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帐篷内几十根玻璃管悬挂在案台前,散发着幽绿的微光,将一切都染上了一层陈旧的铜锈色。
一位中年男子放下手中的文件,揉了揉发涩的眼眶。
玻璃管的绿光映在他紧锁的眉间,只见他肩平如削,背直若松,端坐如山。
四十岁上下的年纪,鬓角已见了霜白,却不显颓态,反而像花岗岩上覆了层薄雪,更添几分沉峻意味。
“小张,去计时处问一下什么时间了?”中年男子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久居人上的威严。
“好的,我这就去。”小张退出了帐篷。
片刻后,小张回来了:“回禀县丞,大约8点7分,距离会议还有23分钟。”
“您看,要不要先用饭?您这一天都没进食了,身体要紧。”
“百姓吃得饱,我饿一顿又何妨?”刘县丞摆摆手,目光仍落在案头的文书上。
”下午出了那么大的事,人心浮动。越是这种时候,越要让乡亲们吃上热饭、喝上热汤。粮食供应都到位了吗?”
“照您的吩咐,粮食敞开了供应,肉菜分量也足。我实地察看过了,群众吃得很好,反响不错,百姓们都很满意。”
小张躬身答道,语气里满是恭敬。
“那就好。”刘县丞微微颔首,“饭先不吃了,等开完会再说。你先把这份文件送到户房,会议开始前五分钟再来叫我。”
“是。”小张双手接过文件,转身离帐,帘布掀起时带起一阵冷风,吹得玻璃管微微晃动,光影摇曳。
8点29分,刘县丞在3名武捕的簇拥下,与小张及另一名身穿巡捕服的中年男子一同走向会议帐篷。
夜色如墨,唯有众人头顶的月光撒向大地,勉强带来一点辨识度。
掀开帐篷,除主位外都已坐得满满当当。会者头顶皆悬着那种玻璃管,绿光微弱,将众人的面容照得模糊不清。
刘县丞只能依稀辨认出几张熟悉的面孔。
“刘知县好!”“刘知县好!”见他进来,众人纷纷起身,揖礼问安,动作整齐划一。
“不要叫知县,我是县丞。”刘县丞大步上前,在主位落座,目光扫视全场,“规矩不能乱。”
“云知县昨天下乡考察至今未归,按我国制度,县令不在,县丞代行其职权。称您一声知县,名正言顺,理所应当。”
一个中年男子挺着大腹便便的肚子,笑得一团和气,脸上的肥肉随着笑声微微颤动。
“好了,王税课。”刘县丞打断他,神色肃然,“闲话休提,咱们开门见山,直接进入正题。”
他正欲继续开口,却被一声高亢的嗓门截住。
“刘县丞,诸位同僚!”一个中年男子出声打断了刘县丞,他圆脸上油光发亮,半秃的脑门在绿光下泛着油腻的光泽。
“依我之见,会议伊始,首要之务在于议一议张中队的问题!”
刘县丞眉头微蹙,手指在案沿上轻轻敲击,并未言语。
此人正是南江县巡检司司长,管理南江县所有的巡捕。
赵巡检见无人发言制止,愈发来劲,猛地一拍案几,茶水都溅了出来。
“张中队!下午之事,谁给你的权力对百姓动用杀伤性武器?此事性质极其恶劣,影响极坏!”
“严重违背了'以民为本'的施政理念,破坏了官民关系,动摇了信任根基!这哪里是维稳?分明是激化矛盾!”
坐在角落里的张中队僵立当场,低着头,脸涨得通红,却不敢反驳。
大启龙国素以文制武,儒指挥刀,此乃国本。即便武官品阶高一级,在文官面前也得矮三分。
别看影视剧,什么军区总兵有多厉害,那只是影视剧而已,在巡抚面前什么也不是。
加之军队现代化思想进步,士兵们有了家国,民族概念。
对于军官的培养流水线化,现代战争对于“名将”要求不再那么高,武官具有极高的可替代性。武将的地位就更低了。
不像封建社会是“名将”造就了强军。而现代正好反过来了,现代化培养的将领,再差也差不到哪里去。
而且哪怕重文抑武,对于现代军队而言,只要工业发达,国力强盛也能保持一定的战斗力。
像古代宋朝那样,国力强,战力弱,在现代社会是不会发生的。
但末日了,情况或许有所不同...
“这个问题,我此前已多次强调过!”赵巡检声色渐厉,习惯性的在桌上敲了敲手指,
“对待人民群众,必须要有高度的政治站位和深厚的为民情怀,绝不能简单粗暴,更不能野蛮执法。”
“诸位,我们身为南江县的父母官,是要像对待自己的儿女一样对待他们,群众工作中出现不理解、不配合,这很正常嘛!”
“这恰恰说明我们的耐心细致工作做得还不够到位。
群众有情绪,那是因为他们还有期盼;群众有意见,那是因为他们还有信任。”
“我们不能用简单粗暴的方式去压制,而要用春风化雨的态度去疏导,用循循善诱的方法去引导。”
“反观张中队队长,这种工作方法,这种急躁情绪。
是对国家的人民立场的严重背离,是对基层治理体系的严重伤害,更是对我们队伍形象造成的严重负面影响!”
“这个问题,必须引起大家高度警醒,深刻反思,立即整改...”
