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窗外,是边境小镇独有的宁静,只有偶尔几声犬吠,和远处军营里传来的熄灯号声。
房间里,只开着一盏昏黄的台灯。
顾念和顾安两个小家伙,在吃饱喝足,洗了一个热水澡后,终于抵不住困意,躺在柔软干净的新床上,沉沉地睡了过去。他们的小脸上,带着满足而安详的笑容,呼吸均匀。
这是他们来到这个世界后,睡得最安稳的一觉。
林溯坐在床边,静静地看着他们,目光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她的手指,轻轻滑过儿子顾安英挺的眉眼,又抚了抚女儿顾念柔软的头发。
这是她的孩子,是她生命的延续,是她在这世上唯一的牵挂。
为了他们,她可以付出一切。
安顿下来的喜悦和放松,如同潮水般退去后,一股深深的疲惫感涌了上来。林溯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身体里那股被强行压下去的药物副作用,又开始隐隐作痛。
头痛欲裂,四肢百骸都像是被拆开重组了一样,酸软无力。
她知道,这是三唑仑的典型后遗症。原主的身体本就病弱,加上生产不久,又被下了药,一路颠簸惊吓,早已是油尽灯枯。
她必须尽快调理好这具身体。
否则,别说保护孩子,她自己都可能随时倒下。
林溯闭上眼,开始用前世学过的呼吸吐纳之法,缓缓调整自己的气息,试图缓解身体的不适。
随着呼吸的深入,她混沌的大脑,似乎也变得清明了一些。
一些原本模糊的、破碎的记忆片段,如同被冲刷掉泥沙的鹅卵石,渐渐露出了它们原本的、狰狞的面目!
……
“三百块!就三百块!一分都不能少!”一个尖利的女声,在昏暗的房间里响起,充满了贪婪和刻薄。
“他婶,你看……溯丫头毕竟是大哥大嫂唯一的血脉,她还带着两个孩子……这么做,是不是太缺德了?”一个相对懦弱的男声,迟疑地响起。
“缺德?我呸!林大海,你现在跟我讲缺德了?当初要不是你烂赌,欠了一屁股债,咱家宝平娶媳-妇的彩礼钱能凑不够?我告诉你,现在要么你出去把手给剁了还债,要么就把这个扫把星给我卖了换钱!你自己选!”
那个被称为张桂芬的女人,声音愈发尖锐,像一把锥子,狠狠刺进人的耳朵里。
“那……那也不能把她卖到山沟里去啊!我听说那边买老婆的,都是些打死人的主儿!溯丫头这身子骨,去了不是送死吗?”男人还在做着最后的挣扎。
“送死?她死了才好!省得天天在家碍眼!一个没出嫁的黄花大闺女,不知道被哪个野男人搞大了肚子,生了两个拖油瓶,把我们老林家的脸都丢尽了!我没把她浸猪笼,都算是对得起她死去的爹妈了!现在用她这个赔钱货,给咱家宝平换个媳-妇回来,是她的福气!”
张桂芬的声音里,充满了恶毒的诅咒和理所当然的凉薄。
“再说了,我跟人贩子都说好了,就说是给她介绍对象,骗她去南方享福。她那个病秧子,脑子又不灵光,还好骗得很。等生米做成熟饭,她还能跑了不成?”
“可是……那两个孩子……”
“孩子?一起送过去!买家说了,最好是个女娃,还能当童养媳!那对龙凤胎正好,说不定还能多要点钱!林大海我告诉你,这件事就这么定了!你要是敢坏了我的好事,我就跟你拼命!”
……
“啊!”
林溯猛地睁开眼,从床上弹坐起来,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额头上,全是密密麻麻的冷汗。
刚才那一幕幕,如同亲身经历般,清晰地烙印在她的脑海里!
林大海!
张桂芬!
原主的亲叔叔!亲婶婶!
就是他们!就是这对狼心狗肺的东西,为了给他们的宝贝儿子林宝平凑三百块的彩礼钱,就和人贩子串通一气,将她和两个嗷嗷待哺的孩子,打包卖进了火坑!
三百块!
在他们眼里,她和两个孩子的性命,就只值三百块!
一股滔天的恨意,如同失控的岩浆,在林溯的胸中疯狂翻涌、燃烧!
她死死地攥着拳头,指甲因为用力而深深地陷入掌心,掐出了道道血痕,她却感觉不到一丝疼痛!
