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更新时间:2026-02-28 14:58:32

凌晨三点半,靠山屯还沉睡在一片漆黑的静谧中,只有偶尔传来的两声狗吠,划破冬夜的寒风。

陈安是被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吵醒的。

借着窗外映进来的雪色,他看见苏芸披着那件旧棉袄,正蹲在灶坑前划火柴。微弱的橘黄色火光一闪,照亮了她那张素净憔悴的脸。

看了一眼怀里睡得正香、小嘴还咂巴着的圆圆,轻手轻脚地爬出了被窝,披上衣服下了地。

“咋起这么早?”陈安从身后轻轻环住了妻子的腰。

苏芸身子微微一僵,随即放松下来,小声道:“把你吵醒啦?我想着你们四点就要走,得让你吃口热乎的再出门。外头冷,肚子里没食儿扛不住。”

灶坑里的火苗烧着锅底,水汽渐渐升腾。

十分钟后,两个荷包蛋卧在热腾腾的挂面里,上面还滴了两滴珍贵的香油,葱花翠绿。在这个年代,这就是最高规格的“送行饭”。

“你也吃。”陈安夹起一个荷包蛋要喂苏芸。

苏芸偏头躲开,急得直推他:“你快吃!这一路大几十里地呢,拖拉机又不挡风。我在家又不干重活,吃这精细粮干啥。”

她一边说着,一边往陈安的军绿挎包里塞东西:两个煮熟的鸡蛋,用毛巾层层包裹的装满了热水的玻璃罐头瓶,还有一副狗皮护膝。

“这护膝是我把你那件破皮袄拆了改的,针脚粗,你别嫌弃,绑腿上挡风。”苏芸低头整理着挎包带子,声音有些发闷,“路上慢点,那个证明……别弄丢了。”

陈安几大口吃完面条,感觉一股暖流从胃里散向四肢百骸。他绑好护膝,抱了一下妻子:“放心,天黑前准回来。到时候,咱们数钱。”

推开门,一股凛冽的寒风夹杂着雪沫子扑面而来,零下三十度的低温瞬间让人精神一振。

陈安紧了紧身上的呢子大衣,拎起昨晚打包好的小部分山货,大步走向大队部的仓库。

远处,一个如铁塔般的身影正围着那台“东方红”拖拉机转悠,手里拿着一壶开水正往水箱里浇。

“安哥!你来啦!”大壮头上戴着个雷锋帽,帽耳朵耷拉下来,呼出的白气在眉毛上结了一层霜。

“车况咋样?”陈安走过去,递给大壮一支烟。

“没问题!这老伙计皮实着呢!”大壮接过烟别在耳朵上,抄起那个沉重的“Z”字形摇把,插进发动机孔里,“安哥你闪开点,我给它摇起来!”

大壮深吸一口气,气沉丹田,膀子上肌肉隆起,发力摇动。

“哼哧——哼哧——”

随着摇把飞速转动,沉睡的钢铁巨兽发出了几声咳嗽,随后——

“突突突突突突突!”

一股黑烟冲天而起,震耳欲聋的轰鸣声打破了村庄的宁静。这声音在80年代的农村,代表着力量,也代表着财富。

两人合力将收上来的三百多斤山货装进车斗,盖上厚厚的油布,又用麻绳捆了个结实。

“坐稳了!”大壮一挂挡,拖拉机像头倔驴一样蹿了出去,碾压着厚厚的积雪,向着村口驶去。

风硬得像石头,哪怕陈安穿着呢子大衣,戴着苏芸织的围脖,那冷风还是顺着领口往里钻。大壮更是被风吹得脸皮通红,但他眼里全是兴奋,扯着嗓子大喊:“安哥!这要是真能卖出去,俺是不是就能娶媳妇了?”

噪音太大,陈安不得不凑到他耳边吼回去:“不但能娶媳妇,还能盖大瓦房!到时候给你娶个城里的女工,天天给你吃白面馒头!”

“嘿嘿嘿!”大壮傻笑着,握着方向盘的手更稳了。

拖拉机出了靠山屯,驶上了通往省城的土路。说是路,其实就是车辙压出来的两道沟,颠簸得厉害。

大约开了一个多小时,天边泛起了鱼肚白。

就在经过一段必经的岔路口时,前方突然晃起几道刺眼的手电筒光柱,在昏暗的晨雾里乱扫。

“停下!停下!熄火!”

