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妃的眼神逐渐清明,视线越过太后和皇上,落在不远处那个亭亭玉立的身影上。
那女子一身素雅,安静地站在那里,带着一种超然物外的沉静。
“是……苏大小姐救了臣妾?”
苏月卿上前一步,微微屈膝。“娘娘言重了,是娘娘福泽深厚。”
贵妃定定地看了她半晌,忽然笑了。
虽然虚弱,那笑容却明艳动人,让整个寝宫都亮了几分。
“好一个福泽深厚。”贵妃朝她招了招手,“走近些,让本宫好好看看你。”
苏月卿依言上前。
贵妃拉住她的手,触手一片温润。
“好孩子,本宫瞧着你,便觉得亲切。”贵妃的指尖轻轻拂过苏月卿的手背,“不知为何,总觉得与你一见如故。”
这话一出,皇帝和太后都有些诧异。
贵妃性子虽温和,却极有距离感,从未对谁这般亲近过。
苏月卿心中微动。
这或许就是所谓的眼缘。
“能得娘娘青睐,是月卿的福气。”
“什么福气不福气的。”贵妃嗔了她一眼,随即转向皇帝,“陛下,苏大小姐于臣妾有救命之恩,您给的口谕,是赏她为臣,臣妾给的,却是赏她为亲。”
皇帝一愣,随即大笑,“好!爱妃说得对!你尽管赏!”
贵妃精神好了许多,立刻吩咐贴身宫女。
“去,把本宫库房里那套南海珍珠头面取来。”
“还有那匹天山雪蚕丝。”
“西域进贡的七色宝石也一并拿来。”
“对了,还有本宫私库里那支千年血玉簪,一并赠予苏大小姐。”
宫女领命而去,不一会儿,便捧着数个锦盒回来。
锦盒打开,珠光宝气,华光流转,几乎晃花了人的眼。
太后都忍不住赞叹,“真是大方,这些可都是你最心爱之物。”
“身外之物,哪有性命重要。”贵妃将东西一股脑地推到苏月卿面前,“月卿,这些你都收下。以后,这宫里宫外,谁若敢给你气受,你只管来找本宫。本宫为你做主!”
这承诺,比金山银山还要贵重。
苏月卿这次没有推辞,俯身行礼。
“月卿,谢贵妃娘娘厚爱。”
有了贵妃这座靠山,她在京中的路,无疑会好走许多。
苏月卿带着浩浩荡荡的赏赐回到尚书府时,府门口只有苏明远和一众府内下人跪着。
柳姨娘和苏月柔被关在柴房,自然无法前来。
苏明远跪在最前,身体僵硬,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尴尬与不安。
“恭迎大小姐回府!”
下人们整齐划一地喊着,声音中带着敬畏。
苏月卿目不斜视,径直从他们面前走过。
她甚至没有看苏明远一眼。
那是一种彻彻底底的无视。
苏明远跪在地上,只觉得一张老脸火辣辣地疼。
他知道,尚书府的天,真的变了。
苏月卿走到府门内,脚步微顿。
“父亲,不用跪了。”她的声音清冷,不带一丝感情。
苏明远这才敢缓缓起身,佝偻着身子走到苏月卿身旁。
“月卿……你回来了。”他的声音有些颤抖,带着小心翼翼的讨好。
苏月卿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没有多余的话。
苏明远搓了搓手,鼓足勇气开口。
“月卿啊……为父知道,柳姨娘和月柔这次是犯了大错。可她们毕竟是你的长辈和妹妹……”
苏明远艰难地咽了口唾沫,看了一眼周围的下人,压低了声音。
“如今她们被关在柴房,这传出去,对尚书府的名声也不好。你看……能不能……”
苏月卿停下脚步,转过身,直视苏明远。
她的目光平静如水,却让苏明远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
“父亲的意思是,让我放了她们?”