她的脑海里,浮现出原主那张苍白而绝望的脸。
那个可怜的、懦弱的女孩,直到被骗上火车的那一刻,或许还天真地以为,叔叔婶婶是真的要给她介绍一个好人家,让她去过好日子。
她怎么也想不到,平日里虽然刻薄但至少还维持着表面亲情的亲人,会为了区区三百块钱,就将她推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这是何等的讽刺!何等的悲哀!
“嗬……嗬……”
林溯的喉咙里,发出一阵压抑的、如同野兽般的低吼。
她恨!
她恨林大海的懦弱无能!恨张桂芬的歹毒贪婪!
她更恨自己!恨自己为什么没有早一点重生过来!如果她能早一点,哪怕只是早一天,或许就能阻止这场悲剧的发生,那个无辜的女孩,就不用在绝望和背叛中死去!
“妈妈……”
睡梦中的顾念似乎感受到了母亲身上散发出的那股强烈的、几乎要实质化的恨意,不安地呢喃了一声,小小的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
女儿的声音,像是一盆冰水,兜头浇下,让林溯瞬间从那滔天的恨意中惊醒过来!
她低下头,看着两个孩子安详的睡颜。
不。
现在不是沉浸在仇恨里的时候。
原主已经死了。
而她,林溯,还活着。
她不仅要为自己活下去,更要带着原主的那一份,好好地活下去!
她要让那对狗男女知道,她林溯,不是他们可以随意揉捏的软柿子!他们加诸在她和孩子身上所有的痛苦和屈辱,她会千倍、万倍地讨还回来!
林大海,张桂芬……
林溯在心里,一笔一划地刻下了这两个名字。
她缓缓地吐出一口浊气,胸中的那股狂躁的恨意,被她强行压下,转化成了冰冷刺骨的杀意和冷静到极致的理智。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她现在最重要的事情,是站稳脚跟,积蓄力量。
等她有了足够的能力,她会亲自回到那个所谓的“家”,将那三百块钱,连本带利地,砸回到那对畜生的脸上!
她要让他们跪在地上,为自己的所作所为,忏悔!
林溯的眼神,在昏黄的灯光下,闪烁着骇人的寒光。
她重新躺下,却再也睡不着了。
她开始仔细地梳理着原主那破碎不堪的记忆,试图从中找到更多有用的线索。
原主的家,在江北省一个叫林家村的地方。父母都是老实巴交的农民,在一场意外中双双去世,只留下了年幼的原主。作为唯一的亲人,叔叔林大海一家“顺理成章”地霸占了原主父母留下的三间大瓦房和几亩薄田,并将原主“收养”了过来。
名为收养,实为奴役。
这些年,原主在林家过的,是牛马不如的日子。吃不饱,穿不暖,还要包揽家里所有的脏活累活,稍有不顺,就会招来婶婶张桂芬的打骂。
而这次,将她卖掉,恐怕也是他们早就计划好的。
只是……
林溯的眉头微微蹙起。
还有一个关键的问题,她始终想不明白。
那就是,孩子的父亲,到底是谁?
原主的记忆里,关于那一晚的经历,只有一片混乱和模糊。她只记得自己被婶婶张桂芬哄着喝了一杯加了料的糖水,然后就失去了意识。等她醒来时,已经是在一个陌生的房间里,浑身酸痛,身边只有一个高大而模糊的背影,很快就离开了。
她甚至没有看清那个男人的脸。
之后,她就发现自己怀孕了。
这件事,成了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也成了林大海和张桂芬卖掉她的最直接的“理由”。
林溯的指尖,无意识地在床单上划着。
这件事,处处透着蹊跷。
以张桂芬那种贪婪自私的性格,怎么会平白无故地设计这么一出,让原主“失身”?这对她有什么好处?难道只是为了败坏原主的名声,好为以后卖掉她做铺垫?
不,不对。
林溯敏锐地感觉到,这背后,一定还有她不知道的隐情。
那个男人……那个只留下一个背影的男人,到底是谁?
他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
是张桂芬找来的流氓?还是……另有其人?
林溯的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白天在火车站,连长张虎看到顾安时那震惊的眼神,和那句脱口而出的“太像了”!
像?
像谁?
一个荒唐而大胆的念头,不受控制地从心底冒了出来。
难道……
林溯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