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毒水的味道很刺鼻,陈安感觉喉咙像吞了一块火炭,烧得生疼。
“爸爸……圆圆不想死……圆圆想吃糖……”
稚嫩却微弱的声音钻进耳朵,像针扎一样。
陈安猛地睁开眼,大口喘息,冷汗瞬间浸透了脊背。
眼前不是惨白的医院病房,也没有心电图仪刺耳的“滴——”长鸣。
昏暗、低矮,墙皮脱落露出干草泥的土坯房。寒风顺着窗户纸的破洞呼呼往里灌,发出哨子般的尖啸。
屋里冷得像冰窖,这冷意透进骨头缝里,真实得可怕。
陈安愣住了。
这是……哪?地府吗?
他下意识低头,看见自己那双布满老茧、冻疮,却依然年轻有力的手。
“当家的,你……你醒了?”
一个怯生生、带着明显颤音的声音从炕边传来。
陈安浑身一震,脖子僵硬地转过去。
映入眼帘的,是一个穿着打补丁碎花棉袄的女人。她极瘦,脸色蜡黄,头发枯燥得像乱草,那双原本应该灵动的眼睛里,此刻写满了恐惧和绝望,正警惕地看着他。
苏芸。
他早已死去的妻子,苏芸!
陈安的视线往下移,苏芸怀里死死护着一个小团子。
那是他的女儿,圆圆。
小丫头才三岁,却瘦得皮包骨头,大脑袋细脖子,因为长期营养不良,头发稀疏发黄。
此刻,圆圆正缩在母亲怀里,闭着眼,小嘴微张,发出细若游丝的哼哼声,显然是饿脱了力。
“当家的,别……别生气。”
苏芸见陈安盯着她们,身子本能地缩成一团,把孩子抱得更紧,声音抖得像筛糠:“圆圆只是饿狠了,我不让她吵你睡觉,我捂住她嘴……”
陈安的心脏像被一只大手狠狠攥爆。
记忆猛地涌上心头,搅乱了他的思绪。
1983年,冬,长白山脚下靠山屯。
这是他人生中最混蛋的一年。
这时候的他,是村里狗都嫌的二流子,整天跟一群狐朋狗友鬼混,嗜赌如命,酗酒成性。
就在这个冬天,他输光了家里所有的积蓄,甚至把过冬的口粮都拿去抵了债。妻女在绝望和饥寒交迫中,在一个大雪纷飞的深夜喝药离世。
上一世,他在妻女离世后才幡然醒悟,虽然最后闯荡出了一番事业,成了身家亿万的商业巨擘,但这几十年来,每一个深夜他都在悔恨中度过,死都闭不上眼。
老天爷开眼了!
竟然让他回到了这一天!回到了妻女还活着的时候!
“当家的……”
苏芸见陈安不说话,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颤抖着手,从贴身的衣兜里掏出一个银闪闪的东西。
那是一把银制的长命锁。
这是圆圆出生时,姥姥给的,也是这个家唯一值钱的东西。
苏芸咬破了嘴唇,脸上带着一股决绝:“家里米缸早就见底了,圆圆两天没吃东西了。我……我想把这个当了,换点苞米面。”
说完,她下意识地闭上眼,双手护住头。
以前每次她提钱的事,换来的都是一顿毒打。
陈安看着那把长命锁,眼睛瞬间红得充血。
上一世,就是今天。
他抢走了这把锁,转身输在了赌桌上。苏芸彻底绝望,就在今晚,带着孩子走了绝路。
“别卖!”
陈安猛地冲过去,一把按住苏芸的手。
“啊!别打我!我不卖了!我不卖了!”
苏芸吓得尖叫一声,整个人缩到墙角,护着圆圆哭喊道:“求求你别打孩子,要打就打我……陈安我求求你了……”
看着妻子那惊恐到极点的眼神,陈安感觉心都要碎了。
啪!
一声清脆的耳光声在屋里炸响。
苏芸愣住了,哭声戛然而止。
这一巴掌,不是打在她身上,而是陈安狠狠抽在了他自己脸上。
力度之大,半边脸瞬间红肿,嘴角渗出了血丝。
“当家的……你……”苏芸傻了眼。
陈安红着眼,声音沙哑得像磨砂纸:“芸儿,以前是我混蛋,我不做人。从今天起,我陈安要是再动你们娘俩一根手指头,就让我出门被车撞死,天打雷劈!”
他紧紧握住苏芸冰冷干裂的手,强硬地把长命锁塞回她手里,攥紧。
“这锁是闺女的,死都不能卖!吃的我想办法,就是把天捅个窟窿,我也给你们弄回吃的来!”