几个人影站在路中间,穿着杂色的棉大衣,路中间横着根粗木杆子。

大壮心里一咯噔,下意识地踩死刹车。

“坏了安哥!是路政和打击投机倒把办公室的联合检查!”大壮声音都变调了,“上回隔壁村老李拉了一车木头,就被连车带货全扣了,人还被关了半个月学习班!”

这个年代,虽然政策放宽了,但在基层执行上,“一脚刹车层层皮”的现象并不少见。

三个带着红袖箍的男人围了上来,一个个满脸横肉,眼神在车斗的油布上扫来扫去。

“干啥的?哪嘎达的?拉的什么货?”领头的一个胖子叼着烟,用手里的棍子敲了敲拖拉机的铁皮,“把油布掀开!快点!”

大壮手足无措地看向陈安。

陈安拍了拍大壮的肩膀,示意他别动。他整理了一下衣领,神色从容地跳下车。

那一身笔挺的呢子大衣,在手电筒的光照下显得格外扎眼。胖子下意识地把手电筒往上晃,光柱扫过陈安手腕,那块上海全钢手表反射出一道冷冽的光,瞬间让胖子愣了一下。

这种派头,在这个年代的农村土路上,可不多见。

“几位同志,辛苦了。”陈安掏出一包还没拆封的“大前门”,熟练地弹出一根递过去,“这大冷的天还在执勤,真是不容易。”

胖子狐疑地接过烟,并没有立刻点火,而是警惕地打量着陈安:“少套近乎。车上拉的啥?有运输证吗?没有就是投机倒把!”

陈安笑了笑,没有说话,而是慢条斯理地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展开后递到了胖子面前。

纸张微微泛黄,但上面那个鲜红的大圆印章,在晨曦中红得刺眼——【国营东风饭店革命委员会物资采购专用章】。

“我是东风饭店的特聘采购员。”陈安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车上拉的是饭店急需的特供食材,要赶在中午接待外宾前送到。要是耽误了外事接待任务……这责任,几位担得起吗?”

“外宾”这两个字,在这个年代简直就是尚方宝剑。

胖子手里的烟差点吓掉了。他虽然横,但也知道国营大饭店背景深厚,更别提还扯上了“外宾”。

他借着手电光仔细看了看那个红章,又看了看下面王福满经理的亲笔签名,确实不像是假的。再看陈安这身气派,绝不是那种倒腾几斤鸡蛋的小贩子。

“原来是给公家办事的。”胖子的脸变得比翻书还快,堆满了笑,“误会,都是误会!我们就例行检查。”

他把那张证明毕恭毕敬地递回给陈安,又转头冲手下吼道:“愣着干啥!把路障挪开!别耽误采购员同志的大事!”

“谢了。”陈安收回证明,重新跳上拖拉机。

随着“突突突”的声音再次响起,拖拉机扬长而去。

大壮在驾驶座上看得目瞪口呆,直到开出好几里地,才敢大口喘气:“我的亲娘咧!安哥,你太神了!那帮人平时见谁都要扒层皮,今天竟然给咱敬礼?”

陈安点燃了一根烟,深吸一口,看着前方渐渐清晰的省城轮廓,淡淡道:“大壮,记住喽。这世上,硬的怕横的,横的怕不要命的,但所有人都怕‘规矩’。只要咱们站在‘规矩’的制高点上,谁也动不了咱们。”

上午九点,拖拉机终于轰鸣着开进了省城,熟门熟路地拐进了东风饭店的后院。

后厨门口,采购部经理王福满正急得团团转,在那来回踱步。今天中午有省里的领导来视察,点名要吃地道的“山珍宴”,可库存的几样好货都不够数了。

“王经理!”陈安跳下车,高声喊道。

王福满一见陈安,那表情简直像见到了亲爹,一路小跑过来:“哎呦我的陈老弟!你可算来了!你要是再不来,哥哥我这就得去上吊了!”