苏明远连连点头,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容。
“是是是,月卿宅心仁厚,想必不会与她们计较太多。为父保证,以后她们定会安分守己,绝不敢再惹事生非。”
苏月卿轻笑一声,那笑声很淡,却让苏明远心头一紧。
“父亲,口谕上写得很清楚。”
“尚书府内,中馈之权归苏月卿所有。府内大小事务,皆由苏月卿定夺。任何人不得违抗。”
她一字一句,清晰有力。
“这柴房,是她们应得的惩罚。若父亲觉得不妥,大可去宫里,向皇上讨个说法。”
苏明远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他自然不敢去找皇帝求情。
那不是救人,那是自寻死路。
苏月卿不再理会他。
她知道,苏明远不会善罢甘休。
但她也不怕。
回到自己的院子,苏月卿屏退了所有人,只留下贴身丫鬟春桃。
“小姐,您……真的掌管中馈了?”春桃激动得小脸通红。
“嗯。”苏月卿淡淡应了一声,看着满屋子皇帝和贵妃的赏赐,心中却在盘算另一件事。
“春桃,去把母亲当年留下的嫁妆单子,还有库房的钥匙都取来。”
春桃一愣,但还是很快应下,“是,小姐!”
很快,厚厚一沓嫁妆单子和一大串钥匙被送了过来。
苏月卿一页一页地翻看着。
她母亲当年是十里红妆,风光大嫁。
嫁妆单子上的物品,琳琅满目,价值连城。
田庄、铺子、古玩、珍宝……
只是这些年,大多都被柳姨娘以各种名目“借”走,或是变卖,或是填充了她自己女儿的私库。
苏月卿的指尖在单子上划过,最后停在了一列“私物”上。
这些是母亲未出阁时,闺中的心爱之物。
“去,打开后院最里间那个库房,将第三排那个紫檀木箱子抬过来。”
“是!”
箱子很沉,两个粗使婆子才合力抬了进来。
打开箱盖,一股淡淡的沉香木气味扑面而来。
里面没有金银珠宝,只有一些看似寻常的物件。
一套书,几件衣服,还有一些女儿家的首饰。
苏月卿拿起一件用天水碧云锦裁成的上襦。
料子极好,时隔多年,依旧光滑如新。
在衣领内侧,她发现了一个极小的绣标。
那是一朵祥云的图案,绣工精巧,栩栩如生。
她又拿起一支云纹海棠簪!
簪子通体温润,雕工繁复,最难得的是,玉质毫无瑕疵。
在簪尾不起眼的地方,她同样发现了一个微雕的流云标记。
她心中一动,将箱子里的东西一一拿出。
无论是书籍封皮的压花,还是首饰盒的底座,甚至是衣服上的一颗纽扣,她都找到了那个一模一样的流云标记。
这些东西,看似寻常,实则每一件都出自大师之手,工艺远非市面上流通的凡品可比。
这绝不是一个普通的镇北侯府能拥有的底蕴。
她的外祖家……到底是什么来头?
母亲去世后,外祖家也仿佛人间蒸发了一般,十几年来,从未有人来看过她。
她一度以为,是外祖家对父亲失望透顶,连带着也厌弃了她。
可如今看来,事情或许没有那么简单。
这些带有独特标记的物品,分明是一种身份的象征。
外祖家,必然是一股隐藏在暗处的巨大力量。
一股,连尚书府都无法比拟,甚至需要刻意隐瞒的力量。
皇商!
一个词猛地窜入她的脑海。
唯有世代为皇家供应物品,掌控着天下最顶尖工匠和稀有资源的皇商,才能拥有如此精湛且带有统一标识的器物。
若真是如此,那外祖家的财富和人脉,将是一个难以想象的数字。
苏月卿的心跳,不由得快了几分。
她必须找到他们!
这不仅是为了查清当年的真相,更是为了给自己增添一个最强大的筹码。
她将那支云纹海棠簪紧紧握住,转身叫来春桃。
“春桃。”
“奴婢在。”
“你拿着这支簪子,去一趟朱雀大街。”苏月卿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异常清晰。
“记住,不要去任何当铺或者首饰铺。”
春桃有些不解,但还是认真点头。
苏月卿顿了顿,回忆着幼时母亲偶尔提及的只言片语。
“去街尾那家‘锦绣阁’,找他们的掌柜。”
她的目光变得深邃。
“什么都不要说,只需把簪子给他看。”
“然后告诉他,故人之后,前来取一件‘云起时’的旧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