苏芸呆呆地看着他,眼神里满是不敢置信。
这还是那个只会喝酒打老婆、窝里横的陈安吗?
“你在家看着圆圆,烧点热水,等我回来。”
陈安没敢多停留,他怕自己再待下去会忍不住哭出来。
他转过身,大步冲出了屋门。
呼——
寒风夹杂着雪花扑面而来,冷得刺骨,却也让陈安发热的头脑清醒了不少。
站在破败的院子里,看着空荡荡、连耗子都不来的院落,陈安深吸一口气。
豪言壮语说出去了,但现实很残酷。
家里真的是一粒米都没有了。
去借?
他在村里的名声早就臭了大街,谁看见他都得绕道走,更别说借粮。哪怕是去要饭,估计都会被狗咬出来。
“怎么办……哪怕弄点野味也行啊……”
陈安焦急地环顾四周。
现在是1983年,长白山脉脚下。
这里最不缺的就是大山,也就是这一片白山黑水。既然重生了,难道还能让老婆孩子饿死?
哪怕是进山去抓耗子,也得弄点肉回来!
陈安的目光在院子里急切地搜索,试图找到任何能用的工具。
就在他的视线聚焦在院墙角落、那一堆落满积雪的烂柴火垛上时,奇异的一幕发生了。
他的眼前忽然恍惚了一下,视网膜上仿佛闪过一道电流。
紧接着,那堆烂柴火上方,竟然浮现出了几行淡蓝色的光标文字,清晰得不像幻觉:
【目标:野鸡(雌性)】
【状态:僵直,为避寒钻入柴草深处,警惕性低】
【距离:3.5米】
【价值:肉质鲜美,可食用;羽毛一般】
陈安猛地闭上眼,再睁开。
字还在!
不是幻觉!
他心脏“咚咚咚”狂跳起来。这是什么?
不管了!哪怕是鬼遮眼,只要能换吃的,也是好鬼!
陈安强压住内心的狂喜,目光重新锁定那堆柴火。既然提示里说“警惕性低”、“僵直”,那就意味着……能抓!
这年头,一只野鸡在黑市上能卖两三块钱,够买几十斤苞米面了!更重要的是,这是一锅肉汤啊!是圆圆的救命药!
陈安屏住呼吸,轻手轻脚地靠近柴火垛。
如果是普通人,看这里就是一堆乱糟糟的枯枝烂叶,根本不可能发现里面藏着活物。
但现在,陈安的眼睛仿佛自带显微镜。
随着距离拉近,金手指的红框精准地锁定在柴火堆中间一个不起眼的缝隙处。
借着微光,他终于看清了——那里有一根露出来的、极短的褐色尾羽,和枯叶混在一起,哪怕是老猎人如果不趴下细看也绝对发现不了。
“真的是鸡!”
陈安屏气凝神,猛地伸出手,朝着那个缝隙狠狠一抓!
“咯咯咯——!!”
一阵惊慌的鸡叫声瞬间炸响,雪花四溅,枯枝乱飞。
陈安的手紧紧卡住了野鸡的脖子,把它硬生生从柴火堆里拽了出来。
翅膀疯狂扑腾,打在脸上生疼,但这触感是实打实的!
一只足有两斤重的肥硕母野鸡!
“抓到了!”
陈安激动得手都在抖。
手里沉甸甸的分量,让他感觉握住的不是鸡,是全家人的命。
有了这个,闺女有救了!
他转身就要往屋里冲,想第一时间把这个好消息告诉苏芸,想看她震惊又开心的样子。
砰!砰!砰!
就在这时,那扇破旧的木板院门被人狠狠踹响了。
那摇摇欲坠的门板仿佛下一秒就会被踹碎。
紧接着,一个破锣般的嗓音在门外炸开,带着嚣张和恶意:
“陈安!我知道你在家!给老子滚出来!”
“欠老子的三十块钱赌债,今天要是还不清,老子就拆了你的房,把你老婆拉去抵债!”
屋里传来了苏芸惊恐的尖叫声,那是如同惊弓之鸟般的绝望。
陈安脸上的笑容一下子消失了。
他认得这个声音。
村里的二流子头目,二狗。
就是这孙子,上一世设局坑光了自己的钱,逼得他走投无路,间接害死了妻女。
陈安攥紧了手里的野鸡,力道大得指节发白。
上一世的仇,这一世的债。
既然来了,那就新账旧账一起算!
陈安把野鸡往身后的破筐里一扣,顺手抄起门口的半截板砖,眼神瞬间变得如冰雪般寒冷,大步朝门口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