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队部的院子里,此刻热闹无比。
消息就像长了翅膀,短短半个钟头,十里八乡的乡亲们都扛着麻袋、提着篮子涌了过来。不光是靠山屯的,连隔壁几个屯子的猎户听到了广播,也都深一脚浅一脚地赶来了。
陈安坐在那张斑驳的老办公桌后,手里拿着个硬皮笔记本,面前放着算盘和一摞扎得整整齐齐的“大团结”。大壮站在他旁边,身形壮实如铁塔,两只蒲扇大的手往那一横,谁也不敢乱插队。
“别挤!都别挤!谁再挤就滚到最后面去!”大壮扯着嗓子喊了一声,震得房梁上的灰都往下掉。
陈安神色平静,每一个上前的人,他只消一眼扫过去,视网膜上便立刻浮现出详细的数据。
【物品:野生红蘑(干)】
【品质:中等】
【杂质:5%】
【评价:合格,可按二级品收购】
“二婶,红蘑五斤三两,给你算五斤半,二级品,一块一。”陈安报数极快,苏芸在一旁帮忙数钱,动作利索。
村民们一个个喜笑颜开,拿着热乎乎的现钱,嘴里不停地念叨着陈安的好。
就在这时,一个贼眉鼠眼的汉子挤到了前面。这人叫孙二赖,是村里除了二狗之外的另一个混不吝,平时就好占个小便宜,偷鸡摸狗的事儿没少干。
“陈采购员!”孙二赖嘿嘿笑着,把一个鼓鼓囊囊的尿素袋子往桌上一墩,“你给瞅瞅,我这也是上好的松子,都在家里挑过的,个大皮薄!”
陈安抬起眼皮,目光落在那袋松子上。
那熟悉的淡蓝色光标便跳了出来。
【物品:红松子(混合)】
【成分:当年新货30%,陈年霉变货40%,河沙石子30%】
【评价:恶意掺假,毫无价值】
陈安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
前天在自家院子里收货,已经把话放出去了,没想到还真有不怕死的,想在他眼皮子底下玩这种下三滥的手段。这也就是欺负这时候没个检测仪器,全靠肉眼辨别。
“孙二赖,你自己打开看看。”陈安没动,手指轻轻敲着桌面,“我给你个机会,自己背回去,我就当没看见。”
周围原本嘈杂的人群安静了一些,都伸着脖子往这看。
孙二赖眼神闪烁了一下,脖子一梗,嚷嚷道:“安子,你这叫啥话?我这都是好东西,咋地,你是当了官就不认乡亲了?这么多双眼睛看着呢,你可不能欺负人!”
他笃定陈安看不出来。那些沙子石子都是他特意筛选过大小的,颜色跟松子皮差不多,又混在底下,不倒出来根本发现不了。至于陈年霉变货,那更是用油轻微炒过,把霉味盖住了。
“欺负人?”陈安冷笑一声,猛地站起身。
他二话不说,抓起那个尿素袋子的底角,用力往上一提,手腕猛地一抖。
哗啦——!
袋子里的东西全都倒在了桌面上,然后滚落一地。
“大伙都睁大眼睛看看!”陈安指着地上的东西,声音凌厉,“大壮,拿一块砖头来!”
大壮不明所以,但执行力极强,立刻从墙角捡了半块红砖递过来。
陈安蹲下身,随手抓起一把地上的“松子”,往桌腿边上一放,举起砖头就是一砸。
咔嚓!
除了几颗松子碎裂,竟然发出了几声刺耳的摩擦声。几颗灰褐色的小石子赫然混在其中,被砸出了白印。
紧接着,陈安又捡起几颗看着油光发亮的松子,用力一捏,里面流出来的不是白嫩的松仁,而是黑乎乎的粉末,一股陈腐的霉味弥漫开来。
“为了压秤,掺了三成的沙石;为了滥竽充数,混了四成的霉坏陈货!”
陈安拍了拍手上的黑灰,站起身,低头看着面无血色的孙二赖,声音大得足以让在场的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孙二赖,你是觉得我陈安眼瞎,还是觉得国营饭店的钱是大风刮来的?这种垃圾要是送到了省城,那就是给咱靠山屯抹黑!是给国家把关不严!往大了说,你这就是挖社会主义墙脚,是诈骗!”
“诈……诈骗?”孙二赖腿肚子一软,“噗通”一声差点跪地上。在这个严打的节骨眼上,这顶帽子扣下来,搞不好是要吃枪子的!
“安子……不,安哥,我错了!我是鬼迷心窍!我这就是……”孙二赖冷汗直流,伸手就要去收拾地上的东西,“我拿回去,我不卖了还不行吗?”