赵巡检越说越起劲,唾沫星子都飞出来了。
张中队心里听着直骂娘,跟我说什么耐心,春风化雨的态度,事件发生的第一时候,怎么没见你站出来劝导。
我当初第一时间就请求指示了,结果一个两个的就像鹌鹑一样,惊慌失措。
眼看着暴动的群众越来越多,不能在让事态严重下去,可是当时能够使用的武器很少。
首先枪一扣扳机是会直接炸膛的。而手榴弹里面的击针簧一拉就断,无法激发,用不了。其他炸弹也差不多都用不了。
索性把一部分的火药就拆出来了。结果最后所有的火药都用在红甲虫身上了,但是却毫发无伤。
其他的武器也都用不了,手上实在没什么可以用的了。
最后没办法,我才下令武捕们使用白磷弹。
还有就是没想白磷弹的威力这么大,毕竟从来没有真正使用过,只是从文字上了解它的威力,从而低估了它的威力。
再者当时面对即将失控的局面也是有抱着下狠手的心态。
要知道一些暴动之所以大规模蔓延,就是一开始没有采取强硬的姿态去镇压,最后才无法挽回的。
就像星星之火一样,一开始没有及时扑灭,到最后就一发不可收拾了。
就像历史中高卢国国王路易十六,他有好几次机会镇压暴动,但因为他的妇人之仁,最终被送上断头台。
从道德层面来讲,他是一个好人,但他不是一个好国王。
他做不到狠下心镇压人民,也做不到从贵族身上抠出利益让给平民。这也就注定了他的死亡。
事实路易十六的死亡也给其他君主提了一个醒,之后其他各国的起义大多以失败告终。
像高卢国这样的情况并没有在欧罗巴大地上蔓延。
直到拿破仑的征服战争,重创了传统旧势力,之后民主的浪潮才席卷整个欧罗巴。
如果没有我采取积极果断的手段,你根本不可能在这里高高在上的训我,早就被那些暴民撕成粉碎。
到时候我看你怎么和他们讲道理。张中队心中恶狠狠的骂道。
“好了,赵巡检别再说了”刘县丞沉声说道。
“张中队的做法,确实欠缺考虑,有些粗暴了,但也是为大局着想,出发点还是好的。
只是在执行过程中操作不当,这才有了下午的惨案。”
“而且眼下情况,也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我们要团结起来,共同抵御困难。
当然,我们也要总结此次教训,避免再次发生此类事件”
赵巡检闻言,没有说什么,而是把目光放在了刘县丞左手第一位的中年男子,他是南江县的主簿。在当下级别仅次于县丞。
赵巡检掌握着所有的巡捕。虽然看起来是武职,但是确是文官系统内的,实打实的科班出身。
而武捕中队才是军队系统,并不归县里直接管辖,而是由府里的武捕大队管辖。
但是在县里很多情况下都有受制于巡检司。在太平时节,赵巡检一定程度可以影响武捕中队。
现在和府里的消息断了,理论上来说,武捕中队应该归巡检司控制才对啊。
但现实情况是,刘县丞当时以整合力量为名,让巡捕归武捕中队统一指挥。
当时由于赵巡检因为虫子而惊慌失措,没反应过来,让他夺了权。
现在局势暂时稳定下来了,赵巡检也冷静下来了,当然要趁机反扑。
钱主簿似乎看到了赵巡检的眼神,开口说道。
“我认为刘县丞说的对,现在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
钱主簿不顾赵巡检焦急的眼神说道。声音阴柔。
“不过嘛,”他话锋一转。
“我国历来都是士大夫指挥刀。武人掌兵,终是隐患。下午之事,正是武夫乱来的明证。”
“依我的一些浅见,不如将武捕中队划归巡检司统一调度,由赵巡检分管,如此方能文武相济,稳妥周全。”
刘县丞冷笑一声,毫不客气直呼赵巡检的名字。
“钱主簿好算计。你可知上午断电之初,我命赵东来集结巡捕,结果如何?”
“离的更远的武捕中队都赶了过来,全部集合,赵东来麾下却拖拖拉拉,结果到最后才凑齐十几人。
至于赵东来的'丰功伟绩',”
他目光如刀:“周午,你进来吧。”
钱主簿预感情况不妙。
帐帘掀起,一名巡捕服的中年男子疾步入内,将一沓文书呈上。
“启禀县丞,根据我的查实,赵巡检任职期间,贪污受贿、渎职徇私,证据确凿,铁证如山。”
赵巡检脸色刷地煞白,青一阵紫一阵,霍然起身:“污蔑!这是赤裸裸的污蔑!刘县丞,下官对国家忠心耿耿——”
“忠心耿耿?”刘县丞将文书狠狠掷在他脸上,纸页四散飞舞。
“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敢狡辩?来呀,将此人拿下,等待局势稳定,在进行审判!”
两名武捕应声而入,一左一右架住赵巡检。他求助地望向钱主簿,钱主簿却低头品茶,恍若未闻。
绝望之际,赵东来嘶声喊道:“钱主簿,你不能——”
话音未落,一名武捕一记重拳砸在他腹部,赵巡检顿时弓成虾米,像死狗般被拖了出去,哀嚎声渐远。
帐篷内死一般寂静。唯有玻璃管散发的荧光,绿光散落,照得众人面色忽明忽暗,如鬼魅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