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更新时间:2026-02-28 10:18:52

“吱嘎——”

老旧的军用吉普车在一栋灰扑扑的两层小楼前停下,扬起一片尘土。

车门打开,一股夹杂着煤烟和潮湿泥土味的空气涌了进来,让刚刚在车上因为温暖而有些昏沉的林溯瞬间清醒。

“到了,下车吧。”副驾驶上的连长张虎率先跳下车,他那张被风霜刻画过的脸上看不出太多情绪,只是声音依旧沉稳。

林溯抱着怀里已经睡熟的两个孩子,动作僵硬地挪下了车。双脚踩在坚实的土地上,她的心却像是悬在半空中,没有半分着落。

眼前的小楼墙皮斑驳,墙角长着青苔,门楣上挂着一块褪色的木牌,上面用红漆写着“红星招待所”五个字,漆皮已经开裂,透着一股浓浓的年代感和萧索。

这里,就是她和孩子们暂时的安身之所?

“这里是我们部队在镇上设的临时招待所,平时用来接待来队探亲的家属,条件是简陋了点,但绝对安全。”张虎似乎看出了她的迟疑,开口解释道,“你先安心住下,钱我已经预付了三天,剩下的事情,等安顿好了再说。”

安全……

这两个字,像是一剂强心针,狠狠扎进了林溯几乎麻木的心脏。

是啊,在经历了被亲人出卖,被人贩子下药,在火车上殊死一搏之后,还有什么比“安全”更重要?

“谢谢……谢谢首长!”林溯的喉咙干涩得发疼,她能说的,只有这苍白无力的感谢。她知道,对于这位素昧平生的军官来说,做到这一步,已经是天大的恩情。

张虎摆了摆手,领着她往里走。

招待所里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说不清的、混合着消毒水和霉味的气息。柜台后面,一个穿着的确良碎花衬衫,烫着卷发的中年女人正低头打着毛衣,听到脚步声,她抬起眼皮,懒洋洋地瞥了过来。

当她的目光落在林溯和她怀里两个孩子身上时,那份懒散瞬间变成了毫不掩饰的审视和警惕。

林溯的衣服满是尘土,额角还带着干涸的血迹,头发凌乱,脸色苍白得像鬼,怀里还抱着两个瘦巴巴的小孩。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是一副标准的“麻烦”模样。

“张连长,你这是……?”女人的声音有些尖,带着一丝不耐烦。

“刘嫂,这是我一个远房亲戚,路上遇到了点难处,先在你这儿住几天。”张虎面不改色地撒着谎,同时从口袋里掏出几张崭新的大团结和一些粮票,拍在了柜台上,“这是三天的房钱和饭票,你看够不够?”

看到钱和票,被称作刘嫂的女人脸色才稍微缓和了一些,但看向林溯的眼神依旧充满了怀疑。她慢悠悠地收起钱,从抽屉里摸出一把生了锈的钥匙。

“二楼最里头那间,207。被褥都是刚晒过的,水房在走廊尽头,厕所在院子里。”刘嫂的语气公事公办,透着一股疏离,“有事没事别乱跑,我们这儿住的都是军人家属,讲究规矩。”

这番话,明着是提醒,暗着却是警告。

林溯抱着孩子,默默地听着,心里一片冰凉。她知道,自己这副狼狈的样子,任谁看了都会心生戒备。她没有资格要求别人笑脸相迎。

“知道了,刘嫂,多谢了。”张虎点了点头,然后转向林溯,“你先带孩子上去吧,好好休息一下。”

林溯抱着孩子,一步步走上吱吱作响的木质楼梯。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自己的心上,沉重而无力。

推开207的房门,一股阴冷潮湿的气味扑面而来。

房间很小,小到几乎一眼就能望到头。靠墙放着一张老旧的木板床,床板上铺着一层薄薄的稻草垫子,上面是一床洗得发白、带着补丁的军绿色被褥。除此之外,就只有一张掉漆的桌子和一把缺了条腿的椅子。

窗户的玻璃上蒙着厚厚的灰尘,让本就昏暗的房间更添了几分压抑。

这就是她和孩子们,用尊严和性命换来的第一个“家”?

林-溯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疼得她几乎无法呼吸。前世,她是江城第一医院最顶尖的外科医生,住的是窗明几净的高级公寓,出入有专车接送。可现在,她却沦落到和一个乞丐没什么两样!

巨大的落差,和对未来的茫然,如同两座大山,轰然压下!

她小心翼翼地将两个孩子放在床上,用那床带着霉味的被子将他们裹好。或许是折腾得太累了,两个小家伙睡得很沉,小脸上还带着泪痕。

林溯就这么站在床边,呆呆地看着他们。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

她不敢哭出声,只能死死地咬着自己的嘴唇,任由滚烫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灼烧着她的神经。

她能怎么办?

兜里一分钱都没有,身上这件破烂的衣服是她唯一的财产。她拿什么来养活这两个孩子?拿什么给他们一个未来?

张虎连长的好心,只能解她一时之困。三天之后呢?她和孩子就要被赶到大街上,成为真正的流民吗?

不!绝不!

林溯猛地抬手,用粗糙的袖子狠狠擦去眼泪。

她可以倒下,但她的孩子们不能!

她是林溯,是那个能在手术台上与死神争分夺秒的林溯!前世她能从一个无名小卒奋斗到外科主任,这一世,她也绝不会被这点困难打倒!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首先,要活下去。

她走到窗边,用力推开那扇积满灰尘的窗户。

“嘎吱——”

新鲜的、带着凉意的空气涌了进来,驱散了房间里的沉闷。窗外,是一个不大的院子,院子后面,隐约能看到一片连绵的绿色军营,还能听到远处传来士兵们嘹亮的口号声。

“一!二!三!四!”

那声音充满了力量,充满了希望。

林溯的目光,渐渐变得坚定。

就在这时,“咚咚咚”,房门被敲响了。

林溯的心猛地一紧,是张虎连长回来了?还是那个刘嫂又有什么事?她走过去,迟疑地拉开了房门。

门外站着的,却是哨兵小张,就是火车站那个第一个冲上来保护她的年轻军人。

他手里提着一个网兜,里面装着几个白面馒头和一包红糖,脸上带着几分腼腆的笑容:“林溯同志,张连长让我给你送点吃的过来。他说你刚到,肯定没来得及去食堂。这红糖你冲水喝,补补身子。”

看着那雪白的馒头和在这个年代堪称珍贵的红糖,林溯的鼻子又是一酸。

她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听楼下传来刘嫂那尖锐的嗓门。

“哟,张连长可真是个大善人啊!又是给钱又是送吃的,不知道的,还以为这领回来的不是什么远房亲戚,是外头养的小的呢!”

这话说的极其难听,充满了恶意和揣测,像一根毒刺,狠狠扎向林溯!

小张的脸“唰”地一下就红了,气得脖子都粗了:“刘嫂!你胡说八道什么!这是我们连长……”

“我可什么都没说,我就是随口一说。”刘嫂阴阳怪气地打断他,那双精明的眼睛透过楼梯的缝隙,刀子一样刮在林溯的身上,“不过啊,妹子,我可得提醒你一句。咱们这张连长,可是有家室的人,他媳妇儿就在军区卫生队当护士,厉害着呢。你可别想什么不该想的,到时候惹了一身骚,可没人给你收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