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别了大舅和颜支书，天色已经擦黑，冬日的夜幕降临得格外早，但陈安的心里却是亮堂堂的。
陈安一只手稳稳地把圆圆抱在怀里，另一只手自然而然地牵起苏芸冰凉起茧的手，大步朝着村口走去。
靠山屯虽然偏僻，但大队也有个小型的代销点，平时卖点油盐酱醋和针头线脑，赶上逢年过节或者杀了猪，也会挂点肉卖。
还没进门，就闻到一股子淡淡的生肉腥气混着旱烟味。
代销点的案板后面，屠户刘大刀正百无聊赖地剔着牙。案板上剩下的肉已经不多了，大多是些没人稀罕的槽头肉，或者是没什么油水的精瘦肉。
在这个肚子里缺油水的年代，大肥肉片子才是硬通货，早早就被抢光了。
“哟，这不是陈采购员嘛！”刘大刀眼尖，一眼看见陈安那身显眼的呢子大衣，立马把牙签一扔，那张油腻的脸上堆满了笑，“稀客稀客！刚才广播里我都听见了大安子，出息了啊！”
陈安笑了笑，没接这个茬，目光在案板上扫了一圈。
蓝色的光标迅速跳动。
【物品：猪肉（槽头肉）】
【状态：淋巴结多，口感差，非食用最佳部位】
【物品：猪肉（后腿瘦肉）】
【状态：放置时间超过8小时，表面微干】
陈安眉头微微一皱，视线越过案板，落在了刘大刀身后墙角的一个柳条筐上。那上面盖着一块油乎乎的白布，看着不起眼。
【物品：猪五花（硬肋）】
【品质：上等，肥瘦相间，层次分明，脂肪含量45%】
【状态：刘大刀私藏，准备留给自己家熬油】
果然有好货。
“刘哥，别拿案板上那些糊弄我。”陈安指了指那个柳条筐，“把你后面那筐里的好货拿出来吧。”
刘大刀愣了一下，脸色一僵，随即竖起大拇指：“行啊安子，这眼睛真毒！那可是我特意留下的‘下水腰’，既然是你陈采购员开口了，那必须得给！”
他也不含糊，掀开白布，拎出那块足有三四斤重的五花肉，白生生的肥膘夹着红嫩的瘦肉，看着就喜人。
“这一块，我都要了。”陈安大手一挥。
苏芸在旁边轻轻扯了扯陈安的袖子，小声心疼道：“当家的，这也太多了，包饺子买个半斤就够了……”
“再来二斤大葱，一瓶酱油，一瓶醋。不用找了，搭两头蒜给我就行。”
看着陈安这豪爽的做派，刘大刀切肉的手都更有劲了，这一单顶他卖半天的！
回家的路上，雪踩在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圆圆趴在陈安肩头，吸溜着小鼻子，奶声奶气地问：“爸爸，我们要吃饺子了吗？”
“对，吃饺子！还要放好多好多油，咬一口流油的那种！”陈安用下巴蹭了蹭女儿冻得红扑扑的小脸蛋。
“好耶！圆圆最爱吃饺子！”小丫头高兴得直拍手。
回到那间低矮的小土房，虽然屋里还是有些清冷，但有了人，这个家瞬间就有了温度。
陈安脱下金贵的呢子大衣，换上平时干活的旧棉袄，洗净了手，便开始在那张缺角的桌子上忙活起来。
“当当当……”
菜刀剁在案板上的声音，在寂静冬夜里格外悦耳。这是这年代里让人踏实的声响，代表着能吃上肉的富足，是不少人家过年才有的盼头。
陈安剁肉很有讲究，不用那种绞肉机绞出来的肉泥，那是没有灵魂的。必须一刀一刀剁，肥瘦相间的肉丁在刀刃下跳跃，大葱切得细碎，姜末去腥。