“幸不辱命。”陈安拍了拍车斗,“三百二十斤一级干货,全是精挑细选的。”

“快!过秤!”王福满大手一挥。

几个帮厨七手八脚地把麻袋扛下来,打开一看,顿时发出一阵惊呼。

麻袋里的榛蘑个个肉厚伞圆,木耳黑亮如漆,最关键的是——干净!几乎没有一点泥沙和树叶。这在这个年代的散货里,简直就是极品。

陈安站在磅秤旁,双眼微眯。

【物品:老式机械磅秤】

【精准度:高】

【状态:未做手脚,读数准确】

看来这王福满是个讲究人,没在秤上动手脚。

“榛蘑一百八十斤,按特级算,一块五!”

“黑木耳一百斤,特级,两块二!”

“还有这四十斤猴头菇……好家伙,这品相!五块一斤我都收!”

随着算盘珠子噼里啪啦的脆响,王福满报出了一个个惊人的数字。

旁边的大壮早就听傻了。在村里,榛蘑供销社才收七八毛,猴头菇更是没人要。这转手一进城,价格翻了一倍都不止?

“一共是……七百九十块!”会计噼里啪啦算完账,把单子递给王福满。

王福满二话没说,直接从皮包里掏出一叠崭新的“大团结”,甚至都没数太细,直接塞到陈安手里:“老弟,凑个整,给你八百!多出来的十块钱,算哥哥请两位兄弟喝茶!”

八百块!

大壮看着陈安手里那厚厚的一摞钱,眼珠子差点瞪出来。他一年到头在大队挣工分,累死累活也就分个几十块钱。这一趟,就顶他干二十年?

陈安接过钱,神色淡定地揣进内兜,仿佛这只是一笔小钱。但他心里也微微松了一口气——第一条现金流通道,彻底打通了。

就在陈安准备告辞的时候,王福满突然神神秘秘地拉住了他的袖子,把他拽到了角落里,还四下张望了一番。

“老弟,哥哥求你个事儿。”王福满压低了声音,眼神里透着一股子焦灼和期盼,“这些山货虽好,但都是素的。马上就是年关了,上面的领导想吃点‘野味’。特别是……那种带劲的。”

陈安眉毛一挑,真知之眼发动。

他看向王福满。

【目标人物:王福满】

【当前需求:急需高档野味(熊掌、飞龙鸟或活鹿)以讨好即将到任的商业局局长】

【紧迫度:火烧眉毛】

【潜在回报:国营商场紧俏物资批条(彩电、冰箱等)】

陈安的心脏猛地跳动了一下。

在这个物资匮乏的年代,钱虽然重要,但很多东西是有钱也买不到的。比如彩电、冰箱这种“大件”的票证。如果能搭上商业局这条线,那以后家里的日子可就真飞起来了。

“王哥想要啥?”陈安不动声色地问。

王福满伸出三根手指,咬着牙说道:“若是能弄到‘天上龙肉’(飞龙鸟),或者……熊瞎子的巴掌。价格随你开!而且,我手里正好有两张刚发下来的‘松下’彩电票……”

陈安的眼睛瞬间亮了。

彩电!

这可是83年绝对的顶级奢侈品,村里要是谁家有一台,那是能轰动十里八乡的大事。

“半个月内。”陈安伸出手,和王福满重重一握,“等我好消息。”

从饭店出来,陈安坐回拖拉机上,大壮还处在恍惚中。

“安哥……真赚了这么多钱?这不是做梦吧?”大壮摸着还有些发烫的发动机盖子,感觉整个人都在云端飘着。

陈安从怀里抽出两张大团结(20元),直接塞进大壮满是机油的手套里。

“这是你的那份,也是你的封口费。”陈安看着大壮的眼睛,语气严肃,“大壮,记住。今天看见的事,烂在肚子里。谁也不能说,包括你爹。懂吗?”

大壮看着手里相当于他大半年工分的巨款,用力点头:“安哥你放心!谁要是能从我嘴里撬出一个字,我大壮名字倒着写!”

陈安笑了笑,目光投向远处的供销大楼,大手一挥。

“走,大壮,去供销社。咱们买年货去!今儿个,哥带你把车斗装满!不管是麦乳精还是大白兔,统统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