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陈凡紧锣密鼓地筹备着白犀牛救援行动的时候,滨江动物园的园长办公室里,王建国正对着电脑屏幕,一脸的阴沉和不快。
屏幕上,是他刚刚写完的一篇长文。
标题是:《警惕网红经济对动物保护事业的侵蚀——从“碰瓷虎”现象看行业浮躁之风》。
这篇文章,他可是下了大功夫的。
他引经据典,从动物行为学的“刻板行为”和“条件反射”理论,说到现代动物园应承担的“物种保护、科学研究、公众教育”三大核心社会功能,再说到企业经营管理的“可持续性”,把山海动物园近期的一系列操作批判得体无完肤。
“......该园无视动物天性,通过投喂诱导和人为环境设置,刻意制造所谓的‘动物成精’‘拟人化’假象,以此博取眼球和流量,本质上是一种将动物‘马戏团化’的倒退行为。这不仅是对动物本身天性的扭曲和伤害,更是对公众,特别是青少年科学认知的严重误导。”
“......其不计成本、违背市场规律的投入模式,看似是对动物‘极致的好’,实则是不可持续的‘泡沫式福利’。这种严重依赖短期流量和未知资金来源的经营方式,风险极高。一旦资金链断裂或舆论热度退潮,最终承受苦果的,将是园内那些已经被‘娇惯’的动物,以及整个行业的声誉。”
“......高薪挖角,看似‘求贤若渴’,实则是在扰乱健康的行业人才秩序和薪酬体系,制造虚假繁荣。一个健康的行业,需要的是脚踏实地、尊重科学规律的长期耕耘,而不是依靠资本蛮力进行的短期炒作和投机。”
文章的最后,他更是以行业前辈和资深专家的身份,痛心疾首地呼吁:“我们必须共同警惕这种以‘娱乐至死’为目的的网红运营模式,回归动物园保护、科研、教育的初心与本分。否则,长此以往,伤害的不仅是几家动物园,更是我们整个行业数十年积累起来的公信力与专业形象。”
写完最后一个字,王建国长舒了一口气,感觉胸中的块垒消散了不少。
这篇文章,旁征博引,措辞“严谨”,既体现了他作为“专家”的深度,又展现了他作为“前辈”对行业发展的“忧虑”。
他仿佛已经看到,这篇文章发表后,业内那些保守派同行纷纷点头称是,上级主管部门重新审视山海动物园的模式,那些被网红效应蒙蔽的公众也开始理性思考的场景。
“小李,过来一下。”他喊来了自己的助理。
“王园长,您有什么吩咐?”助理快步走进来。
“把我这篇文章,联系一下我们协会的会刊《华夏动物园研究》,还有几家关系好的行业媒体,让他们用最快的速度刊发。另外,再找几个在业内和科普领域有影响力的自媒体朋友,把文章核心观点给他们,请他们从不同角度跟进评论一下,造造声势。”王建国把文件递给助理,脸上带着一丝胜券在握的微笑。
他要的,就是一场自上而下、由专业领域发起的“正名”之战。
他要让所有人都看看,谁才是这个行业里真正的定海神针和良心标杆,谁的做法才是经得起科学和时间检验的。
那个姓陈的毛头小子,不过是个仗着有点钱就胡作非为的暴发户,是行业健康肌体上需要被清除的“病毒”!
“好的园长,我马上去办。”助理接过文件,连声奉承道,“您这篇文章写得太深刻了!高屋建瓴,一针见血!肯定能引起巨大的反响,让某些被流量冲昏头脑的人好好清醒清醒!”
王建国满意地点了点头,靠在老板椅上,端起茶杯,悠然自得地品了一口。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陈凡在突如其来的专业质疑和舆论压力下,焦头烂额、百口莫辩的样子。
“年轻人,还是太嫩了。”他心里想,“这个行业,水很深,专业性很强,不是有几个臭钱、搞点哗众取宠的把戏就能站稳脚跟的。很快,你就会知道什么叫‘专业壁垒’,什么叫‘行业共识’。”
很快,王建国的文章,就在几家行业刊物和关系媒体上刊登了出来。
果然如他所料,文章在相对封闭的业内圈子和一部分关注动保的公众中,引起了一轮波澜。
一些思想保守、对“网红”现象本就反感的同行和学者,纷纷发声表示赞同。
“王园长说得在理,动物园不是游乐场,不能本末倒置。”
“山海动物园的模式确实值得商榷,太依赖资本和流量了,根基不稳。”
“年轻人有想法是好事,但还是要尊重科学,尊重行业规律,步子不能迈得太快。”
这些来自“专业领域”的声音,也确实影响了一部分之前只是看热闹的网友。
“啊?这么说,那些动物表演一样的行为,真的是训练出来的?是为了红?”