“晚了。”
陈安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语气冰冷:“我前天就说过,丑话在前。谁敢糊弄我,别怪我不讲情面。”
他环视四周,目光所及之处,不少心里有鬼的村民都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大壮!”
“在!”大壮上前一步,站得笔直
“把孙二赖和他这些破烂扔出去。”陈安指着大门,一字一顿地宣布,“从今天起,不管是孙二赖,还是他家里的其他人,只要是这户人家的货,我陈安一两都不收!永远拉入黑名单!”
“啊?!”孙二赖彻底傻眼了。
永远不收?这就等于断了他家发财的路啊!看着别人大把大把换大团结,他只能干瞪眼?
“安子!陈爷爷!给个机会吧!我再也不敢了!求求你了!”孙二赖哭天抢地地哀嚎,想去抱陈安的大腿。
大壮可不管那个,像拎小鸡仔一样抓住孙二赖的后脖领子,另一只手抓起地上的空袋子,连人带包直接拖出了大队部的院子,往雪地里一扔。
“滚犊子!别在这碍俺安哥的眼!”
院子里静悄悄的,没人敢出声。
刚才还觉得陈安是小辈、好说话的那些人,此刻彻底收起了轻视之心。这陈安,真的不一样了。那双眼睛毒得吓人,手段也狠得吓人。
“行了,都愣着干啥?”陈安坐回椅子上,脸上重新挂上了温和的笑,“咱们继续。只要是好东西,我绝不亏待大家。但谁要是再想试试我的眼力,孙二赖就是下场。”
这下子,队伍里的秩序空前的好。
甚至不用大壮维持,每个人在上前之前,都自己先把袋子打开,扒拉几遍,把里面可能混进去的树叶、土块挑得干干净净,生怕有一点瑕疵被陈安那个“火眼金睛”看出来,也上了黑名单。
收货的速度反而比之前快了一倍。
一直忙活到下午三点多,看着堆满半间仓库的各类山货,陈安估算了一下大队那辆拖拉机的运载量,以及自己手里的流动资金,差不多快见底了。
“行了,今天的收购就到这儿吧。”陈安站起身,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腰。
后面还排着长队的村民顿时一片唉声叹气。
“安子,咋就不收了呢?我这还没轮到呢!”
“是啊,我都排了一上午了!”
陈安抬手压了压,高声说道:“乡亲们,不是我不收,是第一批货就只要这么多。咱们这是长久买卖,不是一锤子生意。”
看着大家失望的眼神,陈安抛出了早就想好的定心丸:“大家听好了!以后,咱们定个日子。每隔两周,也就是半个月,我会在大队部收一次货!不仅是蘑菇木耳,以后谁家要是打了野味,或者地窖里存的好白菜、好萝卜,只要品质好,我都要!”
“真的?萝卜白菜也要?”
“要!城里人也得吃菜不是?”陈安笑道,“大家伙回去都好好准备,把东西拾掇干净了,下次赶早!”
听到这话,没卖上货的村民这才心里踏实了,虽然遗憾,但也只能散去,一个个摩拳擦掌准备下半个月那一波。
人群散去,院子里只剩下陈安、苏芸,圆圆还有一直在旁边抽旱烟看场子的刘长春和颜正国。
“安子,这一手玩得行啊。”颜正国吐出一口烟圈,赞许地点点头,“这帮子人,不给他们立立规矩,以后指不定给你捅多大篓子。”
“都是颜叔和大舅撑腰。”陈安谦虚了一句,然后正色道,“大舅,颜叔,这些货今晚得在仓库放一宿。这么多钱的东西,可得看紧了。”
“放心吧。”刘长春磕了磕烟袋,“今晚让大壮睡仓库里,我把民兵连那几杆枪也调过来,两班倒巡逻。我看哪个不长眼的敢动集体的财产!”
现在这生意不仅是陈安的,更关系到大壮的收入,关系到他在村里的政绩,刘长春比陈安还上心。
“那就麻烦大舅了。”陈安转身拍了拍正在搬麻袋的大壮,“大壮,受累了。明早四点,还得麻烦你开拖拉机,咱俩把这批货送进城。”
大壮擦了一把脑门上的汗,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大白牙:“安哥你客气啥!俺还没进过几次省城呢,能跟你去见见世面,俺浑身都是劲儿!”
陈安看着仓库里堆积的货物,这哪里是山货,这分明就是他通向商业帝国的第一板块。
“走,媳妇,回家!”陈安一只手抱起圆圆,另一只手拉起苏芸,“今晚给你们娘俩包饺子吃!”