霍晏就在念念出生的那天,在医院待了不到俩小时。
他隔着保温箱瞅了瞅那个皱巴巴的小东西,对我说了句“辛苦了”。
然后,他就接了个电话,火急火燎地赶回公司,说是一个竞标项目出了问题。
从那以后,他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
女儿的家长会,他一次没去过。
女儿的生日,永远是助理送来最贵的礼物。
女儿半夜发烧,是我一个人抱着她上医院。
我安慰自己,他忙,他都是为了这个家。
我替他在女儿面前说了无数的好话:“爸爸是超人,要去拯救世界,所以没空陪念念。”
可超人,会在最要命的时候,缺席吗?
我在ICU门口的长椅上,坐了一整宿。
手机上,铺天盖地都是“天际之心”亮灯的新闻。
照片里,霍晏站在舞台正中间,一身黑西装,背挺得笔直。他身后的摩天大楼灯火通明,光芒万丈,真跟神迹似的。
他对着镜头,侃侃而谈,设计理念,建筑哲学,梦想。
一张特写,他的眼睛亮得吓人,里面全是意气风发和野心。
我盯着那张脸,看得出了神。
我好像已经很久很久,没在他眼睛里,看见过我自己的影子了。
他的世界太大了,大到能装下一整座城市的灯火辉煌。
而我的世界,曾经只有他。
现在,只剩下ICU里那个小小的,一碰就碎的命。
天快亮的时候,医生终于出来了。
他摘了口罩,一脸疲惫,却笑了。
“抢救过来了,孩子很坚强。但还得在监护室观察几天。”
我的腿一软,人就往地上跪。
旁边的好心人扶了我一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