“我就说嘛,动物哪有那么聪明通人性,背后肯定有剧本和诱导。”
“如果真的是用这种类似马戏团的方式博眼球,那就太不应该了,对动物不好。”
一时间,网络上关于山海动物园的讨论,出现了一些质疑和批评的杂音。
虽然远未形成主流,但确确实实给山海动物园蒙上了一层淡淡的“争议”阴影。
王建国看着这些评论和业内的反馈,心情大好。
他觉得,自己已经成功地引导了舆论的走向,占据了道德的制高点和专业的权威性。
下一步,他准备再串联几个资深的老专家,搞一个线上研讨会,进一步“深入剖析”这种网红模式的潜在危害,彻底把陈凡和他的动物园钉在“行业反面教材”的耻辱柱上。
他要彻底把陈凡踩在脚下,让他明白,在这个行业里,光有钱和噱头是行不通的,最终还是要靠资历、靠专业、靠“规矩”。
就在王建国踌躇满志,准备联合老友们乘胜追击,进一步扩大战果的时候,他的助理慌慌张张地、几乎是连滚爬爬地冲进了办公室,手里举着的手机屏幕都在颤抖。
“园……园长!不好了!出……出大事了!”
“慌什么!成何体统!”王建国不满地皱紧了眉头,呵斥道,“天还能塌下来不成?”
“比……比天塌下来还……还吓人!”助理的声音都变了调,直接把手机屏幕怼到了王建国眼前,“您……您快看新闻!国际新闻!头条!”
王建国疑惑又略带不满地接过手机。
手机屏幕上,是一条刚刚由权威国际新闻机构弹出的突发新闻推送,标题用加粗醒目的红色字体标注着,仿佛带着千钧重量:《绝境救援!全球仅存两头北方白犀牛将紧急转移至中国动物园》。
王建国看到这个标题,脑袋“嗡”的一声,像是被一柄重锤结结实实地砸在了天灵盖上,瞬间一片空白。
北方白犀牛?最后两头?紧急转移?中国动物园?
他颤抖着手,几乎是机械地点开了新闻详情。
新闻正文里,详细描述了北方白犀牛“娜金”和“法图”在肯尼亚奥佩杰塔保护区面临的致命安全威胁和资金困境,以及国际濒危物种基金会(ISF)发起的全球紧急求助。
而新闻最核心的部分写着:
“……在时间万分紧迫、多方评估均感棘手之际,中国一家私营动物园——山海动物园——毅然承担起了这一堪称本世纪最重大的物种救援使命之一。
该园园长陈凡先生已承诺,将负担此次跨国紧急转移的全部费用,并无条件为这两头珍贵的白犀牛提供终身的、顶级的庇护。
ISF主管戴维斯先生盛赞此举为‘绝望中的灯塔’,‘展现了非凡的魄力与担当’。”
“山海动物园!”王建国死死盯着新闻里出现的这五个字,眼珠子瞪得几乎要脱眶而出。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怎么可能?!这绝对是什么假新闻吧?那个靠老虎碰瓷起家的破园子,他凭什么?!他哪里来的资格和能力接手这种级别的任务?!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新闻还在继续,并配发了图片。
一张是机场的照片,一架巨大的、机身上喷涂着“Shanhai Zoo & Wildlife Sanctuary”字样的波音747-400大型货机,正停在停机坪上,机头高昂。
另一张图片里,李悦、孙倩等人穿着印有山海动物园标志的专业制服,正与ISF的工作人员和几名看起来像是肯尼亚官员的人进行严肃的交谈,他们身后是各种贴着国际运输标签的、一看就专业且昂贵的医疗和运输设备箱。
整个场面,肃穆、专业、高效,充满了国际人道主义救援行动特有的庄严感,比他见过的任何官方科考队或外交使团的气场还要强大。
王建国呆呆地看着那张照片,手里的手机“啪嗒”一声,滑落掉在了厚厚的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感觉自己的脸颊,火辣辣地疼,像是被人用沾了盐水的皮鞭,在众目睽睽之下狠狠地抽了无数个耳光,抽得他头晕目眩,灵魂出窍。
他刚刚发表的那篇“雄文”,还在网上挂着,被一些人奉为“业界良心”。
他在文章里,信誓旦旦、居高临下地指责山海动物园是“哗众取宠”、“制造虚假繁荣”、“危害行业”。
他用尽毕生所学,给陈凡和他的动物园贴上了“浮躁”、“不专业”、“不可持续”的标签。
可现在,人家在做什么?
人家在做一件连许多国家政府、国际大型组织都感到棘手、需要极高专业性与魄力才能承担的任务!
人家在拯救一个即将从地球上彻底消失的物种!
人家在做一件足以载入世界动物保护史册的伟大事业!
全球目光聚焦,ISF官方背书!
自己那篇充满了酸腐气和门户之见的文章,跟人家正在进行的、波澜壮阔的生命救援行动比起来,算什么?
简直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可悲又可笑的小丑表演!
一个坐井观天的老顽固,对着翱翔九天的雄鹰指手画脚,嘲笑它飞得“不科学”、“太浮躁”!
巨大的反差和荒谬感,像潮水一样淹没了王建国。
他所有的自负、所有的权威、所有的“专业论断”,在这一刻,被现实碾得粉碎,连一点渣都不剩。
“完了……全完了……”王建国瘫坐在宽大的真皮座椅上,面如死灰,喃喃自语。
他知道,自己这次,不是输了,是彻底地、毫无悬念地、被降维打击了。
他不仅输掉了这场舆论战,更输掉了自己经营半生的“专家”人设和行业地位。
从今往后,在任何人眼里,他王建国针对山海动物园所说的任何话,都将成为一个顽固保守、嫉贤妒能的笑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