苏芸在一旁和面。她是干活的一把好手，面团在手里揉得光滑劲道，所谓“软面饺子硬面汤”，她拿捏得恰到好处。
看着陈安熟练地往肉馅里倒酱油、香油，然后顺着一个方向用力搅拌上劲，苏芸的眼眶有些微微发热。
曾几何时，她以为这辈子都要在那无尽的打骂和饥饿中度过，没想到仅仅两天，日子就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发什么愣呢？快擀皮，水都烧开了。”陈安笑着把拌好的肉馅端到她面前，一股浓郁的肉香扑鼻而来，没有任何添加剂，就是纯粹的油脂和大葱混合的香气。
“哎！”苏芸应了一声，手里的擀面杖飞快地转动起来。
一家三口围在炕桌旁，昏黄的灯泡散发着暖光。
不一会儿，热气腾腾的饺子出锅了。
白白胖胖的饺子盛在蓝边的粗瓷大碗里，每一个都鼓着肚子，像是一个个小元宝。热气缭绕中，那是让人安心的烟火气。
“来，圆圆先吃。”陈安夹起一个饺子，吹了吹热气，送到女儿嘴边。
圆圆早就馋得流口水了，啊呜一口咬下去。
“滋——”
一股滚烫鲜香的汤汁瞬间在嘴里爆开。小丫头烫得直吸气，却舍不得吐出来，含糊不清地喊着：“香！好香！爸爸，有肉肉！”
看着女儿满足的样子，陈安的心都要化了。他又夹起一个，递到苏芸碗里：“媳妇，你也吃。”
苏芸夹起饺子，却没往自己嘴里送，而是又放回了陈安碗里：“你明天还要进城跑生意，是力气活，你多吃点。我和圆圆吃几个就饱了，剩下的留着下顿……”
陈安脸一板，佯装生气道：“刚才说什么来着？以后咱家顿顿都要这么吃。你要是不吃，那我也不吃了，这饺子就倒了吧。”
说着，他作势要端盘子。
“别别别！我吃，我吃还不行吗！”苏芸吓了一跳，赶紧护住碗，夹起饺子咬了一口。
久违的肉香充满了口腔，肥而不腻，葱香浓郁。苏芸嚼着嚼着，眼泪就不争气地掉进了碗里。
以前过年，家里若是有点肉，陈安都是自己把盘子端走下酒，她们娘俩只能喝点饺子汤。现在，这一大碗实实在在的肉饺子摆在面前，却让她觉得像是在做梦。
“哭啥，好日子还在后头呢。”陈安伸过手，轻轻替妻子擦去眼角的泪花，语气温柔而坚定，“苏芸，你记住了。从今往后，只要有我陈安一口吃的，就绝不会让你们娘俩喝汤。我要让全村人都羡慕你，羡慕你是陈安的媳妇。”
苏芸重重地点了点头，把那半个饺子咽了下去，那是她这辈子吃过最香的一顿饭。
这一顿饭，一家三口吃得肚儿圆。两斤猪肉包的饺子，一点没剩。
吃饱喝足，圆圆已经在热乎乎的炕头上睡着了，嘴角还挂着笑。
陈安收拾完桌子，又去检查了一遍明天要带的装备。
一张定点采购员的证明，几百块钱。
窗外，风雪渐停。
陈安吹灭了灯，躺在苏芸身边。黑暗中，他能感觉到妻子温热的呼吸和依然有些激动的心跳。
“睡吧，明天四点还得起。”陈安轻声说道。
“嗯。”苏芸往他怀里缩了缩。
陈安望着漆黑的房梁，双眼在黑暗中也格外明亮。
第一步立威已经完成了，家里的温饱也暂时解决了。明天进城，那满满一拖拉机的山货，就是他真正撬动这个时代的杠杆。
这遍地黄金的八十年代，注定要留下他陈安的传说。
但此刻，听着身边妻女平稳的呼吸声，陈安觉得，哪怕是用全世界的金山银山，也换不来这热炕头上的一夜安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